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许景言虽然很佩服沈琅华,但名分还是要争取一下的◎
黄老看着凌老夫人眼神中的狠厉, 面色一沉。
他见过后宫最蛇蝎的女人,也见过不少后宅隐私,自问也能看得清凌老夫人此举不是“自己先打一巴掌, 让外人无法指责孩子”的做法,而是真真实实情绪失控。
联想武帝先前的提醒,黄老御医警惕着,嘴上说和两句, 安抚母子俩要冷静。但他眼神却看向了随行的锦衣卫同知。
同知审视凌阡畴脸颊上清晰可见的巴掌印,琢磨着打人的力道。他视线又光明正大的死死盯着凌老夫人,目带锐利:“凌王氏,既然你们坦白了男扮女装欺君一事,就不用进锦衣卫接受审讯。自己去大理寺报案, 等大理寺处理就行。”
说完也不等母子俩反应, 他便催促着黄老离开。
黄老秉到底医者仁心, 叮嘱着凌阡畴:“到底什么毒素引起的,我也不敢下定论。你们还是先冷静调查, 以及查查身边人和事。”
“多谢。”凌老夫人压着火气, 送走黄老御医一行人。
等大堂内只剩下自己人, 她旋即黑着脸,幽幽盯着凌阡畴, 见人唇畔蠕动,似有话要说的架势,冷哼一声,也不理会, 径直召来管家先着急忙慌的去大理寺。
大理寺官吏黑着脸过来。
瞥了眼凌阡畴脸上通红的巴掌印, 他便朝北方向抱拳:“锦衣卫都说了圣人有言, 暂且不计欺君之罪。且我大理寺虽然负责督察官吏案件, 也不好直接处理爵爷。”
锦衣卫嫌凌家官小,不耐处理。但他们大理寺目前积压的大案多啊。
自打乡试爆炸案后,已经大半年连轴转,都没好好享受过休沐日了。
带着疲累后的无奈,大理寺官吏迎着母子俩狐疑的眼神,话更直白:“眼下也有个轻重缓急。科举是国之大事,我等三司全在聚集会神调查会试,找出撺掇罢考的主谋!”
“就连礼部也在忙碌。”
“等会试忙完了,我们腾出人手再来办理。”
“那我们全家要去牢房?”凌老夫人佯装惶然,开口问道:“可纵火一事锦衣卫转述的好像是让我们先行调查。”
前来的大理寺官吏面色沉沉,从头到尾分析着:“按律,凌男爵属于八议中的贵。大理寺只有调查权限,没有对凌男爵的处罚权限,故此大理寺牢房就算空着,我们没有明旨的情况下,也不会把朝廷册封过的诰命夫人以及爵爷押入大牢。”
说话间,大理寺官吏想起凌老夫人扬州地方乡绅出身的履历,又强调一句:“凌家是开国爵位。”
“故此皇上开恩,凌男爵的男扮女装的欺君之罪,金口玉言等凌家走水一事水落石出再议。所以老太太,咱们论个轻重缓急。”
“离会试开考就三天时间了!”
火烧眉头的急切声响彻大堂,凌老夫人眼眸一转,怯怯的连连点头。
凌阡畴听得这话,连连开口表示自己知道眼下很忙。要紧事一件叠着一件,件件都是头等大事。
“可不就是,凌大人您眼下要是直接进牢房,礼部尚书都能冲我们部门咆哮。”大理寺官吏急躁的都不耐婉转了:“他和左侍郎要进考场的,加上阅卷要呆一个月。右侍郎要带队开始筹备殿试,筹备琼林宴。”
“你男扮女装欺君之罪,那追查起来都得往前三十年!”
“人有几个三十年?”
大理寺官吏说到最后都想咆哮了。
自打因为许景言长相问题曝光身世之后,他们大理寺调查案件,那……那都得往前查个十五年。
现在更好了,来个男扮女装欺君案件,得调查三十年前的事情。
说实话,三十年前皇上都还在穿着开裆裤斗鸡碾狗,嗷嗷嗷哭呢。而他们这些办案人员,稍微年轻点,都没“案发时间”老。
“你也是礼部数得上名号的大臣了。你得跟着挑大梁办事。现在事情办的漂亮,日后也算你戴罪立功!”
凌大人惊愕:“我……我真还能去礼部办案?”
顿了顿,她加重音调:“我是女的。”
“说难听的,现在忙起来男的女的有区别吗?先把事情办好!”大理寺官吏埋汰着:“本官会抽调律学两学生过来,随行记录。比如你看病问诊这些东西。”
“你能治先自己治病,看看到底哪里染了毒。”
凌阡畴再一次弯腰感谢着。听得有衙役来报有新情况就走得急匆匆的官吏,她目光定定看了许久,想要分辨人是真忙还是假忙。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后,她缓缓鼓足勇气,面色有些惧怕的望着凌老夫人。
凌老夫人没有说话,等着管家来报周围一切安全后,才面色带着冷戾盯着凌阡畴,也没跟人说话,只吩咐管家找府医过来。
府医感受着屋内低沉的威压,小心翼翼给凌阡畴诊脉,又看过黄老御医重点提及的牙龈。最后开口提及拔凌阡畴的头发。
随着头发轻轻松松被拔下来,都不用府医开口,凌阡畴瞧着失去光泽的头发,望着发囊的干煸,都知自己的的确确身体有问题了。毕竟《黄帝内经》这些医书,他还是读过的,知道“发为肾之华”。
“应该是最近十天有过接触。”府医摩挲着头发,又针灸一番,最后谨慎得出个结论。
凌老夫人面无表情挥挥手,示意一行人离开,目光冷冷的剐着凌阡畴。
凌阡畴迎着横扫过来的压力,顷刻间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绝望的只能看着杀手举起嗜血的大刀。
哆嗦着,她颤栗着双膝噗通跪地,喑哑着声:“请母亲息怒,是……是我不好。是我……”
“道歉能救你的命?我培养你花了多少心思,铺了多少路?”凌老夫人催促凌阡畴赶紧想想,到底哪里出问题:“除却礼部上衙外,你还去哪里了?”
听得这声带着急切的催促,剥析根源的催促,凌阡畴狠狠吁口气,脑子飞速转动,想着自己一月来的行程。
客观而言,这一月她也是真踏踏实实的。
要知道临近会试,礼部事物繁多,愁会试考官是愁会试愁会试要是许景言没高中怎么办?作为下属,他们都得预设好着最最最坏的一种境况。
“我除却在衙门便是去了陈家几回,也去国子监查看孔子等雕像。私下……”凌阡畴沉声:“因为农学院一事,我便想着去农庄。”
“按例春耕时节,去农庄勘查一番,也是正常的。”
凌老夫人嗯了一声。
凌阡畴知道是问“干过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对此,她想着自己接连被两位医者诊断的中毒,轻声开口:“农耕很显然是皇帝他们接下来的重点,我想着不管从政绩还是实绩来说,若是能够研发出来新的稻种亦或是沃肥方式,都有利于大业。”
“更别提北疆那边传来消息,赵九品派人从番邦找到了抗寒的稻种,在试验耕种。去年的收成很不错。”
凌老夫人气得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掐进掌心。
该死的!
大周地大物博还想着窃取他们的物资!
更可恨老天不长眼的,在天寒地冻的北疆,竟然折腾出高亩产的粮种来?
察觉到上首的凌老夫人身上散出的狠厉之气,凌阡畴回应的更加小心谨慎:“故此,我就想结合童子尿研究一二。毕竟医书上都说童子尿有营养。我结合了些医学手段,经过蒸馏等等方式,以及……”
凌老夫人眼神带着不耐:“说。”
“茅厕墙壁或地面会凝结出的硝霜,也就是硝石。若是我能够掌握凝结的原理,日后也就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掌握白糖炸弹。”凌阡畴低声:“硝石等物,兵部已联合户部等下令要控制私人拥有数量。”
凌老夫人眼神立马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恶心,还下意识的拿着手帕捂着鼻翼:“你……你不就是看看《梦溪笔谈》这些杂书?”
一听母亲依旧是老观念,视《梦溪笔谈》为旁门左道,一心推崇四书五经,凌阡畴顿觉心累。她在地方很多政务,能干出利民的政绩来很多依靠《梦溪笔谈》。农业、水利、建筑、医药等等。甚至她很多对于百姓的认知,都来自一些旁门左道的书籍。
“娘,像《五杂俎》中便记载过贫家无盐,取厕屋墙间白霜用之,其味苦咸,不可入口,然亦聊胜于无也。”凌阡畴挺直脊背,字正腔圆:“这些结晶硝不仅味道苦涩,且含有大量杂质,甚至长期使用对身体有害,但对某些连盐吃不起的百姓来说,却是一种满足。故此,我当时判案,都用过此法,推出死者死亡原因。”
凌老夫人听得人这声解释,只觉自己恶心的隔夜饭都能吐出来:“所以你吃了,吃中毒了?”
凌阡畴下意识开口澄清,但随着凌老夫人厌恶的眼神,想着自己先前说的话,眼神却是迸发出诡异的光芒:“若……只闻一下就有毒,那我岂不是研出新的毒素来?且目前暂无解药的毒来?”
迎着人格外炽热的眼神,仿若抛弃所有迂腐念头的赤忱眼神,凌老夫人缓缓吁出一口气。想要把脑子里毒物来源抛之脑后,冷静的想想这有毒的玩意该如何利用。
心里琢磨着,凌老夫人面上却没显出来,语气却和缓起来:“知道自己身体怎么回事就好。你眼下重点,还是明天去衙门,看看能不能正常上衙。”
“皇帝对你暂且不计较,可能碍于没有人手罢了。一旦事后追究起来,那我们不管什么谋划都没有用了,九族直接上断头台!”
听得话语中担心一夜灭门,凌阡畴应得毫不犹豫:“好的,母亲。”
“起来吧。”凌老夫人瞧着人乖顺的模样,又没忍住火气,告诫道:“以后大小事务皆禀告一声,别自以为是。”
话语中带着杀气的告诫来袭,凌阡畴惊愕的看着凌老夫人,看着人眼里流露出的恼恨,视线克制不住往下看着人的胸脯。
明明他们也算同生共死,共享秘密的。
可她还是一颗棋子。
凌老夫人迎着凌阡畴眼里流露的黯然伤感,更是鄙夷。但想想自己的计划,他还是硬生生的叹口气,起身靠近凌阡畴,抬手揽着人的腰:“我们错不得一步知道吗?”
忽然而来的亲近,让凌阡畴不适的挣扎了一下。却不料被抱的更紧。当胸膛贴在一起时,她听得人近在迟尺强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宣告着还活着的呼吸声,恍若溺水儿童抓住了救命稻草,重重的嗯了一声:“母亲,我听您的。”
凌老夫人笑笑,欣赏着凌阡畴哪怕挣扎却永远逃离不了他掌控的眉眼,垂首亲了亲人额头:“放心,我一定不会放弃你的。”
他们耗费了三代,才安插进大周,培育出来最顶级的棋子。
不能这么死了。
一个时辰后,凌老夫人又急急忙忙前往护国公府。
老太君听得门房禀告,拉着史磊的手,叮嘱着:“你去陪你娘,我来会会这杂碎玩意。”
“祖母,我要陪您,万一……”
“你有这份心,祖母就开心了。”老太君笑着合不拢嘴:“乖。去陪着你娘就好了。你娘到底顺风顺水的,万一知道自己一直帮扶的小姐妹想着利用她,承受不住怎么办?”
“可……”史磊左右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先前那个撺掇我去津门找许景言算账的,会不会也跟他们有关系?”
“祖父他们查的方向是争斗,是觉得为阁老位安排人潜伏在我身边。可现在按着皇上叔父的指点,或许是番邦钉子作祟。”
老太君闻言,双眸火气都刺啦燃烧起来了。她一个老婆子强撑着一口气不闭眼,说实话就因为这事没查个水落石出,心里梗着一口气。
——要是真为首辅阁老这事,她倒是理解的。毕竟是史家选择了赵家结亲,那作为赵家姻亲卷入阁老位的斗争中,合情合理。
可没想到赵家,没想到三司一起调查,还是死无对证!
“真棒,磊儿还记得这事。”老太君欣慰着:“祖母让你去盯着你娘,为的也是试探,看看是不是这帮人撺掇的。”
“那我要陪您。”
“不用。皇上安排了锦衣卫。万一打起来,你在这,还得分心照顾你。”老太君沉声劝说,还挥挥手示意暗中守护的锦衣卫们露个脸:“奶知道磊儿长大懂事。但懂事的第一点就是要有自知之明。”
史磊听得这语重心长的劝说,看着闻讯而来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咬着牙郑重点点头:“那……那我去陪娘。我有自知之明。”
“对。”
老太君看着可怜巴巴努力蜕变成长的孙子,心疼的不得了,让自家侍卫护着史磊离开。确认史磊已经拐进后院跟他娘在一起了,她才管家道:“去把男爵老夫人请进来吧。”
“你收敛收敛杀气。”
管家努力调整情绪,含笑应下。
两炷香之后,他引着凌老夫人入内。
凌老夫人瞧着依靠着坐垫,神色都有些慵懒的老太君,弯腰行礼:“是……”
“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老太君直言:“老黄没给我史家颜面吗?”
“给了给了。”凌老夫人带着后悔,急急忙忙述说凌阡畴男扮女装的事情。
老太君直接抄起茶盏径直朝凌老夫人砸了过来。眯着眼,瞧着人身形矫健的避开,她心理火焰更大——这王八羔子会武功。心理笃定着,她直接骂出来:“日了狗了,你明知道凌阡畴是个闺女,结果还敢撺掇我儿媳妇?”
“黄老御医这四个字不懂吗?皇上愿意抬举我们孤儿寡母,是看在我战死儿子的份上。我史家流血流泪,看在你同样孤寡份上怜悯一二,结果你们要我史家卷入欺君之罪?”
“现在还敢舔着脸上门来?”
“当我史家是什么好欺负的?”
迎着这噼里啪啦的一连串怒骂,凌老夫人双腿并拢,双手自然交叉于身前,致歉:“不是的,老太君您听我解释。这……这……这女子一事,当年文嘉公在世应当知晓的。不然,他也不会收阡畴为徒弟啊。”
“说句实在的,文嘉公就算在我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老太君手持拐杖,冷笑着:“别拿他来我面前狐假虎威。你们凌家欺我史家,现在还敢来。来,你说说,你这回来找我儿媳干什么?又想利用她?”
咄咄逼人着,老太君斜睨着鞠躬道歉上半身依旧笔直的男爵夫人,眼里的困惑更深了。手重重提起拐杖往地上一捶,听得“咚”得一声巨响,带着威严的巨响,她死死盯着面色有些白,仿若被吓到了,但鞠躬身形依旧算得上笔直的男爵夫人。
见状,她都有些惊愕。
要是她没记错规矩的话,要是她脑子没糊涂的话,她史家老太君,在诰命圈子里还有个“小太后”的诨号——太后驾鹤西去后,武帝不说移情,但还是挺优待她这个拜把子兄弟的娘。
所以她震怒的情况下,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开国护国公夫人,超品的老诰命,对区区一个男爵夫人发怒,这男爵夫人是不是该颤颤巍巍跪着?
浑然不知道老太君狐疑,凌老夫人怯怯开口,卖惨着:“老太君您误会了,我绝对没有利用阿娇妹妹的心思。只是想着……想着问问女学。毕竟阡畴才学不是假的。我们以后戴罪立功的话,能不能往女学方向发展。”
老太君翻白眼:“还不是利用。”
“真不是,还有阡畴会中毒,大概是因为在……”凌老夫人隐忍着恶心,将凌阡畴自己诉说的恶心玩意重复了一遍:“老太君,求您念在孩子在地方也是勤勤恳恳为民,甚至连这么恶心的事情都想都琢磨的份上,您……您别误会了她。”
老太君面色一变:“茅房的咸味盐都想着如何提炼?”
瞧着老太君这个好命的老女人面色开始变化,眼神透着对过往穷苦的怀念,凌老夫人垂首遮掩住一闪而过的精芒,连连点头:“这……不瞒您说,我……我出身时算得上天下大定。家中也算小有富贵,故此是真不敢信啊,这傻孩子怎么连这些恶心的玩意都能折腾?”
老太君迎着这声带着明晃晃带着强调卖惨的哭泣声,稳住心神,凉凉道:“你好像是扬州人。凌家出事后才被接进京的。”
“是。”凌老夫人目光幽幽的看着能够瞬间想起她出身的老太君,一个粗鄙的莽妇。
“你们扬州人多瘦马,换句话说卖孩子的拐子肯定不少吧?”老太君眼神凌厉:“事情爆发后,你们就没想着多买一个男孩?”
“本来一个可怜的开国勋贵家庭,怎么楞是让你弄成了欺君之罪家族?”
凌老夫人迎着这声提问,浑身紧绷:“您……您……”
“从你娘家过继一个,容貌也差不多是吧?”老太君说着还翻了个白眼。
“老太君,”凌老夫人咬着牙稳住心神。得亏男扮女装一事,他早早就揣测过万千应对的理由:“我……我是继室。这……这阡畴孩子,打我进门之起就是男孩。”
“你这死无对证的,让我如何信?”凌老夫人翻白眼:“你推文嘉公身上,闹得文嘉公忽悠幼主,对帝王不忠一般。”
“念在这些年你算哄着我儿媳妇开心的份上,我给你指条戴罪立功的明路。”
凌老夫人闻言立马连连弯腰:“多谢老太君。”
老太君:“…………”
老太君:“…………”
老太君:“…………”
憋住“不值得跪一个”的真心质问,她意味深长道:“别想女学也别想农学,要是对峙公堂,你就把这个锅甩到番邦钉子身上。”
“番邦钉子?”凌老夫人竭力佯装困惑:“这是不是……”
“你蠢啊。大周不管什么派别,一旦牵扯番邦。那肯定一致对外。”老太君言之凿凿:“所以你闺女包括你能够活命,能够体面活着,把锅甩给番邦钉子最管用了,然后凌阡畴请命去军中当书吏,效仿你凌家开府的文明侯,当军师。”
“可现在四海升平……”
“蠢货。血案那些罪犯搁哪里呢?”老太君意味深长:“许景言会试要是没榜上有名,多影响他当太子啊。”
“趁着镇国公还能打,给太子立个战功,多好!理由都是现成的,罪犯跟番邦合作了,叛国了。”
“这样大周不就师出有名?!”
反问着,老太君道:“所以,你不如给武勋,给太子爷立战功一个师出有名。”
“这样凌家的九族就保住了!”
“可……可大周周边不都是睦邻友好吗?”凌老夫人诉说着,只觉心中的恨意快要克制不住翻涌出来了。
这该死的大周,竟然想着踩着他们番邦来立战功!
果真该死!
该死!
“真友好,怎么会那么多海盗抢劫我大周商队,还各种挑衅水师?”老太君意味深长:“怎么,你还担心番邦人?”
“不不不,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担心恶贼。我就是……就是……一时间有些懵。”凌老夫人连连摇头:“我……谢谢您指点……”
逼着自己弯腰鞠躬,献上敬意,凌老夫人强撑着精神,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匆匆借口有事离开。
老太君迎着人仓皇离开的背影,眉头一挑,冲锦衣卫吩咐道:“把这个只会弯腰跟虾爬子一样的好好查查!”
“我给她出谋划策不跪谢就算了。”
“一个扬州人,竟然还怜悯番邦?”
“想当年那个丧心病狂的东鼎大军为抵大军竟捆绑扬州平民当做武器,彻底溃败后还屠杀平民。这背后就是该死的桑瀛撺掇的。”老太君面色漆黑:“我还没死呢,那一战役宁国侯还是先锋小将!”
侍卫劝着老太君冷静,他们早就在梳理寻找凌老夫人是钉子。但无奈目前没有发现端倪。
“没端倪就从东鼎大军开始捋。”老太君火大:“我还活着,宁国侯也还活着,还有长平长公主还在。我记得长平公主娘家,是江南大户,就是知道扬州惨剧后率众投奔太祖爷的。”
“他们这些文人世家,不爱写手札写日记,还爱纸团里面夹着纸吗?”
“想想老赵家多爱写啊。”
“请公主翻一下娘家的东西,没准能够翻出有用的。”
侍卫郑重应下,急急表示自己会把老太君的建议回报给武帝。
一炷香之后,武帝干脆把老太君的意见丢给破案团。
“从开国之前捋?”镇国公迎着破案团们凝重的表情,自己先问出口:“这捋起来,比我们岁数都大。”
“什么样的组织能够潜伏近六十年?扛过大周一系列政治风云,就这么潜伏着?”
“鸠占鹊巢。”许景言感觉镇国公还是正常思维破案,立马积极道:“像凌家这样的,就可以潜伏六十年啊。”
“开府的老爷子,是军师吧?报复他,弄个病,你们会让仵作验尸吗?”许景言分析:“本来岁数就大,外加还有战争旧伤,又年轻时难民饿过。一般而言,是不会验尸看看是正常死亡还是被毒死的吧?”
“还有凌家二代三代都是意外死亡。说实话,我脑子里有无数伪造意外的死法。”
许景行干脆:“开棺验尸吧。事实胜于雄辩。”
武帝果决:“行。”
前来的三司和兵部长官们闻言权衡一瞬,也纷纷表示会派出最精锐的仵作,且通力合作 ,连夜去挖坟。
武帝满意,叮嘱众人注意休息,轮流干活。
而后拉着许景言回去休息。
许景言不服:“许景行跟着去了。”
“许景行有数,你压根没数。”武帝埋汰:“你这两天看过四书五经吗?尽看话本了。”
“明天就是会试开考倒数第二天了。”
许景言一噎,放弃抵抗,沉默着跟随武帝。
岂料刚打算把桌案上的话本整理好,换上正儿八经的书籍,就听得镇国公喘着气入内:“还精神吧?”
见镇国公眼神直挺挺朝他而言,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精神。”
武帝重重冷哼一声。
镇国公见状抱拳解释:“我刚回家,沈营长带着柳家母女两说有要事禀告。说锦衣卫不能越级奏报,说现在都忙着要紧事。琅华这孩子我觉得靠谱的。这不让许景言去辨认辨认,看看是不是狗血流派能够帮着分析分析。”
“沈营长,沈琅华?”许景言脑子立马浮现那个用律法压着柳家侍卫改口的霸气画面,连连点头:“靠谱,我知道靠谱。”
镇国公狐疑的看着许景言。
武帝言简意赅解释过他们先前偶然撞见过的一幕。说完他一愣:“这不靠谱吧?乡试庆功宴都过去多久了,到现在还没抓住柳大学士把柄,让人抄家流放?”
“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有法律明文规定妻子不能给丈夫代笔吗?”镇国公护犊子着:“再说,小姑娘要反抗亲爹,要确保亲爹干的蠢事不连累到她,那不得好好琢磨?也不能自己进锦衣卫,反而助力亲爹在官场傲然横行啊。”
“就是就是,爹我跟着舅舅去看看。”许景言很乖觉的改用词汇:“哥哥帮助妹妹出出主意,大晚上的也没事。”
武帝看着积极的许景言,没好气的嗯了一声:“朕也去。”
“你去就越级汇报了。”许景言还嫌弃:“万一他们看着你,不敢说。毕竟女儿告爹,妻子告丈夫的,那都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见多了。”武帝道:“这大周大宅门的,多少隐私?朕其实也纳闷,要考虑那么多事,干脆弄点毒,悄然无息毒死柳大学士不就行?这样母女俩还算官家家眷,要体面有体面,要钱有钱。”
镇国公轻咳一声:“我问了。这种读书读得纯粹的读书人,有追求。母女两想当闺塾师,想扬自己的才名。”
武帝:“…………”
许景言却是听得就觉浑身跟着亢奋,很乐意为大周才女助力。于是他靠近想要凑热闹的武帝,自己动手给人脱衣服:“爹,赶紧换便服。”
“我在给您带点瓜子点心,您就在隔壁看好不好?”
“免得惊扰才女说梦想。”
武帝没办法,磨牙到达镇国公府。
许景言安顿好武帝后,迈步走向大堂。迈进门槛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眼前一亮。
一身铠甲的沈琅华没在宽慰母女俩,反而长枪当做戒尺,指向巨大的黑板。受委屈的母女两也没有哭哭啼啼的,言之凿凿的诉说能够引用的条文律法;还有因事发突然,被全部转移到镇国公府的徒弟师妹们,此刻也齐聚一堂,凝神倾听着。
光看着,许景言都觉自己要飘起来了。
女孩子们,真是自己能够争取到机会的。
不用施舍。
而他这个穿越者能够干的事情,不过是提供小小的一个工具而已。毕竟黑板板书总结这些,还是他发扬光大的。
感慨着,许景言入内,瞧着起身行礼的众人,他笑着等众人行礼完,“你们敬我的血脉,敬我祖宗的奋斗。我很骄傲自己的祖宗功绩,自然也会坦荡的受你们行礼。”
“但今晚说实话,你们的确是越级禀告。我是支持程序的正义性。”许景言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甚至有些残酷的开口诉说。
因为他支持不够,女子要拼才华立足,要先学会钻现有律法的漏洞——靠着制度,比如登闻鼓制度立足;比如科举,其实没有明文规定考生性别,只明文规定了不许报名考生的情况。
柳之韵闻言面色一白,忐忑不安的看着沈琅华。
沈琅华直接开口:“公子,您是说常规之外也是有保证越级禀告的制度,比如登闻鼓?”
迎着沈琅华带着明晃晃审视的眼神,许景言笑着赞叹:“聪明,不愧是沈营长。”
顿了顿,他还将自己针对科举考生报考一事的琢磨说了出来:“你其实也可以报武举吧?武举考出来,就是正儿八经的武将升官。”
“趁着朝中六部都在忙,你赶紧县试武举先报名上啊。”
望着许景言发自肺腑的眼神,沈琅华郑重抱拳:“多谢公子指点。”
“不客气,我算起来还是你哥。”
“弟弟。”沈琅华从顺如流认亲。
“怎么可能?”
镇国公按着额头:“琅华算岁数,是比你大一岁。”
“你是算虚岁还是周岁啊?”许景言虽然很佩服沈琅华,但名分还是要争取一下的,挣扎着:“听说你们算岁数,十二月生的,那是长长岁,转年就算两岁了。”
镇国公面无表情:“周岁!自打你们哥俩户籍造假后,岁数都实打实算了。”
许景言恹恹哦了一声,积极改口:“姐,您说说到底怎么了,让您越级禀告不行,还找亲戚?”
沈琅华瞧着人丝毫没有皇子架势,态度亲昵且几乎直白表态自己愿意倾听了,当即侧目带着鼓励望着柳之韵:“公子的名声,你看看身侧一群被教养的很好的女弟子们就有数了。公子定然支持女子凭实力立足的。”
柳之韵听得这声声笃定的话语,侧目看着自己的母亲柳元氏,不,元敏,沉声:“娘,我信沈营长,也信公子。”
元敏闻言来回反复深呼吸,视线从抬头挺胸骄傲的女子们缓缓看向沈琅华,最后定定的看着眉眼淡然,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任何高傲,只仿若獬豸,在静静等待击鼓鸣冤者的淡然眼神。
光看着,让人能够情绪平复下来,能够鼓足勇气诉说。
“臣妇元敏,乃是翰林院六品主事柳聪之妻。要状告柳家,”元敏狠狠吸口气,一字一字:“柳家八十年前,仗着自己是户部尚书暗中收取桑瀛好处,除却安排女子,更安排男丁落户。”
“桑瀛?”镇国公喘口气:“八十年前?是前朝……”
“应是末帝正顺三年时期。”元敏观察着镇国公神色:“臣妇本不没多想,只是这回会试沸沸扬扬,无意中有些联想罢了。”
镇国公嗯了一声:“你是怎么联想到的?说实话,你也算世家吧?听说世家贵妇,手里有点药,能直接让狗男人死的悄无声息的?”
“姓柳的,区区一个六品,死了就死了。”
听得这带着直白试探的话,元敏手死死紧攥成拳:“回镇国公,我在知道姓柳的要把女儿嫁给赵老为妾时,就想过杀夫。”
坦然承认自己的杀人之心,她还介绍:“正因此,我才开始着手整理柳家的家产。柳家的家产,不能便宜了其他人,不能便宜那些庶子,该都是之韵的。”
“可能是老天佑我,让我发现了柳家传下来,又因为一次次分家分到他手里的画卷。一开始我也没觉这达摩画像哪里不对,但当铺说这画是假的,无法核价。”
元敏说着,都觉或许冥冥之中真有神灵在庇佑,“我厚颜无耻求了沈营长。沈营长等了两个月,申请到了锦衣卫培养的人才,他耗费半月一层层揭下来,揭到了盖着银阁寺的一个印章。”
“京城没这寺庙?”许景言问。
人才还得培养啊,这要是老赵在,直接自信上手揭纸了。
沈琅华摇头。
“直说,你们怎么找。”镇国公催促。
沈营长傲然:“我请教了我徒弟赵芝兰。”
赵芝兰迎着镇国公的眼神,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对于这个血脉上的嫡亲公公,她还是有些怕的。
“说就行,吞吞吐吐什么样?”镇国公努力和声道:“直说。咱们一家人呢。”
赵芝兰轻声:“祖父曾经的大徒弟是鸿胪寺寺卿。先前筹备《大周字典》时,他们偶尔来赵家商讨,我在一旁研磨记录,依稀有些印象。故此请师叔上门指点一二,他道此寺庙是桑瀛寺庙。”
“然后呢?”许景言感觉自己都急了,没准线索线索就藏在画中。
赵芝兰叹气:“我们晚了一步。本来商讨都商讨好第二天跟师叔说缘由,让他再看看画卷,岂料我们上门时听得师叔被钦点考官,进贡院了。”
“一个不出题的进贡院干什么?”许景言气得慌。
“等等,不对。他是老赵的徒弟,老赵的孙女婿要考试,他能被点考官?”镇国公操心着。
赵芝兰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芝敏倒是不羞涩的,直说:“镇国公您忘记了,祖父离京前,彻底解除所有师徒关系了。说改革不知道会不会跟商鞅一样成五块。”
赵芝兰唯恐最后一句又浮想联翩的,急急道:“因会试发生出多事,我们在没确凿的证据下不敢惊动叔父们。故此,就尝试着自己琢磨,后来锦衣书吏传来好消息,用上锦衣卫的药水,发现有印章那一页上还有字。”
“但是桑瀛文。”
“书吏对此不懂。”
“我和芝芸对照《大周字典》,磕绊的记录下来六十个名字,目前还没翻译全。”
“才女啊!”镇国公激动佩服后,又困惑:“没翻译完?为什么今晚着急忙慌的?”
元敏沉声:“那杀千刀的,要把之韵送给公子。”
公子目瞪口呆:“什么?”
“说之韵勉强算得才女,公子饮了才女的心头血,会试妥妥榜上有名。”见人怒不可遏,元敏彻底放心下来,继续道:“他说合过八字了,很衬。且之韵死了,还能送到大理寺,让大理寺配冥婚,让那个枉死的举人王科安息,不再作祟,影响会试。”
镇国公扭头瞪沈琅华:“这么重要且离谱的事,你上报,被锦衣卫驳回吗?”
“叔,八十年前的名单,想要把柳大学士弄死,翰林院会闹的。”沈琅华冷哼:“翰林院啊。您没听过非翰林不入阁吗?朝中哪一个阁老没在翰林院呆过?这种杀千刀的能够呆得稳,是因为翰林院院士姓柳。”
“柳家是世家,这个杀千刀的是旁支。”
“可就冲有人欺负我。”许景言拍案:“锦衣卫肯定会受理。”
“但未遂,也弄不死他!”沈琅华杀气腾腾说完后,又立马诚恳无比:“扬着您名号,不安流程规矩办事,有损您的名声。且那一夜您怼陈阁老还在眼前,我们也不敢不经您同意啊。所以还是走后门找叔告状方便。”
听得沈琅华操心的面面俱到,许景言佩服:“姐,您说得对。有家世可以依靠的时候,也要依靠家世的。”
说完之后,他叉腰,中气十足:“爹!”
“找个精锐翻译,彻底查一遍吧。”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亲戚名分挣扎一下,我真不是哥哥吗?
后来诰命名分挣扎一下,我们夫妇就不能互为诰命吗?
再后来混合双打名分挣扎一下,我们夫妇都是学渣,不打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