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明白大周的臣该怎么做了吧?◎
陈阁老感激涕零, 再三感谢武帝给予机会。
武帝不耐听人继续废话,挥挥手示意汪公公把人送出大殿。
被搀扶着出了大殿,甚至出了宫上了轿撵的陈阁老:“…………”
望着手里整整十万两的银票以及二十万商号白银提取的票据、两千头已斩杀的猪、五千头从京师火头军等待调动的凭证, 陈阁老眼眶都红了,信心满满去找张守正。
张守正听完整个直隶的庆功宴将由国子监寒门学子筹办的消息,慌得身形都站不稳。他望着神色激动的陈阁老,结巴着开口:“大……大师兄, 我知您为寒门学子筹划。可国子监是大周储才之地。就单纯说监生中优秀者也有世家子弟啊。”
“若下令监生筹备,倒明确标准是凭才华。那些贡生无话可说。您这要从监生中挑选寒门子弟,恐怕消息一出学生哗然。”
顿了顿,他声音都带着急切:“您眼下是大周的首辅阁老!您要争筹备历练的机会,也要为大周的学子争, 不能这么明显偏颇。”
听得这字字带着焦虑与关心, 陈阁老眯着眼定定看着张守正许久。久到他将恩师的面貌想了一遍又一遍, 但很可惜的事,张守正即便下巴处有那么两分像, 却不是那个惊艳才绝的文嘉公, 那个辅佐太、祖爷打江山, 稳住幼主登基局面的辅政大臣。
“我知道。但只能偏颇。说难听些那些世家一派有奶便是娘。可许景行呢?又深谙此道!”陈阁老面色沉沉:“光小小一个蛋挞,他能够联动多少商贾?甚至这帮人还一起琢磨去西北建牛场。”
张守正闻言有些困惑:“陈阁老, 这……这蛋挞能够带动西北牧民多一份收入也是极好啊。”
“是挺好。”陈阁老闷声道:“所以我没拦着许景行榜上有名。但我必须想法设法要培育更多的寒门子弟,让他们盯着许景行,让许景行碍于山东移民文教代表的身份都要践行为民之念。”
张守正无比困惑:“许景行还不够为民?”
陈阁老声音瞬间冷的更冰渣子一样:“他是为民,但他不该越了皇子。否则他们父辈的对峙将会上演。”
张守正:“…………”
张守正:“…………”
张守正:“…………”
见张守正在回忆过往, 陈阁老直接不容置喙的发布命令:“十天时间太急了, 你直接下发公告让监生中的寒门子弟踊跃报名, 筹办学习。世家子弟若是对此有异议, 便说是公子顾念寒门,给寒门子弟锻炼的机会。”
“以公子的名义……”张守正迎着自己师兄瞬间锐利,带着威压的眼神,讪讪的闭上嘴,去书桌拟公告。
三炷香后,国子监学生们看着紧急临时的公告,哗然:
“庆功宴要我们主持?”
“据说是公子听得落榜考生议论时策,心生怜悯。故此照拂我们这些没家世指点的寒门子弟,带着我们去跟各部门打交道,好了解相关的职权与办案流程。”
“说来公子也是厉害,昔年免费书法培训就筹办的有模有样的!”
“可这筹办需要耗费不少经历吧?眼下都十月了,距明年三月会试也没几天了。这若是报名,一下子肯定要少半月复习吧?”
“一听你这话,我就明白为什么要我们筹备了?说句粗鄙的,书本上的知识点会就会!”
“都是朝廷的监生,正儿八经科考的。凭什么因家世就区分开来?还在国子监区分?甚至要打断我们上课时间?没我们锻炼的机会,还打扰我们上课复习?”
“公子肯定是善心,但你们这么执行是不是在曲解他的好意?公子自己糊煎饼多开心,也没见国子监那些寒门子弟跟着糊煎饼啊!”
“是公子的意思吗?”
“…………”
柳卿听得学生们的议论声,紧绷着脸直接去找张守正。一见人的身影,便立马怒喝:“你疯了啊?国子监是大周的国子监,哪有什么区别?祭酒大人,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文嘉公的名声太好,你们不肖子孙要败坏个干干净净?”
听得这咬牙切齿,甚至带着浓浓失望的“祭酒大人”一词,张守正白着脸,小心翼翼给柳卿使眼色:“是……是想着公子昔年也是移民代表。”
柳卿随着人眼神,看向面色沉沉坐在桌案后头的陈阁老。隐忍着火气,面无表情的弯腰行礼。
陈阁老瞧着压根管都管不住下属的张守正,缓缓吁出一口气。他目光定定的看向浑身写满了鄙夷与傲气的柳卿:“柳司业此番前来定也是抱着为国子监为大周未来之心。对庆功宴筹划有什么见解,但说无妨。”
柳卿听得“司业”一词,不躲不闪迎着陈阁老的打量。甚至他瞧着人满头的白发,还嘴角一扯,“第一,人老了该服老。”
张守正吓得面色一青,急声出口:“大师兄,柳贤弟就是爱开玩笑,缓缓氛围。”
陈阁老笑笑:“继续。”
柳卿冷声:“您既然言之凿凿为大周未来,那陈阁老,下官斗胆,眼下我说什么您恐怕都不会信。只是作为大周国子监祭酒,我司业有权废纸这公告。”
“您若是要用官位压我,我只能屈服,只能建议说不如现在国子监内部筹办。看看您认可的寒门才子们,能够把事情办成什么样。”
“在国子监内都办不好,就别出去丢整个大周的脸了!”柳卿目光落在张守正身上:“我是司业,没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请假!”
“这是大周律法赋予我的权利!”
“有本事废了我的官!”
张守正看着说完,行礼离开的柳卿,不由得带着些羡慕。
他不行。
父亲的亲朋旧友撑着文嘉侯一府的体面。
“大师兄,柳卿脾气虽然爆了点,但他也的的确确是一颗心为大周为国子监好。”张守正唯恐柳卿出事,还积极举例人为他积极谋划育才诗会主持一事。
陈阁老拧眉:“你主持育才诗会?怕少不了他在其中指手画脚。你就不怕他踩着你的名号踩着恩师的名号扬名吗?”
“我也有些盘算的,推荐由公子举办。公子在八方台万岁爷一对,是精妙绝伦。”张守正积极说完,又道一句:“这回柳卿说得也有些理,不如先在国子监内部实验一番。不然贸贸然承接整个直隶境内的筹备,大家也会束手束脚。”
“且斗胆说一句,我记得免费书法培训班花销极少。可我们若不实验一番,真把三十万预算都花完吗?”
“皇上是拳拳爱子之心,三十万两用的内库。但内务局也是出了名的铁公鸡,锱铢必较。若他联动御史闻风上奏,岂不是毁了最初的善意?且猪是军务支出,过兵部。兵部和京师愿意协调,除却皇上旨意外,内务局也是给钱的。”
——皇上这回是不差钱,铆足劲头要庆祝!可他们办事的,不能不差钱的办啊!该省省该花花,要体面要实惠。
陈阁老按着额头青筋:“行,那就先在国子监。一个时辰后选定人选。连夜拟定在国子监筹备的章程。明天中午就轻功。午饭结束后,便开始复盘。”
听到这安排,张守正吁口气。
跟着连轴转安排起来。毕竟的确时间急任务重的!十天之间筹备好啊!
但没想到不到第二天中午的饺子馒头宴,筹办小组就和厨倌先争执起来了。
收到消息的张守正:“…………”
柳卿嗤笑一声,面无表情催促祭酒大人去处理。
张守正赶到的时候,就见厨倌挥舞菜刀,怒目:“我们不是你们下属。找我们办事,没个好脸色就算了。先前顾忌为公子庆祝大喜事没开口,眼下我是明白了,你们绝对在败坏公子名声。”
“狗日的,一帮没剁过猪肉的,不知道饺子怎么做的,在这指手画脚,让我们几个厨倌一下子剁出上万个饺子。你咋不一天之内写上万诗词啊?”
张守正听得这对比的例子,一怔。
筹办人员面色青青紫紫变化着,带着思忖之色。但也有人见到张守正过来,便着急忙慌的诉说:“祭酒大人,我们也是想着把事情办妥。一大早便忙着安排采买佐料这些事情。”
“还有脸说采买?你会不会讲价?你们书生买纸张都知道让抹个零头,结果买个焉了吧唧的菜回来。不是自己的钱不心疼是吧?”为首的厨倌想起许景言摊煎饼,聊十文钱十文钱攒钱的过往,都觉自己替许景言心疼了:“我可听说了你们收了不少钱。据说免费培训班,厨倌这些工作人员都是有钱有周边,等免费书法培训班结束了还有一顿饭。你们有什么?”
“仿照着公子来都不会。”
“连老百姓都知道请厨倌要提前给钱的。你们找我们办事给钱吗?”
“这是与国大事,怎么就钱钱钱……”
“够了!”柳卿气得直接开口,目光一一扫过筹办的十个人:“你们是负责厨倌,也就是本次宴会最最最重要的一环是不是?”
“我问你们最简单一个问题。看你们这岁数,都成婚了吧?”
“你们成婚喜宴谁负责的?”
“自己有参与的站出来。”
筹办的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有三个站出来。
“你们三个有经验了吧?”柳祭酒道:“喜宴厨倌定下了,后厨事项就厨倌负责吧?换句话说你们现在办的事,不亚于新郎官不接新娘去买菜!”
一听例子说的,厨倌一行人全都噗嗤笑出来。其他赶来看热闹的贡生更是直接笑出生来:“新郎官得买菜,这显得多上心啊,亲自把控饮食安全呢。”
“难怪要历练呢。一群农家娇儿。真有心的话,许景言在这摊煎饼多少回了,自己去外头跟着摊煎饼摆摊,都是锻炼。没见许景言徒弟们都有摊子,也还在锻炼理事能力吗?非得说我们有钱,我们从小自己管一个小院子,就是管理了。”
“有才的人,沦落难民都能思考都能崛起。”
听得这接连的挤兑,筹办众人面色青青紫紫来回变化,更有些被刺激的双眸猩红。
柳卿面无表情斜睨张守正。
张守正看着争执双方的愠怒,又看着冷笑的某些世家子弟,难得愠怒:“既不服气,先剁饺子,先自己包一回饺子。”
“把其他筹办人员也都叫过来!”
“最基本的饺子馒头怎么包出来怎么揉出来都不懂。琢磨其他,都是纸上谈兵!”
全场:“…………”
国子监这番争执,迅速传进了朝臣的耳中,更在世家子弟推波助澜之下让乡试的考生们,让读书人,让老百姓都听知道某些人浪费了公子的帮扶善心。顷刻间庆功宴的筹办,比鹿鸣宴还让朝野上下关注。
莫名其妙成为当事人的公子恍恍惚惚。扭头问备战会试的许景行:“你琢磨的?”
许景行直接翻白眼:“你看我长得像财神爷吗?预算单纯真金白银三十万?不砍一半,我都对不起资本家三个字!”
一想起这个金额,许景行都觉自己睡不着,能冲进宫对皇帝都破口大骂一通:“咱们家在你身上投资的综艺,那些寓教于乐的综艺,你扪心问问哪一个没有回本?”
许景言双手摸着良心:“都回本了。”
“所以知道为什么我这么争分夺秒看上一届会试的题目了吧?”许景行牙根紧咬:“我怕自己会大逆不道骂皇帝有钱烧得慌。”
“要不是想着免费书法后勤保障这一块,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一手安排的。想着皇帝让陈阁老在国子监选人筹备庆功宴,是想通过庆功宴让他们明白你这个未来太子爷虽然成绩普普通通,但有自己的领导能力。”诉说着告诫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的缘由,许景行一字一字,就差字字泣血:“懂了吗?两辈子,我第一次要容忍亲朋好友亏钱。”
“你花钱大手大脚的,但总体而言,你没亏过钱啊。”
“我这辈子自己赚钱了,我也知道赚钱辛苦。”许景言只觉自己心都跟着嘀了:“这回武帝是掏自己的私房钱,对吧?”
“对。”
“那等于花我的钱啊!”许景言都觉自己手酸了:“我要摊多少个煎饼能够赚回三十万两啊?”
“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摊煎饼。”
许景言气得扭头,想进宫找皇帝理论理论。
许景行眼疾手快:“别去。武帝这回纯粹当爹心态,以及也算替我找场子。让那些瞎琢磨的人明白我的优秀跟你的优秀可以并存。”
“现在去怨他败家子,打击他当爹当叔的情绪。”
“可这烂摊子最后谁收拾?”许景言暴怒:“我莫名其妙还卷入进去。”
“想想都呕得慌。”
“武帝给了十天的期限筹办。我们给那帮人五天的期限。”许景行道:“五天之后,没人来请教你。咱们自己庆功,凌掌柜赚的钱咱们省着点花够。”
“其他人跟我们无关。”
“那要是五天之内来找呢?”许景言想着,有些紧张:“说实话整个直隶庆功宴,这么大阵仗,我也没接触过。”
“那你现在开始琢磨。”许景行和声道:“整个直隶人数再多,也没你粉丝人数多吧?”
闻言,许景言双眸一亮,顿觉信心十足。
血雨腥风的娱乐圈都混得开呢!
于是时间就在许景言积极筹备庆功宴的策划中飞快流逝。很快就是帝王下旨的第五天。
这一天,陈阁老迎着武帝直白的压力,同僚真心的不真诚的各种建议,只觉自己头疼要炸裂。
作为陈阁老的孙子,陈霆生感受着国子监内部的剑拔弩张,都不明白自家祖父干什么要拦这么一个烫手的差事。他实在没忍住,请假归家,硬着头皮直接询问:“祖父,现如今国子监内剑拔弩张不提了,朝野都在盯着庆功宴。各种难听的议论都有。”
“你觉得寒门子弟的章程不行?”陈阁老看着自己算得上优秀的二孙子,都有些急躁的质问:“那你怎么不建议?”
“我被他们认为是世家子弟,没有报名的资格。”陈霆生道。
猝不及防听到这缘由,陈阁老如遭雷击,脑子空白一瞬。
“祖父?”陈霆生小心翼翼的开口:“您……您是不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都憔悴了不少。要不先请太医给您瞧瞧?”
迎着这声声关切的话语,陈阁老喝口人参茶缓缓心神。他看着因为他发家,竟不知不觉成世家公子的孙子,喑哑着问:“你觉得他们兄弟俩如何?”
迎着陈阁老肃杀的目光,像是在抉择什么事,陈霆生想了想,认真回应:“祖父,孙儿自认为他们很好。想当初第一回 初见,是公子要煎饼,也就是黄金榜。当时长平侯派人来寻孙儿,毕竟国子监食楼跟我们家也有些关系。”
“当时公子……”
虽然知道时间急任务重,知道自己与许景言哥俩相见的画面,他已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至今想起来,陈霆生都觉自己记忆深刻,犹在昨日:“以小窥大的,从煎饼以及黄金榜理论便可看出来,公子很无私,也真纯粹践行把官声写在百姓的口碑,写在百姓衣食住行上。”
定睛看着陈霆生眼里对许景言的赞赏,陈阁老追问道:“许景行呢?”
“许景行自然也是极好。虽然话不多,却屡屡一针见血,也不会藏私。像我先前遇到策论有些困惑,碰见他了,去求指点,他也会细心诉说自己的看法。”陈霆生道:“后来他们一个斋,又有唐大人下午来指点功课。”
“我遇到不会去请教,他亦或是唐大人也会悉心指点。碰到的历年好的时策题也会分享。”
“只要我们去找他,他们都会分享都会指点。”
顿了顿,陈霆生郑重道:“除却摊煎饼外,他们兄弟不会主动跟国子监学子结交。但我们主动去找他们,他们也会回应。像钱鑫这样的纨绔子弟,他们也会鼓励他施展所长,人生并一定只有读书一条出路。”
陈阁老看着发自肺腑诉说许景行好的孙子,静默片刻,问:“让你效仿后勤保障,主持流水宴。你会如何主持?”
听得这话,陈霆生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若是一开始就询问,他没准也会各种豪情万丈,热情的献计献策。可眼下都乱成一锅粥了,都五天过去了连个具体可以执行的章程都没有,他掺和进去,恐怕就像他们圈子里形容的那般:炸粪坑了。
当然内心埋汰归埋汰,这实话却是不敢当面说出口的。
于是陈霆生绞尽脑汁琢磨一番,望着憔悴的祖父,斟酌着开口:“祖父,孙儿卑怯,没主持过这般大事。若事落在我头上,我恐怕就会一招,回家找您这个主心骨出个主意。”
陈阁老一听这话,头更疼。
筹办小组,张守正选出来了五十个。还有模有样效仿免费书法培训班,弄了个总指挥,副指挥之类。
但这些人,说胆小也真胆大,就这么直接莽着开干了,都不着师长请教一二。也是因此国子监内部庆功不了,就剩下争吵,以及认为罢免“官位”,在行选人。
与此同时,张守正瞧着黯下来的天色,再想想只剩下最后五天的时间还没出个最最最基本的框架,急得满头大汗:“柳贤弟,救救国子监吧。”
柳贤弟莫得感情:“您应该去求您的大师兄,陈首辅阁老啊!”
听得这阴阳怪气的声音,张守正苦笑着:“说实话我先前也担心许景行太过耀眼。到时候他们兄弟俩像武帝和镇国公,有矛盾了怎么办?”
“皇上和镇国公有矛盾,开国武勋最应该着急吧?”柳卿冷笑着:“你看哪一个开国武勋因他们兵权分歧出事的?”
“我说句难听的,你们纯属于庸人自扰。”
“想以史为鉴,怎么不想想本朝?本朝有向从前那些朝代一样吗?有狡兔死良狗烹吗?”
这声声扎心的质问响彻耳畔,张守正急得面色都惨白了起来,比黄豆大的冷汗不断往外冒:“我……我……我……”
说不出口的缘由再看到柳卿愈发不屑鄙夷的神色,张守正只觉自己内心那一点贪被彻彻底底击碎:“我贪,觉得能够借着其他人提防马恩时,觉得皇上也抬举文嘉公时,想要世人重新再认识我文嘉公一脉。”
“那你把自家那些败家子处理好了吗?”柳卿更鄙夷:“许景言他们不提,你就没想他们院试在赌坊看榜一事?”
“看在过往情分上,我只能说一句去请教许景言。伏低做小去请。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张守正闻言,咬牙:“好,我去!”
“有私心不丢脸。赵家多少私心,跟他们兄弟们矛盾多大,他们不也是能够求同存异。”柳卿黑着脸:“他们兄弟俩有自己执政理念,你们有执政理念,张口去争取。像唐大人一样。”
“说起唐大人,我眼下是佩服的。残疾被迫退出官场,但知道他们兄弟两不介意残疾,知道他们有心改变残疾无法为官的律令,就甘于没名没分做个师爷悉心指点。”
“你想文嘉公一脉崛起,想要子孙有出息,能够做到这一步吗?”柳卿昂首:“我做不到这般,所以我做好司业之位,没人能够毁国子监,让国子监因这可笑的公告拉帮结派、分崩离析!”
“你不请,我会以司业之名废掉这可笑的公告!”
“有人反对,我可以把他们驱逐国子监!”
张守正听得这话语的霸气,想想自己被帝王信任委任国子监一职,立马点头若小鸡啄米,“我去请教,我一定去请教。柳司业你管好国子监,我现在就去。”
顿了顿,他道:“我去陈阁老府,问问他愿不愿意。”
“他若不愿意,我身为国子监祭酒也有权进宫面圣的。我会向皇上解释,国子监是大周的国子监,他作为帝王哪怕有心帮扶,也不能在国子监内选人。”
柳卿见张守正眼里迸发的决然,冷冷嗯了一声。
张守正见状,几乎是跑着出了国子监,去找陈阁老。
陈阁老听完张守正的来意之后,目带审视:“找许景言,也意味着找许景行!”
张守正闻言,难得挺直脊背:“找许景行就找许景行!起码他目前对得起大周。陈阁老,咱们不能犯欲加之罪!”
陈阁老手死死掐进掌心,感受着随着掌心溢满全身的疼痛:“你——”
“你还没死,大周朝堂,您担心黎六韬和唐山阳他们偏着许景行他们?可这大周还有其他年轻一辈。”张守正字正腔圆:“大师兄说句难听的,我爹死后,首辅阁老之位不到三月就有人顶上了。孟大人他干得也有模有样。孟大人退下之后,上官首辅上……”
列数着迄今为止的首辅阁老们交替,张守正道:“哪怕有前朝余孽搞事,但张域不就顶上,不也稳住朝政?”
“咱们大周人才源源不断,忠君爱国的人才源源不断。”
“没有必要现在就防着许景行。”
“更别提在经历过筹办之后,我认为许景言自己就足够牛了。”张守正发自肺腑:“我相依为命弟弟病入膏肓,需要人参救命的情况下,我作难民我想要不到利用政策,我只会哭行行好。”
陈阁老看着向来没什么脾气的师弟,此刻目光炯炯,诉说着许景言的过往。相比之下好像特别让人忽视的过往。
想着鱼鳞图册土地换一份庇佑的事实,陈阁老沉声:“我去请教。”
张守正立马道:“我们一起去,毕竟时间是真紧迫。”
陈阁老定睛看了眼国子监祭酒,定定瞧着人身上穿着的官袍,没说其他,只沉默的应下。
两人低调的带着管事和厚礼,来到兄弟俩租赁的小院。
牛大妞瞅着连拜帖都没有,大晚上直接堵门的两位大人,客气说一句稍等:“小院小,也没位置,劳烦两位稍等。”
说完她边关门边道:“女眷在院子里熬面糊。这你们文化人说的七岁不同席啊。所以我先关上门。”
听得落锁的声音,陈阁老定睛的看着木门,神色晦暗不明:“这左右都是租赁的学生?”
张守正闻言虽然不解,但也点头回应:“对。虽然许景行已购置房产,但为读书方便,他们哥俩包括他们家眷们都还是住在此处。”
陈阁老喃喃:“你说他们会不会从左右租赁的学生口中知道国子监乱象?”
张守正:“这绝对知道了。国子监他们也有不少朋友的。东贡那些学生,好几个陪着兄弟俩读书累了踢蹴鞠。”
“你怎么敢让公子玩蹴鞠?万一踢球出点事怎么办?”
张守正愕然:“也……也没这么脆弱吧?皇上小时候套麻袋多溜啊,也没出事。”
陈阁老沉默,目光定定的看着木门,恨不得自己能够穿透木门,看见许景言此刻的神态。
此刻许景言的神态算不得好,气愤道:“不去。大晚上来几个意思?他们来我们就得见啊?正经拜访要名帖的。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啊,让他们预约!”
牛大妞郑重:“我也这么想。”
“您先忙着教导,我去回绝了他们。让他们起码等上几个时辰!”
“就是!”
赵芝兰见两人越说越激动的,有些不安的看向一言不发的许景行。说实话陈阁老的年龄辈分还有履历,是目前大周朝第一文臣了。
思忖着,她琢磨兄弟俩性格,急急找补着,显得兄弟俩是正有正经事要忙:“大师兄,我们几个拟定了一份庆功宴的章程,能否斗胆请您指点指点。”
“对。大师父,这份章程我们也有出力。”张蕾儿积极道:“牛婶娘,您去回他们,就说我们做徒弟的会为师父们分忧,我们来筹办庆功宴,也比他们好。”
“当然也显得我们很正经,不是故意不去见老头的。免得他倚老卖老。”
听得张蕾儿这直白又自信的话语,许景行看向有些忐忑的赵芝兰,和声:“胆大也自信些。”
“你开口是为我们好,想着陈阁老的履历背景。你想你就开口大胆说。我们该听的时候会听。”
赵芝兰红了脸:“是,我……我下回会直说。”
许景行嗯了一声,让赵芝兰拿过章程。
一目十行看过后,他递给许景言。
许景言“哇”得一声,佩服至极:“我的师弟师妹徒弟们都很厉害,竟然都想到了里长制度,分配到村。想要村里某些老人没法来县城领取,这点非常好。”
“我也想到了,就像咱们先前扫盲教村里人写姓名一样,每人分配一个区域。”
被赞誉的众人全都与有荣焉骄傲挺胸。
许景行看着跟着一起骄傲的许景言,笑笑:“若这回是我们兄弟俩筹办,你们这份算得上不错。但眼下出钱的是皇帝,皇帝是慈父,但不能当一个人的慈父。”
顿了顿,他道:“婶娘,劳烦您去跟侍卫说一声,请唐大人——不——”
许景行看着屋内女孩人数压到过男孩,沉声该了用词:“请姑父过来指点一二。”
这用词的改变,让屋内众人都跟着琢磨区别。牛大妞边琢磨边去找在厢房劈柴的锦衣卫,诉说许景行的要求。
侍卫虽然莫名,但也听命行事,直接出门去接人。
看着直接无视他们风风火火离开的锦衣卫,陈阁老紧绷着脸,咬着牙告诫自己冷静等待。再看见被接来的人,他面色凝重。
唐大人引荐一双儿女拜见后,便让他们先入内,自己冲陈阁老和张守正解释:“这……这亲戚庆功宴,我来帮着参谋一二。”
说完,他听得屋内的呼喊,也就笑着告辞。
一入内,就见院子里早已灯火通明,黑板也架上了。其他人都拿着小本本端坐,就连他刚来的儿女都被塞了小手札。
他诧异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直接把赵芝兰带头拟的章程给唐大人:“劳您,以顺天府尹和钦差的阅历,给我们这些晚辈指点指点。”
听得这话,唐大人一想外头杵着的两人,当即明白缘由。
认真看过章程后,他清清嗓子介绍起来:“首先你们要明白一点,对于主官而言,交代办一件事。这件事办成了,是下属应尽的职责。办好了,才能看好的程度,进行嘉奖。”
“对于我们办事的人而言,基本上争的都是办好后的奖励。记得,能凭借自己本事到达乾清宫的,不会率先想着一件事办砸了甩锅,只会想着办好了再争夺自己这一派的功劳。”
牛大妞一行人闻言,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外头这帮人,把事情办砸了,连最基本的职责都没尽到。
授课的唐大人见许景言若有所思的点头,他便继续开口:“其次,我就说直白了,咱们是官,是臣。皇上想着热闹庆功,但咱们不能想这么简单这么单纯啊。最起码的,许景言你自己都说过长效机制。”
“你要想明年三月的会试。”
许景言积极举着自己先前琢磨的章程:“我想了。明年三月会试还是这样庆祝。所以我的重点标注了猪肉。如何养猪肉,这样能够推动农学院尽快的建设。”
“能想到猪肉是好事。”唐大人指指赵芝兰的版本:“你们也想到猪的生长期,想着其他肉来替代。这事就不好了。”
“为什么?”张蕾儿惊愕:“我都觉得师姑能够想到猪肉替代,想要照顾口味,很好啊。”
“不好。因为这回是面向整个直隶的。整个直隶目前在籍人口有三千三百六十五万。为避免执行出错反而要统一标准。”唐大人沉声道:“否则顺了哥意失嫂意。且给太多自由裁量的权利,会导致饺子多一个少一个的。饺子的馅料多一点少一两的,能多包几个饺子?”
闻讯而来的武帝拉着镇国公,低声:“瞅瞅人家,户籍人口数量都牢记于心。”
“我京师养了几头猪都牢记于心。”镇国公咬牙:“今年年猪吃不到,你钱得给够。”
“放心。”武帝比划,让人轻声。
毕竟趴屋檐,不体面。
与此同时,许景言闻言激动的做笔记:“首先要定饺子的克重和馒头的克重?甚至白菜水饺猪肉和白菜的配比都要定好,不给厨倌某些发挥的机会?”
“不过那么多人,猪只有七千不够分啊。”
“世家大族都有农庄,这么喜气的事情,他们不凑个份子钱,不想沾喜气?”唐大人淡然:“还有商贾。你们麾下那个蛋挞美人喊过来问问,问问有没有机警的商贾找他分一杯羹。”
“可姑父,商贾积极定有所图谋。”赵芝芸权衡一瞬,鼓足勇气问出心中困惑:“让他们参与进来,定要跟文臣掰扯一番是不是与民争利,也要担心商贾扯二师兄的名号。”
“你这担忧世家大族这些人,甚至寒门也会有。”唐大人瞧着向来敢争才女名号,眼下在兄弟俩教育下更敢争的妻侄女,叹口气。若是男儿,赵芝芸还挺有前途的。
压下心中遗憾,他解释道:“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咱们只要能够压得住他们就行。以兄弟俩的才干,足够压住商贾。毕竟光蛋挞,就足够调动与餐饮有关人的心弦了。”
许景行点头:“再说实在压不住,许景言还能一嗓子喊声爹。”
许景言认同:“有道理。”
“对,鉴于这位爹的身份。因此咱们不能单纯的庆功。”唐大人朝皇宫抱拳:“皇上金口玉言是每人有份。因此对于朝臣而言,除却事情办得漂亮,也得关注户籍。”
“京城筛了好几次,户口定然对应上。但直隶境内不敢保证。有些时候也不是老百姓隐瞒户口人数,而是没这个意识。”
“故此我们要通过这回按着人头分饺子馒头,让他们意识到登记造册的好处,让他们琢磨会试过后还会分。”
“因此在你们畅想分配到村分配到里长主持时,要让他们互相交换到临近的村落。十里八村,隔壁村有什么动静,都会一清二楚。”
“这也是监督。”
瞧着除却许景行,所有人恍然佩服的点头,唐大人想高兴,又挺情绪复杂的。若不是他残疾了要盼着人一起推动制度改革,他恐怕也会防着许景行这个老狐狸,免得人势力庞大,成为心腹大患。
感慨着,唐大人继续道:“当然还有第三方的监督人选,便是国子监举人。一人两个村转悠巡逻,正好。”
瞧着老唐重点围绕农村,许景行不急不缓:“城里,尤其是东城呢?”
听得这声催促,唐大人凝神看着近在迟尺的木门,去揣测门口两人的神色,说出许景行想要的答案:“联动三司。也按着府衙登记造册,一一发放。”
“开国勋贵府邸,由许景言亲自发。”
“为了顺遂,可以在皇宫也发。按着宫籍,公子先给宫人们发饺子和馒头。”唐大人字正腔圆:“一来,让宫人们也沾沾您的喜气;二来,这回大肆庆祝,内务局跟着连轴转,您亲自发放,代表知道他们的辛苦;三来,您要回宫,算是提前跟宫人们结个善缘。四来,其他勋贵豪门见皇宫都如此,他们不敢有意见。这样三司就可以核对人数。”
“说实话,高门大院的藏个人容易。您让三司弄个契约,写上人数符合。若有私藏,形同叛逆。您从判案的角度,可以观察一下当家做主之辈,包括后院当家主母对此的神色。”
许景言双手点赞:“老唐牛牪犇逼!”
许景行也佩服。
穿越者的优越感,可能在十里村还挺明显的。但一旦卷入真朝堂斗争,他也就明白自己欠缺之处了。
这些能够站稳脚跟的,都有两把刷子。
古代的女婿党,能被岳父看中甚至嫁嫡长女的,更不一般。
“在村里发,城里百姓也让里长发放,那不热闹啊。”赵芝敏瞧着众人都佩服的模样,没忍住困惑着:“姑父,我记得祖父教导过的,要上行下效。皇上这回目的是热闹,是一起庆功啊。”
“真棒,小敏也思考了。”唐大人瞧着歪着脑袋,说的认真的三侄女,不得不感叹一句漂亮的人犯蠢也是好看的。
赵芝敏笑得灿烂:“谢谢姑父,我学了好多的。”
姑父微笑:“小敏说得很好,皇上目的是热闹。热闹的前提是百姓跟着开心,有序的开心。像你们琢磨着,县城范围是在县城东南西北设立集中点。那么百姓排队时间太久怎么办?劳累昏倒怎么办?”
“想想先前看榜。因为皇上陪同看榜,其他看榜人乖巧排队,队伍就乌压压的占据了主要道,挡住了其他往来的行人,直接把路给堵死了。要耗费兵马司人力去维持疏通。若是庆功宴也这样,是不是就不美了?”
赵芝敏急:“那……那就收集不到万民庆祝了?这个点子我们想了好久,觉得很好的。书画记录下来。”
“的确要书画记录,但要分得清轻重缓急。”唐大人目光从赵芝敏,看向赵家其他两个女孩,又看向自家儿女,最后看向算得上鸡犬飞升的许家师弟们:“眼下秋收,其他人能忘你们不能忘!”
“秋收,对百姓而言多重要。对衙门而言也重要,要开始盘算收成,核算税率。因此咱们这回私人庆功宴,能不多占用衙门人员,就最好不占用。”
“皇上为什么让国子监缘由也在这。国子监这帮举人勉强算闲得,贡生那边更闲了。”
“他们能干活。”
被注目的师弟们包括牛大妞瞬间身形紧绷,目光带着敬意看着唐大人。说实话,因为“杀人犯许景行”这种暗戳戳的恶心事,他们对唐大人是真没什么好感的。有礼有节也全都看在兄弟俩说翻篇的份上。但现如今人竟然还记得秋收,就觉得对方是挺厉害的。
而他们要学的还有很多。
“多谢唐大人指点,我们记住了。”张蕾儿急急忙忙强调:“我们不想收集万民祝福了。”
“要收集。”唐大人瞧着一行人发自肺腑敬佩的模样,笑笑:“一开始筹办,让锣鼓队敲锣打鼓时候就要强调第一皇上儿子侄子考上了,庆祝;第二皇上也是考虑老百姓秋收劳累,想给百姓打打牙祭,故此一口气花费五十万两银子,力求人人有份呢;第三就是强调按着户籍人人有份,送到村门口,让所有人都一起沾沾这份好运道。”
“许景言先前不是在你们十里村竖牌子吗?”
“现在每个村竖过去,跟他们说一起奋斗建设美好家园。这竖牌子,就是万民书。”
听到这话的所有人双眸一亮。
“当然为照顾皇上最纯粹的初心,在庆功宴结束后,要送上一副画。”唐大人介绍:“这一副话要分两部分,第一部 分效仿十里村那个功名旗杆,话由书籍堆积起来,比金箍棒还搞的书籍棒,第二部分画皇上陪着哥俩看榜单,不远处是皇宫竖起的功名旗杆。”
许景行听到这,没忍住问:“你不会让赵家子弟在画了吧?”
唐大人不好意思笑笑:“赵家到底有传世的画家,子弟也都会画画的。这回时间急任务重的,我的确让他们在构图中了。”
“这个不错,在弄个雕刻版本的。”许景行道:“放皇陵普法馆,当壁石。”
唐大人点头应下,继续道:“这大致筹划便是这般。厨倌人选,不管是城里还是农村,大小媳妇都会忙的。这点你们都想的很好,效仿红白喜事让农妇参与进来,好沾厨娘和女学的。除此之外,考虑国子监的某些声音,你们可以提议官学学生帮着剁肉。”
“不是我自夸,我们这岁数的官吏那是血雨腥风混过来的。眼下皇上和善朝堂也平稳,年轻一辈没经历过事。因此官学的学生,我觉得能够通通历练一番的。”
“比如巡逻监督不够的,把府学县学学生拉过来当壮丁都可以。”
“但切忌一点,不管让谁来办,都是要费用的。毕竟这回是皇上私人庆祝,不是征劳役。”
“咱们给钱后,要是有人敢叽叽歪歪与民争利也有底气回怼。”
“等事情结束后,公子可以在官学讲述自己苦学的经验方法。相比天才过目不忘,学生大多数还是普通人,需要普通的学习方法。”
“…………”
一个时辰后,许景行看着相关细节都挺完善的,能够直接执行的方案,示意张石头他们打开远门。
他眯着眼定定看着陈阁老。
陈阁老迎着院内老老少少的眼神,缓缓弯腰,诚心诚意:“多谢赐教。”
许景行自问自己目前还处于记仇阶段,没什么好感。反正不管什么缘由,要不是他机警,就被安排第三名了。于是他冷声冷笑:“是老唐不忘自己农门出身,尽心而已。某些眼高于顶的文人明白文人和文臣的区别了吧?明白大周的臣该怎么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