第53章
◎“放肆,对许先生给本将军恭敬些!◎
“周、校、尉!”张靖面色沉沉的看着满脸挑衅的周五, 实在是想不明白对方怎么忽然气焰这般嚣张。
先前周五虽有些偷懒,但也守规矩。结果升官没两月,仿若是坐稳将军位置一般, 一下子横的跟螃蟹一样,乱挥舞着螃蟹钳子找事!
“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自己遭报应吗?”
闻言,周五噗嗤笑了起来:“报应?总比某些人改籍背弃祖宗要强吧?张百夫长你不是爱当农籍吗?我现在让你种地, 多种点不好?”
迎着这声声不亚于刀子直接扎入心脏的话语,张靖骤然回想当年选择时煎熬的疼痛。活生生的将人撕成两半,这话一点都不假。可这样的痛楚,他不怕,他更怕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眼前炸的血肉模糊, 炸的尸骨无存。
他的师父受不了, 疯了, 把弹药裹身上冲向敌军,来个同归于尽亦也是求个唯一女眷——牛大妞小命无忧。
咬着牙忍住诉说这些过往, 张靖看着年轻的, 没经历过战场的周五, 硬声道:“周五,你他娘管好自己祖宗就行。”
“那你想以下犯上?!”周五直接高声质问, 甚至他还环顾张靖背后众人一圈,眉头一挑:“不想的话,那就给我好好吃完干活,别偷摸耍滑!”
被注目的众人都气得要命:“我们这一队分配到的任务最多。且分的还是盐碱地, 一锄头下去全是贝壳石头。”
“我们……”
控诉的众人还没说完就见周五直接一脚踹上了粥桶。顷刻间粥桶因为受力不均, 发出哗哗的水声, 甚至还有摇摇欲坠倾倒的迹象。
张靖赶忙弯腰搀扶。眼见粥桶稳稳当当后, 他昂头怒目而瞪:“周五!”
“不吃饭就干活,你们这些兵——”周五抬手指着眼睛都瞪圆的张靖,一字一字沉声有力:“服从就行!”
“否则按着军规顶撞上司,杖则十军棍!”
张靖拳头都捏得咯咯作响。
“来啊,朝我这打啊!”
其他原本休息的众人听得动静纷纷出来查探。百夫长们掐着这硝烟味浓郁的一幕,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齐齐上前和稀泥的劝架:“冷静冷静,都是一个营的兄弟。”
边说,有人拉着张靖一行人走远,劝道:“老张,咱没必要因为几句拌嘴惹出不愉快来。想想你家那小子,县试第一呢!”
“你们几个兵也消消气。”
“柏营他们都去卫所商讨大事,归来也就也这两天的事情。”
“这两天就忍一忍。吃食互相偷摸均一点给你。老张你记得等你休沐归家给你家那个煎饼小子说一句,让他给我家的煎饼摊香一点。”
“…………”
张靖听得传入耳畔一句有一句的劝说,不期然的想起张三那一句话——“咱这些村里的人不说其他,光认字管孩子的情谊,能帮一把是一把。”
换句话说他现在被承诺吃口热乎的饭菜,有一半人都看在许家兄弟两的面上。
想着,张靖慢慢的逼着自己松开手。
按着科考规矩,考生要三代身家清白。
而另一边被连连抱拳作揖的周五瞥了眼自己的发小吴二朗,没好气道:“今天也就给你面子,否则本校尉一鞭子抽他身上。”
“你疯了?”吴二朗实在不解,心焦的问出声:“你跟张靖闹什么?咱们夏天守海岛还得盼着这老人撑大局。”
这话说出口,吴二朗没觉得自己哪里说出错了。张靖虽北疆来的津门,但也肯学还无畏飓风海浪。因此他便错过了周五因这话一闪而过的阴鸷。
他只顾继续道:“且他家运道好还有个文曲星。你忘记了,那守盛昌大码头的那一所张校尉来咱们这喊人归家庆祝,庆祝考第一名啊!”
“文曲星算个屁,还管军营里来?”周五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还踩上一脚后,冲吴三道:“他既然都有文曲星当后路了,还这么豁出去跟咱们年轻本地军户争什么校尉?咱营本来就校尉名额少了,这老不死的不要脸还争?!”
这话夹着浓浓的嫉恨不忿,听得劝说的吴二朗都诧异了:“这……这他……他也能争吧?”
“都半截身子埋土里了,老实当个百夫长不就行?有这能耐,跑去其他营地啊!”周五说着又往地上吐了几口唾沫,像是吐在张靖脸上一般。
如此泄了几分气后,周五又道:“亏你知道那张三。那张三不就是娶了个好媳妇,走裙带关系被分排到好地方?瞅瞅才当两年校尉,这县城的房子都买得起了。哪像咱们要干脏活累活。拿命去护航巡逻档飓风海浪,懂事的给点辛苦钱,更多的还是趾高气扬一个个怪罪我们办事不利的,我们得点头哈腰当孙子。”
说着,周五又阴狠起来。
而想想的确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吴二朗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等自己说个痛快后,周五见吴二朗表情也有些唏嘘感叹,想了想,眉头一挑,示意人靠近:“可别说我不想着你这个兄弟。我打听过了,咱们今年换防后参军定下来来,是北疆哈城的雷霆。这人跟张靖有仇!”
周五低声道,“据说最恨张靖改籍!”
猝不及防听到这骇人消息,吴二朗有些狐疑又有些佩服的看着周五。他是不知道这小子走了什么关系,才将十位百夫长竞争的校尉名额抢到手。但人这般言之凿凿的,那恐怕张靖以后日子是不好过了。
思忖着,吴二朗心情都有些复杂,不知该如何改口。思来想去最后小声:“可别闹出大事来。这到底是老人,且也有些人脉关系。”
“放心,我有数!”周五自认为有脑子有规划:“先杀鸡儆猴。等日后参将来了,我打听清楚参将脾气才更好办事。”
吴二朗闻言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最后见发小笃定的神色,还是什么都没开口。
“你别碍事,跟其他人一样来和稀泥拉架。”周五见状抬手拍拍吴二朗肩膀,凶恶告诫状:“否则本校尉以后不好管人!”
吴二朗闻言抱拳:“是,多谢周校尉给卑职颜面!”
瞧着人弯腰行礼还算标准,周五傲然:“这还差不多。”
说罢,他便挥挥手示意人去忙,他继续巡逻,按着自己的计划继续给张靖穿小鞋。
两日后,张靖晒的黝黑的胳膊肌肉隆起,如此用力才撕扯下一块冷硬的面饼来。将掰扯下来的饼慢慢的在嘴里泡软绵了些,才使劲咀嚼的吞咽。但或许这面饼着实太过粗粝,让他吞咽起来都有些难受,得坤长了脖颈得猛灌一整杯水才能吞咽下一小口。
可偏生海水也有些苦涩。
有苦有硬的,比火头军管的猪食还差。
张靖感叹着,看向自己麾下的弟兄们,一张黝黑的脸满是羞红:“都是我的罪。”
“这跟您又有什么关系?那周五仗着自己本地人,本就傲气。不知走什么后门得了点小官还不显摆?”
“明明咱们这一营基本都是差不多的苦出身,还使劲逮着我们当畜生使唤。”
“娘的,连口薄粥都没了。这么作践我们,其他人都不吭声只会隐忍隐忍,也不怕以后欺负到他们头上!”
“…………”
海风吹拂着,一群人靠着几句鞭挞当做佐料之一,努力的将饭食咽下去,免得下午干活一点力气都没有。要知道春耕就是累人的火,开荒那是把人当做畜生使的活。尤其是在海边附近的荒野开荒,那更是累,还得挑井水灌溉。
原本营地都有牛车骡车安排运水。
可周五恶心的,连个骡车都不安排给他们。
因此他们必须吃。
再恶心吃不下也要吃!
正努力吃饭间,众人就听得有人捂着肚腹,发出了痛苦的呼喊声。他们回眸一看,就见他们最年轻的小柳不知何时蜷缩一团。
伴随着痛苦哀鸣,小柳一张风吹日晒黝黑的脸都开始泛着病态的白皙。
“小柳,你怎么了?”
“可能……这猪食……”小柳疼的要命,一开口便断断续续,透着虚:“这……这猪食……还有毒……”
张靖看着人刷白,汗珠一颗颗豆大的往外冒,忙不迭弯腰搀扶着:“走,去军医营!”
“走……”小柳搀着张靖的手腕,想要直起来。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起太猛了,他直接克制不住张口就往外吐,恨不得的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瞧着都吐黄水了,所有人面色都跟着一遍,不敢再逼着自己吃猪食。
“小柳身子也有些冷。老厉你们扶着他,老白跟我去拿骡车,咱们架着小柳去军医营!”张靖示意老兵照顾着,立马疾步飞快前往营帐。
原本半柱香的距离,他们几乎片刻间便到。
张靖到时候,就见周五喝着茶,翘着二郎腿,躺在躺椅上,好不悠闲。
见状他压着火气,朝人弯腰行礼,禀告缘由。
“骡车?”周五直接气笑了:“想要偷懒也换个理由。你一个三十好几的老帮菜都没出事,人一个小年轻能出什么事?”
“周五,人命关天!”张靖怒道:“你有什么事冲我来,跟我手下的兵没任何关系!”
“你算个什么东西?冲你来?”周五昂首:“本校尉是按着规矩办事而已。你说小柳出事就小柳出事?拿军医的诊断来啊?吐了就要去看病,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
“你——”张靖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得身后传来疾呼。一回眸就见自己手下的兵背着小柳过来,喘着气急声道:“老大不行事了,这眼睛都翻白了!”
闻言,张靖抬手直接抓住周五手腕,双眸猩红:“车!”
声音之大,都带着些唾沫星子。
被飞溅到的周五气的直接用力甩手:“放肆,你区区一个百夫长还在咆哮本校尉?”
猝不及防被甩了一下,张靖趔趄了两步,才站稳了身形。站稳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眼前都有些黑影重重,不由得抬手按了按额头。
“哟,这不是被营长倚重的老将吗?怎么站不稳身形了,老了啊?”周五见状,扬高了音调接连质问着,随后更是漫不经心的挑衅道:“要不,你解甲归田得了,这样你的手下也免得受罪是不是?”
“不然你给我跪下,求求本校尉?”
“周校尉,你就比百夫长高一级而已,按军法规矩弯腰行军礼便已经是最大的敬礼!”张靖麾下有人愠怒不已,咬牙切齿强调:“你当众逼着百夫长下跪,也不怕自己挨军棍吗?不怕柏营长?”
“情急之下,张百夫长自愿行为,谁会说?”周五边说眼角余光飞快瞟了眼对面的小柳。见人额头汗珠一颗颗的豆子大,的确往外不断溢出,眉头一挑,冲张靖喊道:“眼下万事都给农耕让步。这可是柏营长参加会议过后传达的沈将军之意。本校尉做主骡车驮个病患,那也是要写文解释的。”
“再说了,你们要不等柏营长过来?听说柏营长今日受邀去县城参加什么庆功宴了,恐怕你们等不到他归来!”
周五带着些笑意加重音调,诉说着张靖背后的靠山如何在此刻“靠不住”。
“好,我给——”张靖手慢慢捏紧成拳,逼着自己膝盖软下去,逼着自己去想想许家葛亮。这两个经历那么多磨砺,还是个孩子,更被人欺负,可两人还是坚持下来。那他今日也能屈能伸!
正以许家哥俩为目标时,张靖就听得身侧响起一声清冷的、不容置喙的冷笑:“真是好大的官威啊!看来,我是记错了军将的美好品质?”
闻言,张靖刹那间觉得自己耳朵仿若“嗡”的一声,好像是耳鸣了。因为他感觉自己像是听见了许景行的声音。
有些孩童的稚嫩,但也带着许景行这个天才的果决特色,透着冰冷,果决。甚至有点发号施令的强势。
可按着军规来说,许景行又是不可能出现在军管区的。哪怕这里是刚划出来的军中地产而已。
张靖思绪偏飞,想要再细细辨认时。周五眼眸一眯,带着些阴霾看向打破他训兵熬鹰计划的陌生人。
就见人一身青色儒袍,倒像是什么文人最爱的竹子一样,乍一看挺碧绿青翠的。
但对他们这些大老粗而言就是一个手指头都捏的死弱鸡!
“你谁家小孩,胆子不小,敢私闯军营?就不怕死?”周五扬声喝问,想吸引其他人一同围观。
在大庭广众之下这小子不管谁偷摸带进来的,没人能再一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都得秉公处理!
“我许景行真是可笑的天真,”许景行无视这声声质疑,自顾接着自己先前开口的话语,红着眼哀叹道:“亏我还想着捐献一方子帮着开荒。眼下算了吧,张叔您就按着这位叔叔的话,解甲归田咱们回家!”
闻言,张靖确定笃定自己没有听错,缓缓一回眸,就见许景行已经站在他身侧。
“你怎么在这?”
许景行搀扶着脸色看着不太好的张靖,没忍住反问道:“您到底经历了什么?看着半月苍老了十来岁!先前去海岛呆两月也没这灰白气色。之前您不也开荒不也种过地?”
本朝军制大体上是延续明朝的卫所制度。遇出兵打仗,军户士兵们就打仗,平常时候除却练兵训兵外,也要农耕,靠田地进行自养,避免朝廷拨太多军饷款项。因此张靖春日要忙农耕,不好再休假,他们先前以理解军规为主。
但没想到张三揣测“被打压”不是夸张,而是确有其事,甚至张靖的处境还更加糟糕!
许景行思忖着,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周五,励志将此人的面貌刻画记入脑海之中。以后他的话本里,此人的形象必须反复出现无数次,死法也必须多种多样。
当然也要同态报仇——如何欺负张靖的,他就要欺负回来!
“来人,把这个敢闯入军区的抓起来!”周五迎着许景行显而易见杀气的眼神,怒吼道。
“放肆,对许先生给本将军恭敬些!”在营帐一侧的本地守将昭武将军沈一毅见状不顾身旁长平侯爷阻拦,直接出声高喝道。
边说还大步走到周五面前。
周五一怔,吓得单膝点地:“卑职拜见将军,不知将军前……”
“别废话了!拜见长平侯爷!”沈一毅直接侧身面带恭敬的为全场跪地的引荐。
章术笑着环顾呆愣行李的士兵们,笑着挥挥手:“免礼。本侯带许景行入军营找他叔父,这不找不到人就只好叫沈将军一起来找一找了。”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劈的所有人都傻了。连张靖这个叔叔也傻眼了,眼前这胖子他还有点印象是卖团饼那日找茬的那个,但许景行如何与人关系这般好还真是个迷。
与此同时,被拜托找人的沈将军见许景行双眸担忧的望着跪地行礼的张靖。
他立马对自己亲卫又吩咐了一句:“再快马去叫军医,去催!”
“多谢将军。”张靖跪地谢恩。
其他人闻言也开心不已。
周五回过神来,声音都有些颤:“沈将军,卑职先前是以为……”
许景行凉凉道:“我先前也以为所有士兵叔叔都是好的。看来我错的离谱了。长平侯爷,多亏您让我见识到官场倾轧。”
章术一听亲爹宝贝的小天才一副看透红尘的模样,直接一个激灵,冲沈一毅吼道:“你们是傻逼吗?平海镇我皇帝表哥都注目,现成政绩摆在你们眼前啊!今天中午是县试庆功宴,晚上是平海镇庆功宴,是黎县令邀请你们一同庆祝平海镇文教,庆祝平海镇安居乐业。你们倒好啊,把津门第一名,把平海镇建镇以来第一名,还带出一个优秀童生的天才恩人当什么啊?”
“我爹听完许景行的事迹,都专门写了一首诗赞他们的好叔叔张靖。今天中午庆功宴,津门榜上有名的三十六名童生写的都是张靖仗义抚养许景行兄弟俩。”
“好家伙,结果你们把人弄得半死不活了?”
沈一毅冲章术弯腰:“侯爷息怒。”
“本侯息怒没有用。”章术瞟了眼张靖,见人脸色还行,便恨不得连笔带划给人八卦八卦那大场面:“你知道宴会发生了什么事吗?那都称得上文坛盛会,堪比兰亭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