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论当家主母的能耐,真是芝兰最好◎
八百里加急送来好叔叔的心意。
许景行一目十行看过长篇大论后, 思忖半晌,正儿八经的写了一封拜帖。
一个时辰后,就差在文渊阁安家的监国阁老脸都绿了。
两颗人参丸下去, 才稳定心神,他气势汹汹去国子监,拦截苦学的许景行:“你分得清楚轻重缓急吗?所有脑子正常的人都忙着收尾。”
“联姻敲定,也是稳定人心的一部分。”许景行意味深长:“总得让文人, 也让你们找赵家一派上上下下都安心,是不是?”
赵阁老迎着人胸有成竹的模样,冷笑着:“你还是不懂世家。皇位传承稳定,对我们史家来说才是最好的。我们不会豁出去九族去赌从龙。”
“许景言一旦认祖归宗,那就是最正统的继承人, 当之无愧的继承人。说句大逆不道僭越的话, 哪怕担心武帝年迈猜疑羽翼丰满的许景言, 可不是有你这个替罪羊子在?”赵阁老面色沉沉:“但凡脑子正常的文臣,历来会调和皇帝和我们心目中正统继承人的矛盾, 将父子俩的矛盾转向猜疑军权。”
这番教导也算得上推心置腹, 因此许景行也诉说自己另一个担忧:“我记得你坦诚过自己送女选秀的缘由。武帝很多叔叔, 母系都是降臣家族。这些降臣心甘情愿?”
乱世过后,有见识能够靠近郡王这样皇子龙孙的嬷嬷, 以他的推测大抵是来自这些降臣家族,所谓的世家。
作为监国阁老,赵阁老也知道安郡王临时吐露的遗言。他面色随之凝重起来:“在乱世中,我赵家靠着藏书算勉强立足, 但那时都不安生, 我家祖辈女眷也是被安排下地劳作和跑步。。”
“赵家女眷才名到我女儿这一代才重新恢复。”
“也是因此, 我对那些在京的前朝文人世家, 后来的降臣不屑也不甘心,想着送女选秀也捞一个皇子龙孙。”
再次强调完自己的心路历程后,赵阁老道:“对嬷嬷我也是没有头绪。”
“那就撒饵料,诱他们自己上钩。”许景行笃定:“后院力量,我目前完全抓瞎。哪怕我有女弟子,但她们目前的身份完全无法接触诰命圈子。因此我们两家的婚姻要对外公布,我要您的孙女能够带着我的弟子们赴宴。”
“以及稳婆学院得掌握在自己人手中,我不会给他人做嫁衣。”
听得这声声也算切切实实要解决的问题,赵阁老对于眼前这个比山芋还烫手的未来孙女婿没辙了,颓然问:”除却当家主母的才学外,你自己个人对你媳妇有什么偏好?”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许景行楞:“偏好?”
迎着许景行格外真挚的黑眼珠子,瞧着人一副恍若听到天方夜谭的惊愕神色,赵阁老气得满脸猪肝色:“你不会告诉我你对你的发妻没有一点想象?”
“我需要想象?”
“襄王有梦没听过吗?少年艾慕不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赵阁老看着板着脸仿若再说“我还要吃饭”的嘴脸,只觉自己硬生生气笑了:“那你告诉我,你选徒弟,选女徒弟有什么标准?”
“你选自己另一半,你难道没有个标准?比如好看的?”
“婚姻两姓之好,不就是图岳父是第一标准?”许景行言之凿凿:“我已经很明确,我图您啊。”
赵阁老:“…………”
赵阁老:“…………”
赵阁老:“…………”
赵阁老气得绕着许景行走了三圈,又冲西边张嘴呸了好几下。
看着人抛却斯文,像是在问候许景行的祖宗十八代,许景行对此倒是更喜欢了。有利益权衡,但也点点亲情,显得赵阁老是个俗人政客。
他和声道:“您可以先问问您的孙女们?我可以任她们先选择!”
最后一句带着笃定与自信,在心理大逆不道连武帝都骂了一句的赵阁老扭头静静的盯着许景行。
许景行不躲不闪,任由人打量。
见人眉眼间笃定的光芒,赵阁老更是无奈的长吁一口气:“许景行,你这份怜悯作为政客真多余。但作为祖父,我勉强还是欣慰的。”
“我回家想想。我是跟你结亲不是结仇的!”
听得祖父这后槽牙都紧咬的“结仇”两个字,许景行难得乖巧,上前搀扶着人:“您慢慢想。”
“不过最好在某位钦差回来之前能够确定人选。不然他掺和进来,那是真热闹。”
赵阁老想大逆不道翻白眼。
有数。
八百里加急呢,他先收到甚至拆分帝王密信的。除却公务外,还有专门写给许景行的,超厚一叠家书。
封面上斗大的叔叔两个字,那御笔飘的,以字窥人的嘚瑟。
但一想目前在国子监,或许在锦衣卫的监控之下,他还是咬着牙硬生生隐忍住自己的冲动。
见证眼抽抽的赵阁老做着表情管理,许景行是打心眼里削减了些穿越者的优越感。这土著人不容易,退休的年纪了还有如此强大的自控管理能力,得学!
赵阁老迎着人似乎有些崇拜的目光,心情万分复杂,恨不得写本书好好理论理论自己怎么临老临老遇到这么个天杀的。
还不如跟张域玩文字游戏爽快。
抑郁着,赵阁老难得踩着落日黄昏归家,对着管家吩咐召集所有家眷,一起吃个晚饭。
洗漱一番,赵阁老抬手摸了摸官袍。
想着自己官场起起伏伏的时光,他最后眼里迸发决然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确认脑袋还没跟脖子分家后,赵阁老狠狠吁口气,昂首挺胸去花厅。
瞧着屋内的小辈们,他笑着一一颔首回应。
过问学习。
还不忘捏一把自己老来子的肉脸蛋。
享受过含饴弄孙的美好滋味,赵阁老等到有官身的两儿子到家,笑着诉说开饭。
赵家子弟们虽有不解,但碍于赵阁老的威严,还是笑着用膳。边吃,边看着赵阁老。看着看着,赵阁老目前在京的大儿子和三儿子面面相觑——老爷子胃口真不错啊,吃了整整两碗了。
感慨着,两人冲自己四弟使眼色,示意人开口提醒一句注意积食。
被哥哥们注目的赵四倒也不畏惧亲爹,直接开口:“爹,您是遇到什么喜事?”
“放心,不是吃饱饭好上路。”赵阁老冲两大的诉说一句后,和声道:“我是吃饱了好掐架。”
所有人恍恍惚惚,不敢信。
什么时候这么言语粗鄙了?
“你们这什么表情?”赵阁老思忖一瞬,干脆更加直白诉说自己去北疆也算乐意至极,未来规划也做好了。
赵家不会因此跌落。
“但你们必须守口如瓶!否则若是皇上堵不住悠悠众口,就只要用赵家来树律法森严!”伴随着最后一词,赵阁老睥睨全场。
所有人吓得都站起来弯腰称是。包括抱着孩子的小妾郑氏。
瞧着小妾瑟瑟发抖的模样,赵阁老嗯了一声。
男人嘛,总会怜香惜玉。
而怜香惜玉的前提是人好看。
像他从少年到老年,都是喜欢小鸟依人的。
自我对照着,赵阁老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自己三个与许景行年龄相仿的孙女。
客观而言,大孙女赵芝兰年芳十四,是长房长孙女,他昔年有空亲自盯过教养的。论才智,当得一族宗妇,区区当家主母不再话下。
但……但容貌仅仅清秀而已。
若是其他家族继承人求娶,他完全可以放心。可偏偏若是嫁给许景行为人妻,他就忍不住忐忑——许景行自己容貌不提,还有个爱臭美的许景言也不提,光武帝这个热心肠的叔叔从男人的角度而言,就是个男人。
还是个跟他一样会见一个喜欢一个的男人。
这种男人认可贤妻美妾的,表达对晚辈喜欢的方式,没准大手一挥赐妾。甚至没准还会催婚,小两口成婚三月没有喜讯的话,以武帝的脾气肯定会催促,还会催生一个不够得起码两个,起码得姓回一个沈!
二房的女孩赵芝芸。
这孩子长得倒是俊美,因其早年随父母在地方,归京后还被埋汰过小家子气。可人脾气却是倔的,短短几年时间便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诗词歌赋也不差。但无奈,真计较出身,这孩子是庶女。
以赵家一出生就记在嫡母名下的惯例,完全配得上其他家族做当家主母。
许景行若自己不在意出身,倒也还行。以镇国公娶医女一事来看也能容忍。但就怕消息传出后,某些嫉恨的人掰出身,万一让人想起元后出身来……
赵阁老手慢慢放在桌案下紧捏成拳,看向自己还剩下的一个的选择。
三房的嫡女赵芝敏,天真娇憨。说实话一看这孙女他脑仁就更疼了,想起自己的小闺女。但不得不说论相貌,是赵家孙女辈乃至外孙女中最最最好看的!
光往那一站,就漂亮的引人注目。
感慨着,赵阁老瞟了眼好看的儿子以及同样好看的儿媳妇——三儿子的生母是扬州瘦马,人完全承袭了生母姣好的面貌;儿媳妇是庶女,其生母也是扬州瘦马,人也继承了亲娘的倾国倾城。
赵芝敏这孩子会长啊,把老一辈的优秀全继承了。
但就没长脑子。
全身上下就脸还有身材拿得出手!
越看越嘈心,赵阁老清清嗓子:“也不用这么噤若寒蝉,该松弛的还是要放松。只不过在未彻底结案之前,你们全都在家,多专注律法。”
“上行下效这个词要懂。”
所有人再一次弯腰称是。
“你们真用心落在实处就好。”赵阁老喝口茶:“行了,你们现在恐怕也吃不下饭。那我就说说赵家接下来五年的计划……”
说完自己详细可行的计划,给所有人安心后,他缓缓抛出自己今晚齐聚的目的:“不管如何在某些愚蠢人眼里赵家算有些落败,因此孩子们的婚嫁就要格外上心。男丁没事,趁着这几年功成名就,会有好前程。前程有了婚姻也就好了。”
“但女子婚事,我们都得慎之又慎。”
听得自己公公提及这正儿八经的要紧事,赵芝兰的母亲林氏紧张的手帕都捏紧了。论岁数,就是她的芝兰年岁最大,也是最最最容易被耽搁的。阁老孙女跟九品芝麻官的孙女,婚嫁是天差地别。
“父亲,儿媳斗胆,您是有安排了?”林氏吸口气,豁出去出列开口,颤着音问道。
“父亲,您息怒……”
“老大,这有什么好息怒的?你媳妇急急追问才是当娘的。”赵阁老训了句开口的大儿子,示意三个孙女都上前:“婚事如何,这些时日我还有你们爹娘都筹划一二。但祖父还得再叮嘱你们几句,学法还有多看医书。相比较诰命,你们若是能够进入女学的话,我想办法给你们弄郡主的身份。”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各有各的惊诧。赵阁老没理会,含笑着看着孙女。
就见赵芝芸已经迫切开口问出来:“祖父您说真的?学得好,能当郡主?”
赵芝敏焉哒哒的哦了一声,乖巧敛裾行礼:“孙女谨遵祖父教诲。”
祖父气得想踹一脚这言不由衷的敷衍玩意。
赵芝兰敏感察觉上首祖父的愠怒,连忙上前一步,“祖父,孙女斗胆,女学不是公子他们的主意?且公子门下有女徒弟,您若是为了我们与他们对上,若是招惹……”
听得赵芝兰话到最后小心翼翼闭上嘴,仿若不敢再继续说下去,赵阁老又愁:“我是培养你们做贤内助的。哪一个阁老妻子没政治眼见?你们在家不敢说,以后到婆家敢说吗?”
说着,他带着鼓励看着赵芝兰:“把话说完整!”
赵芝兰捏了捏帕子,沉声:“招惹公子他们,会不会被报复?毕竟赵家跟他们是有前仇旧怨的。”
一听这话,在一旁伫立的郑氏吓得面色惨白:“老爷,妾身……”
“跟你无关。”赵阁老不耐哭啼,直接道:“那刁奴本就是我安排的棋子,至于府试试探也是为扩充我赵家人才。不过——”
他看着颤颤发抖的郑氏,倒是满意挑眉:“你懂进退,我赵家才会帮扶一二。”
“是是是。”
示意大儿媳上前搀扶着郑氏,赵阁老看向自己目前长大成人的三个儿子:“老大,老二不在家你到时候也写封家书给他。毒鸡汤爆发出来的安排不均,也是我们赵家需要吸取教训的地方。”
“也是因为看着郑家这藏着掖着积年累月之后成为扭曲的怨恨,做出昏事。这也是我这般直白的一次次与你们兄弟,召集全家商讨的缘由。”
“遇事得说!”
“要是觉得心中不甘心,觉得自己为赵家世代富贵受委屈了,更得说出口。你不说每人是你的蛔虫。”
闻言排行老四的赵子珂立马开口说出来:“父亲,孩儿斗胆,您真心信任许景行他们?觉得他们就此翻篇了,不会报复咱们赵家?”
“他要报复赵家早就报复了。”赵阁老对此倒是笃定,但转念一想自己被迫多了个无法掌控的孙女婿,他又觉得这是另类的报复——一不留神九族跟着许景行一起上断头台。
“从他们的布局完全可以看出来,他们甚至连镇国公这样的家底都不屑,是要自己闯出一方天地……”
强调过许家哥俩的能耐与非同寻常的眼见后,赵阁老又再一次强调:“女学这一事,你们都要上心。”
“老大媳妇,你作为长房日后的赵家宗妇接下来也多担当些。我怕以后女子才名不再局限于琴棋书画这些。”
林氏应下,又小心翼翼问:“父亲,儿媳冒昧,您对孩子们的婚事是如何考虑?”
“不会送进宫选秀,你们先按着原先相看的计划安排着。”赵阁老回应后又道:“你们三,不,包括所有孙辈全都听题。我出个题目考考你们。”
孙辈们颔首应下,竖耳倾听。
“举个例子,芝兰她们去踏青。路上有个小偷见她们打扮的富贵,便上前偷盗荷包。被嬷嬷抓住后,瘦骨嶙峋的小偷跪地苦苦哀求说自己相依为命的老娘病重,偷钱是为了买药,求你们放过,为此都磕破了头。”赵阁老看向自己一排茁壮的孙辈,满意的吁口气,视线暗暗留心观察两个孙女:“因看着她可怜,周边的百姓便对你们指指点点。甚至有眼尖的通过仆从服饰认出你们是赵家人,在人群中喊着赵家姑娘向来菩萨心肠,会谅解的。”
“你们怎么处理?”
听完之后,孙辈们在困惑着走向桌案答题时,赵芝敏就小声嘟囔:“不过一个荷包,能藏多少钱,给了不就行了,怎么还要答题?”
赵阁老暗暗冷哼一声。
得亏把你排除了考虑范围了,否则要活活气死。
“当你爷聋了?”赵阁老板着脸:“小敏跟你芝兰姐学学,多想想。许景言摊煎饼十文钱十文钱赚钱呢,你哪来资格阔气?”
被训诫的赵芝敏敛裾行礼:“多谢祖父教诲,是孙女愚钝。”
“从今后多上律法课。若是考校不过,你去厨房给我摊煎饼。”
赵芝敏吓得眼圈一红,可怜巴巴的看着赵阁老:“祖父。”
赵阁老板着脸:“怎么你打算跟祖父去北疆?”
赵芝敏彻底吓得缩了缩脖颈,怯怯回应:“是,祖父,孙女知错了。”
“嗯。”赵阁老挥挥手示意人赶紧入座好好再想想。
见赵阁老这般肃穆,似乎很看重这回的回应,林氏不由得想起自己娘家传过来的信息——据说许景行似乎看上赵家要当孙女婿。想着,她不由得心跳噗通噗通加快,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的闺女,恨不得在一旁指点一二,好让人答得合乎自己公爹的心意。
毕竟别说她亲身经历了,便是大姑子和小姑子截然人生便足以让每一个当娘的多思多想——前者陪着丈夫劳心劳力奋斗还得养着庶子庶女才得诰命;后者轻轻松松便是国公诰命,荣宠在身。
所以哪个当娘的愿意自己闺女操劳半生,才能得诰命?
无视着儿媳妇的某些精芒,赵阁老继续对儿子儿媳叮嘱一番。等一炷香后,他径直起身,一张张卷子看过去,越看眉头簇得愈紧:“你们这一个个的,倒也是忘记赵家在乱世立身,忘记赵家重新崛起的艰难了。”
“上行下效我刚提醒过。十个人就三个意识到要先报官!”
“你们以后不是当父母官便是父母官的贤内助,怎么一个个的要知法犯法吗?”
被训诫的孙辈们吓得垂首。
“于立身的才学,你们学到狗肚子里了。”
“于争斗,你们更是耳聋?许景言还有许景行最先扬名是什么?打官司!”赵阁老恨铁不成钢:“他们为了捍卫自己的名声,跟孤儿寡母都能打官司。”
“这世道不是你弱你有理!”
“你自己的利益自己都不会争,谁会真心认为你会护犊子争取小弟的权益,谁以后会跟着你敬着你?”
训诫后,赵阁老又盯着大孙子:“你以为你答到了法,就得意了?你的后续收尾,走一步看三步呢?”
“策论要点想不起来,山东大旱免税三年,朝廷现如今在重点关注恢复情况你知道吧?你祖父我负责这块内容你们知道吧?许景行是移民代表知道吧?”
“知道不会举一反三?”
听得这声咆哮,赵阁老的儿子儿媳们也跟着敛声屏气,大气不敢出。
“朝廷的政策你们都要学会贯通联想。我朝有慈善院,能收留老弱孤寡!这小偷是女子,女子最最最穷苦的营生能够替人刷恭桶!是男子的话更别提了,去码头扛沙包也能赚钱。你们要名声那最简单了,女的招做杂工,男的介绍去扛沙包,让他们以工抵药费。”
“想不起来就想许景行许景言的履历,这两穷的是靠自己双手立足。”
赵阁老气得拍胸脯。
平时考校局限书本还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一融入县令,不县丞的某些职责,一群人就曝了世家子的高傲。
“你们都好好想想。我明天继续考校!”赵阁老丢下一句话后,回房休息。翻来覆去越想越生气,赵阁老推开窗户喊了一声锦衣卫,见人飘下他也淡然诉说自己要求找许景行。
或许有可能许景行真是赵家“下一代”顶梁柱。
许景言听得窗外咔咔的动静,好奇的探头,便见在锦衣卫搀扶下,踩着木梯入内的赵阁老,不由得揉揉眼:“赵阁老?”
赵阁老喘口气:“老了,赶个风尚。”
顿了顿,他看着孤零零的许景言,开门见山:“公子,许景行呢?”
“在看书。”
“看书不在书房?”
许景言懒得回答。
在书房看书背书那多容易露馅啊——他们被迫住国子监集体宿舍。这左邻右舍中保不齐就有小天才,许景行背书要是背上三四遍岂不是曝了天才名。
见许景言不语,赵阁老想想自己携带的卷子,躬身表达来意。
许景言当即亮了,扭头吩咐跟随自己的侍卫去外头租赁的小屋找人。
见许景言眸光熠熠,赵阁老忽然又心焦起来,急声等等。说完他靠近许景言,带着谄媚:“公子,您说许景行会在意容貌吗?”
论当家主母的能耐,真是芝兰最好。
许景言瞪眼靠近赵阁老,将人的脸从额头打量到下巴:“你长得还行啊。”
赵阁老心跳骇然加快。
许景言瞧着老头身形僵硬,仿若见到什么恶魔一般,急急忙忙让侍卫喊许景行过来,边强调:“老赵,许景行对婚姻的看法,跟我不一样。”
“有道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老赵听得越发焦虑,刚想退怯说离开,就听得许景行的声音透着些欢快:“祖父您办事就是高效痛快。”
“祖父”一词对赵阁老而言不亚于催命一般,气得他急急忙忙诉说自己在家里铺垫过的事,见两人对郡主一词没反对,他又矜持的诉说自己也是正儿八经先选才学。
“她们三份答卷你自己看。”
许景行一一看过,眉头一挑:“这份不错,能够知道律法,不卑不亢应对突发事件,解决赵家千金的道德绑架。”
赵阁老苦笑:“这是我大孙女芝兰的卷子。但芝兰吧,你也知道她是长房长女,所以是嫡……”
解释的话语一顿,赵阁老看着好奇探过脑袋一起看的许景言。望着许景言在灯光抚照下温润白皙的精致容貌,他又觉得自己的解释很生硬。
说他娶妻是门当户对,说他儿子娶妻也是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的门当户对,生下的嫡长女是门当户对的大气端庄。
“赵阁老,我不看容貌。”许景行见状有数,直接回应:“我更在意才智是否匹配。”
赵阁老听得这笃定的回应,咬牙:“我到时候陪嫁两扬州瘦马?”
许景行黑脸,选择古代土著能够接受的缘由:“老赵,我亲爹守身如玉,有爵位都能打死不娶,你觉得我没继承他们的风骨?你还能耐了,带两扬州瘦马?”
“你不信我,也该信你孙女!”
“就是!”许景言也跟着愤怒:“我们才不像你呢,老不羞的!”
赵阁老迎着埋汰,小心翼翼:“你那位叔叔……”
“武帝要是敢插手婚姻,我去怼他!”许景言气炸了:“老赵你对女孩子能不能有起码的尊重?算计我的徒弟,我勉强理解你是站在阁老的立场,跟我家徒弟也不熟悉。可你怎么对你亲孙女都往好的方向设想呢?就觉得许景行爱美人会嫌弃她长得不好看?”
“你当我没读过史书吗?钟无艳知道吗?还有据野史说诸葛亮的媳妇也不好看的。”
“你不会说你的孙女比他们还不好看吧?“
一晚上的怨气在听到这个断章取义的控诉后,赵阁老气得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学学好?我不关心我会琢磨许景行什么男人德行吗?这世家大族哪家不备些穷苦出身的美貌瘦马?一来可以帮着小姐争宠,二来谁都知道生育是鬼门关。我不送妾我女儿我孙女早早死在产房怎么办?用我家的嫁妆我家的资源助男方吗?”
许景言迎着这声发自肺腑的咆哮,一怔:“那你把瘦马当人吗?”
“瘦马都被自己亲生父母贱卖的,我花钱买回来还花力气培养她们,让他们避免一点朱唇万人尝,她们还得视我为再生父母!”
许景言闻言憋屈的脖颈都青了:“武帝都说过了青楼也有狭义之士,以后会改写这种封建糟粕!”
见许景言气得爆词,许景行拉住气得一蹦三尺高的许景言,定睛看着也挺有祖父人样的封建既得利益者:“赵阁老,您有没有发现从您和许景言的观念的分歧中诞生了新的侦查方向?”
相比“封建糟粕”这莫名的词汇,赵阁老的注意力是彻彻底底被侦查方向给转移了:“什么?”
“您说的,被您收养之后对您死心塌地。”许景行道:“倘若有人暗中收养了一群遭受过迫害的女子,然后利用你们这些人的傲慢,把女人送进你们后院为妾想法设法生下孩子。这孩子是不是就摇身一变成矜贵少爷小姐了?”
“对受过苦的女子而言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再世父母?”
赵阁老凝神片刻,点头:“话虽如此,但像我这样有些精明的政客,是会筛后院女眷的。我也不会让来历不清不楚的人生下我的孩子。”
说着他甚至毫不要脸举例:“我家老三生母便是扬州瘦马。但也是我自己提前养的。
许景言牙龈都咬得咯吱作响:“不要脸!”
“记得这怨气从今后努力学习考功名,然后改变。”许景行宽慰过后,抬手拍着赵阁老肩膀,进行成年人的对话:“我知道你们也会去青楼逢场作戏。我想问除却过明路的青楼外,还有私寮吗?”
赵阁老杀气腾腾。
“你帮我关注几个人。”许景行将先前房树人蛇中不健康的蛇念了一遍。
赵阁老惊诧:“为什么?”
“目前还不好说。”
“那我办不了。”
“老赵!”许景言怒吼。
“办不了。要查的八个人有三个是吏部官吏。你知道吏部称什么吗?”赵阁老板着脸,问。
许景言磨牙,扭头看许景行。
许景行直接抱拳一副求解的模样。
“吏部称天官,执掌天下文官的升迁、考核、罢黜,权力与内阁首辅几乎可以分庭抗礼!”最后一句,赵阁老恨不得揪着许景言的耳朵咆哮:“自有吏部以来一直是天子直辖,且内阁大学士不得兼任吏部尚书!”
许景言看着说到激动处,唾沫都满天飞的赵阁老,拉了拉许景行袖子,小声:“他那么生气为什么?”
许景行摇头。
赵阁老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祖宗你连基本的官僚体制都不懂,你说我能心平气和吗?”
“于利益,更直白点我们阁老曾经兼任过的尚书的部门就是我们的政绩,我们的派系。”
“但不管什么派系,没人往吏部尤其是考公司安排过人手。”赵阁老恨不得掰碎了:“顾名思义考核官吏。三年一考,除却尚书、侍郎一级的堂官和内阁,其他都在其考察范围。尤其派往审查的官吏名单,帝王也会亲自过问。不亚于钦差!”
“一旦被评为不谨、罢软、贪酷等劣等,轻则降职,重则罢官,几乎没有翻案余地。”
“而许景行刚才要关注的李姜,便是考功司京察主事;陈远是考功司江南组主事。”
许景言听完这前因后果,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你……你……你要不提醒江南的唐钦差,着重查一下陈远考核过的官吏?”
赵阁老拧眉。
许景行跟着点点头。
“可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私交,不然早就换人了。”赵阁老问的有些迫切:“你到底怎么觉得他们有问题的?”
“先前让你们画过房树人。”许景行坦坦荡荡:“我们也是从这画中窥伺你到底身心健康。”
许景言闻言点头若小鸡啄米:“不用追问身心健康具体如何评断,反正你拥有这个评价代表很好。”
“是马恩先生教你们的?”赵阁老回想着自己完全不能算得上画的画,问。
“对。”
赵阁老见两人回应的格外真挚,想想自己先前收到过江南钦差被刺杀一事,咬着牙应下:“我会查探。现在时间也晚了,我丑话说前头你若是确定了人选,那等皇上归京,血案彻底结束,你再上门。”
“可以。”许景行痛快无比。
赵阁老面无表情嗯了一声,甩袖回家。眯了一个多时辰,又踏着星光赶往文渊阁,处理事务。
每天除却日常事务,加急传回京的急报外,也就是许景言的安全是重中之中。
许景言也知道自己小命目前干系甚大,因此除却在国子监认真读书外,休沐日去顺天府也是乖乖听指挥,绝对不乱跑乱蹦跶。
只是眼瞅着自己身边的将军是老熟人,许景言还是有些蠢蠢欲动:“沈将军,你先前答应过送我小马的。”
沈一毅没想到贵为皇子的许景言还没忘记这约定,面色来来回回变化,最终沉声回应:“等皇上归京。我现在给您骑马,那些文臣直接能吊在我家门口。”
“没那么夸张吧?”
“自古以来马场出多少事?”沈一毅低声:“缺胳膊断腿的,甚至有贵女被失控的宝马踹成不孕不育!”
许景言焉了,专心看经过某些阁老层层审批才能够到达他手里的诉讼。
这些诉讼基本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不是纨绔子弟骑马踩良田,就是东家的驴跟西家的驴凑一起玩,两个糊涂当事人分辨不出来到底驴归属哪家就个判决;要不就是即将被卖的小姑娘听到有青天大老爷坐镇豁出去命来求个活路——很显然就是冲许景言的性情来的。
但哪怕如此,许景言休沐日还是老老实实来坐镇。毕竟判的到底也是案,毕竟也能倒逼京城的父母官对百姓的诉求尤其是冤屈上心上心再上心。
时间就在许景言因一颗赤忱心努力付出行动中悄然而逝,带队的钦差之首武帝回来了!
随着武帝归来,其他三路也陆陆续续传来好消息。
查出不少血案的余党,也清查出不少贪官污吏。总而言之,上断头台重犯都有上千人。抄出来的金银珠宝,能够全大周免税六年。
“免税六年?”许景言看着户部算盘子呈送给武帝的奏折,眼睛都圆了:“这么多钱,这……这江南占了一半?”
“江南真的是有钱。”武帝面色沉沉:“说来还是多亏你们,否则唐钦差不是断条胳膊那么简单,是真把命交代了。”
江南除却血案那些获利的官吏爱去,安郡王一派也爱去。
“朕查了一下,新科进士派官的时候多的人铆足了劲往江南这大名鼎鼎的富贵之乡去。”
“懂,三年青知府十万雪花银。”许景言阴阳怪气后,积极:“父皇,我们有一句话叫道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以青春浇灌大好河山,用激情点亮万家灯火。”
武帝看着亢奋的许景言,扭头看许景行:“说点朕能听得懂的。”
“怎么就听不懂了?您看看现在的贬官制度,都是从富裕地方贬到穷苦地方。您说说穷苦地区的百姓做错了什么?他们也要交税啊,凭什么就不能有个正常脑子的父母官?”许景言愤怒无比:“还有江南一千年前也是穷苦地方啊。能够富裕起来也是因为政策好。所以我以后是要带头的。”
“我要当村长!”
“我要建设天下第一村!”
武帝想起许景言离开十里村时候那信誓旦旦的村长镇长豪言壮语,头疼的按着额头青筋:“说点目前有用的。”
“建立残疾人制度,唐大人我虽然不喜欢他为人处世,相比较而言有些阴恻恻的政斗手段,但是他是用脑子干活的。凭什么残疾了就不能当官,还恩抚他女儿当公主就算折抵功劳了?这种处理方法,我作为仇人都替他打抱不平了!”许景言愤怒敲着御案:“钦差队伍残疾了十三人。其他人甚至没有唐大人的机遇,朝廷上还有个岳父替他说一说委屈。”
武帝看着许景言拳头嘭嘭嘭用力,就差砸在御案上。就连玉玺都因被人的愠怒移了移位。
再一看周边的笔架随之摇晃,似乎不堪重负一般。
他静默一瞬,看着站在丹壁之下很讲规矩的许景行,问:“你有什么看法?”
“我们弱小不管说什么都被人当做笑话。”许景行不卑不亢,抬眸定睛看着帝王:“我会用功绩,无法磨灭的功绩掌握话语权。”
武帝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气鼓鼓的许景言身上。
平心而论,哪怕不是血脉关系,他还是更喜欢许景言。
他也喜欢砰砰砰砸东西。
感慨着,武帝道:“残疾人制度和贬官循序渐进,一年内办妥当。目前你要议的事,选个年号。”
许景言迎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声,纳闷:“为什么要选年号?”
“亲爹不是我埋汰年号,你要这么多年号干什么?多难记啊?就不能从您登基那年开始叫武帝一年,武帝二年,到现在的武帝四十年?”
武帝看着许景言的脑袋:“亲儿子啊,这回改年号,是老赵他们几个阁老一起建议的。”
“老赵去北疆得了。就显摆他记忆力好?”
武帝气乐了:“这些阁老怎么会觉得你好学?”
“汉朝汉武帝即位后开始使用年号,此后形成制度。历代帝王遇到天降祥瑞或内讧、外忧等大事、要事,一般都要更改年号。”昂首挺胸诉说完自己被引经据典太多回塞进脑子的知识,他道:“这上书改年号,是代表文臣们都很欢迎你当这个天降祥瑞。”
“是他们对你的积极认可。”
“甚至他们还考虑血案彻查等等,建议将年号定为天佑亦或是民佑。后者更是直白的替你凝聚民心。”
许景言迟疑:“我选择了年号,不会代表要接受他们所谓的好意吧?他们不会借此束缚我,让我不能衣锦还乡建设十里村?”
“儿子,当官不能在自己的户籍地。”
“村长又不是官。”
武帝:“…………”
武帝:“…………”
武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