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武帝昂首挺胸,抬手扑棱了一下许景言脑袋,矜持着:“喊父皇!”◎
一炷香后, 就连许景言都亢奋的抱着药罐子,坚决要第一时间知道进展。镇国公示意许景行盯着这个毒还没好全就要凑热闹的许景言,自己一手拽着武帝一手拉着也挺激动的楚统领, 张嘴询问:“老赵,你的人还是个查案天才?”
鱼鳞图册笔墨不太对劲,他们当初去山东菏泽买地的时候也嘀咕过。但具体如何不对劲,也说不出来。再说文书小吏都解释过了是用徽墨书写。
徽墨就这特性, 字迹千年后都依旧清晰。
楚统领面色紧绷,提笔飞速将信件抄录一遍又一遍。除却发给山东那帮兔崽子让人好好学学这查案的思路,也要挂在锦衣卫大门时时刻刻自我警惕。
专业的皇家锦衣卫,竟然输给阁老门仆!
丢人!
迎着大名鼎鼎修罗嗜血的杀气,赵阁老恨不得自己能够再一次跪地, 而不是起身回话。甚至都恼恨自己怎么那么得帝王信赖呢?
眼下屋内就他一个相比较而言的外人。
毕竟剩下就是武帝, 武帝打手, 武帝打手兼任大舅子,以及貌似是武帝的儿子。
颤栗着, 赵阁老鼓足了勇气抬眸看向武帝。
按着官场规矩, 他官职上还是和京城节度使品级的。
想让他开口回答, 只有帝王才能发号施令。
见赵阁老这个节骨眼了还挺讲官场等级的,知道老大是谁, 于是武帝言简意赅,问的也真心真意:“派人去查许家兄弟俩身世是个官都会这么干。但朕就纳闷了,你的人比得上锦衣卫?”
“你的奴才跟奴才还真不一样啊!”
从太白楼姓赵的那家刁奴来看,真的很让人怀疑赵家门下的能耐!
听得武帝说到最后除却几分怨念更多是质疑“变脸”一事是否可靠, 赵阁老心跳都缓了两分, 立马弯着腰, 躬身回答:“回皇上, 许家兄弟身世事关重大,老臣是派家生子心腹去办理的。这心腹父祖也是跟着我父祖锻炼的,有些机警能耐。”
“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天命。”
强调着,赵阁老情感真挚,深情满满:“我赵家先前追随太、祖后干的就是图书刊印,对其他事可能有些欠缺,但在纸张用墨等等问题上,还是知之甚深的。故此老臣能够推定门仆对鱼鳞图册的揣测有些可信。”
按着来信所言——花费了些钱通过小吏看到了许家留档的鱼鳞图册。发现鱼鳞图册在记录购买两处宅邸时笔墨不一样,他便按着离京前的指点去青楼混熟,通过青楼老人嘴里发现了端倪:许家大户妇人去京城游玩后和归来后,所用的胭脂水粉不一样。
见赵阁老又诉说信件内容,武帝看眼镇国公。
镇国公收到眼神示意眉头一挑,表示自己懂。毕竟他也不解呢。因此他点名道姓再一次开口:“胭脂水粉不一样,就说明变脸了?这说不通啊。变脸,起码是五官容貌不一样吧?这从信件来看,你家门仆能够查到的仅仅只有青楼两个女子的口供,都还没查到水粉店铺呢。怎么能确定变脸一词?”
赵阁老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后深深叹口气,闷声:“皇上,这说来话长,要……”
许景言瞧着信笺上写的清清楚楚用胭脂水粉区分佐证的字迹,抬眸看向瞪着眼的镇国公,都不用老赵斟酌如何给镇国公以及旁边一样无知的大直男帝王介绍:“人的皮肤有干性和油性的区分。就好像田地,有肥田沙田的区分。这干皮缺水,面霜选择大概是滋润补水功效;油皮是因为人自然分泌油脂太多,就会选择含有控油作用的面霜。”
“人的皮肤虽然会随着气候地域等等变化,但一下子改变所有惯用的胭脂水粉,很显然是有问题。”
武帝侧眸看说的滔滔不绝,还听起来分外渊博的许景言。
许景言认真科普:“再说了,你没见这信件上名为淼淼的口供细节到面容有痘痘吗?女孩子来月事会有爆痘痘可能性。”
“而妇女的月事一般而言时间比较稳定的,但根据淼淼提供跟人争一雪花膏的细节来看,很显然去京城前和归来后的两人月事时间不一样了。去京城前,这些女孩子购买雪花膏,哦,还有月事带在中旬。但正面起争执这回,却是寒冬腊月的三号四号左右,对方还很急这说明来例假了啊。”
楚统领奋笔疾书。
他们查案还得关注这些啊!
否则是丢他们主子的脸了!
“许景言,你朝大夫拜师学艺外加还有女徒弟,这些涂抹的玩意懂我能理解。”镇国公与有荣焉说完后,扭头看赵阁老:“你怎么那么精通?”
赵阁老看着问的理直气壮的镇国公,有瞬间都想吐血了:“镇国公,这妆容也是贵公子必修的课程。您从前肆意逃课不上课,今日不能问我为什么精通啊。”
镇国公:“…………”
镇国公:“…………”
镇国公:“…………”
武帝重重咳了两声:“行了行了,老赵你别嚎了。等津门的鱼鳞图册拿过来,你给朕眼珠子瞪大的好好看。”
说着,他眉头一拧又不虞了:“你那么关注许家兄弟俩,怎么不自己去津门看看鱼鳞图册啊?你自己不好意思,你让顺天府尹开口要,津门县令能不给?”
顶头上司要原件,理由都不用找,直接要!
被质问的赵阁老只觉自己紧绷的君臣弦彻底绷断了,他忍不住悲愤欲绝,脱口反问:“皇上,这兄弟俩又还没到举人,我又没跟张家跟长平长公主他们撕破脸,我直接要原件,那岂不是太看得起许家兄弟了?我是阁老啊!”
委屈声似乎能够冲破屋顶,直冲云霄。
许景言听得绕梁的委屈音,再看着气得浑身一起一伏的赵阁老,都害怕武帝把人给气吐血了,赶忙将自己抱着的药罐子给人递过去,和声宽慰:“赵老您喝口补补,补血养气的汤,可好喝了!”
赵阁老望着近在眼前的药罐子,幽幽的满脸真挚,真诚建言的许景言,一想到人先前有理有据知之甚深的模样,面色都气得涨红了:“你……你……你怎么连女子月事都知道?”
“有问题吗?”许景言不解,眼里带着些精芒,反问道。
“没……没……”赵阁老抬手接过药罐子,直接给自己灌一口稳稳心神。
他梦想中的皇子,绝对不是这样的。
绝对不是!
不是!
武帝见状冷哼一声,刚想敲打敢挑剔皇子的朝臣两句,就听得咚咚咚颇有节奏的敲门声,立马嗯了一声。
楚统领前去开门。
下一瞬间黎大人上气不接下气的直接滚了进来。
楚统领赶忙弯腰去拉人起来。这小年轻啊,论体格还真不如赵阁老。
黎大人颤颤巍巍取出鱼鳞图册告罪后,便挥挥手拒绝楚统领搀扶,直接瘫坐在地,哈赤哈赤的往外吐着气。
许景言瞧着果断甩手让人平躺的楚统领,赶忙去拉着黎大人手,还抢过药罐子给黎大人续口汤:“起来走两步,要不然您明天后天都得趴床上喊酸。”
本来取鱼鳞图册锦衣卫去就行了,但无奈自打他们兄弟俩成器后暗中各显神通誊抄他们鱼鳞图册的人太多了,黎大人自己将原件藏了,只留拓印件在档案室。故此就得人自己被锦衣卫飞奔载回去取。
瞬间手里空荡荡的,赵阁老侧眸看着许景言双眸担忧,但言辞间却是恭敬一声您,甚至一直沉默的许景行都上前搀扶黎大人。
看着这一幕,赵阁老忽然间觉得刺眼了。
凭什么啊?
明明他更老啊!
正愤懑着,赵阁老看着引入眼帘的鱼鳞图册山东菏泽的原件,缓缓吁出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反正有本事,他就是阁老!
自我调侃着,赵阁老手指摩挲着原件,神色带着轻蔑瞥了眼还喘着气的小年轻,问:“你没觉得这兄弟俩原件不对劲?”
“没……”黎大人迎着赵阁老七分自豪三分质疑的眼神,气得又喝了两口汤。自觉喉咙冒烟的烧灼感压下了两分后,他慢慢的站直身,克制住双腿的颤抖,字正腔圆哑声道:“不满赵阁老,自打兄弟俩一次次成器,下官就一次次探究鱼鳞图册的真假。毕竟他们落户在我津门,若这鱼鳞图册有假,我津门上下官吏都会收到处罚。故此我是真研究了数遍,敢用项上脑袋作保是真的!”
“户部所制的鱼鳞图册用纸,用徽墨书写不褪色。我甚至将所有文字都重新排列组合,确定无藏头诗无任何西北军传说密文之类。”
赵阁老看着说到最后眉眼间带着对自己才华的自信的黎大人,点点头:“不错。但年轻人,你还少干了一件事。”
“什么?”
非但黎大人,屋内其他人都震惊了,不约而同开口问道。
见帝王都眼带迫切,赵阁老没有卖关子,直接开口:“古画造假的手段之一揭。一张宣纸能够揭出好几层来。”
黎大人眉头紧拧:“可这鱼鳞图册所用宣纸是户部规定的五层。”
揭他知道。
宣纸制作工艺特殊,因此制作时厚薄不一,大多工匠制作时会先制作极其薄的一层。再根据相关的价格,进行加层。一般普通的一张宣纸会叠加三四层,厚的宣纸就有五六层。这样一来,每一层都会浸透笔墨。
不法商贩就利用这特性,将宣纸一层一层的揭下来。揭下来的每一层笔墨淡处就进行填补,再用熏旧之法使墨水变暗,真伪便难以分辨。
将自己知道的作伪方法一一诉说后,黎大人目光幽幽的看着他自己亲手拿过来的鱼鳞图册。
许景言也震惊的看着鱼鳞图册,问:“难道这五层是重新替换过的五层?不是原版的五层?”
“不可能吧?这一帮莽汉中还有这么聪慧的?”镇国公抬手去摸原件,摸来摸去最后还是没忍住感慨出声。
不可能,这文艺的不像是他们这帮莽夫能干出来的事!
武帝也忍不住点头:“护着幼主突破重围杀出京城朕信,满朝文武都能理解。但这种……这种文雅还造假的事情,真有点不像是西北那帮人或者老一辈那般麾下府兵能够干出来的事。”
“朕和镇国公都没学这么手艺!”末了,武帝觉得自己挺客观的。
“皇上,给老臣一点时间。”赵阁老难得大逆不道的看着说的真挚的帝王,一字一顿:“臣敢拿赵家担保,这绝对不是原装的五层纸。若是户部指定的宣纸记载,用的是官印,是只会直接渗到第三层,绝对不会到第五层。举起看反面,不会有官印的痕迹。但这一张举起,透着烛光凭着肉眼就可以看见官印。”
边说,赵阁老干脆还举起来朝众人示意。
所有人翘首望去,就见四四方方的官印框在烛光的照耀下格外的耀眼。
镇国公心咯噔一声,“除却虎符圣旨这些,这防伪不知看官印的边痕区别就行了?还得举起看反面?”
圣旨他会辨认,帝王笔迹他认得出。可看老赵这表情,文官还有一套防伪手法防着他们武将,不教?
“武将那一套,民间手艺人不敢伪造。一旦抓到就是九族问罪,但文官这一套还是有人贼胆包天的。故此朝廷也会设防伪造官印伪造文书。故此在细枝末节,比如印泥的选择,骑缝章这些都是量身定制,再三实验后的选择。哪怕敲印者再用力,印泥再多。只要用官方指定的印泥,官方的用纸,就渗不到最后一层。反面看就看不出来。”赵阁老朝众人解释道。
作为朝廷最大的官,武帝面色沉沉,回眸看镇国公。
镇国公看武帝,目光决然无比,他也敢拿脑袋发誓他这边真没这么能耐的人才,那沈伯爷也不行!
武帝狠狠吸口气,“赵阁老顺着你的思路先捋!”
哪怕是前朝余孽偷龙转凤也没事,大周太爷们更能耐直接灵魂转换了!
坚定着,武帝一个箭步窜到许景言身边,抢过人抱在怀里的药罐子,举起一口闷。
看着喝补汤喝出酒气场的帝王,许景行眼眸一闪,手慢慢负在背后捏紧成拳。他眼角余光看向许景言,就见人垫着脚尖,探着脑袋,看得那个真切。就差把“八卦”两个字写脸上!
见状,许景行努力嘴角慢慢勾起,暗叹一声别庸人自扰了,干脆先欣赏欣赏传统造假工艺。
这技术,不穿书都见不着。
被注目的赵阁老:“…………”
赵阁老稳住心神,诉说分层的工具。
两炷香后,赵阁老凝神聚气,小心翼翼的镊子慢慢的揭开一层。
看着清晰显露在眼前的一层极薄的纸张,许景言紧张的反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免得发出没文化的惊叹声。
牛逼,太他娘的牛逼了!
看着许景言双眸炯炯,闪着崇拜的目光,赵阁老神色复杂的吁口气,揉揉自己有些泛酸的肩膀,打算继续。
没想到自己手刚搭在肩膀上,他就见许景言朝他飞奔而来,一脸谄媚着:“我来给您老揉揉肩,您好牛好牛啊。叔,看在我叫您一声叔的份上。事情结束后您能不能教教我?以后我再也不怕抄写一百遍一千遍了啊,一层一层叠上……”
赵阁老瞬间觉得自己腰不疼腿不酸,老眼闪亮似鹰隼:“你闭嘴!”
许景言委屈的抱着药罐子,喝汤。
许景行拽着人往后退:“你有点眼色,别插科打诨行不行?”
许景言扭头看看面色沉沉的武帝,再看看面色沉沉的镇国公,又看看还趴着没喘气,但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的黎大人,后之后觉回过神来:“我又没说我不好好读书,你们需要这脸色吗?”
“别人举一反三往好的方向举,你呢?就想着偷懒耍滑不做功课,你要是朕儿子,性子肯定随你翘课的舅舅。”武帝冷哼道:“一声叔喊的那个亲。”
镇国公懒得理会,目光幽幽看赵阁老:“你继续。”
赵阁老难得表示认同,赶紧继续忙碌。
他可没给谁谁谁当叔叔的爱好。
靠着这一股紧迫心支撑着,赵阁老花费不到两炷香时间,边揭下了第二层。当第二层完整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瞳孔猛地一震,扭头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不解:“你看我干什么,有事直说!”
“女女女……女军医徽印。”赵阁老哆嗦着举着第二层。
镇国公目光定定看了又看:“在哪?”
这第二层跟第一层一模一样都是标准的鱼鳞图册记录啊。
“描补的地方,组合起来便是您昔年担保创建女军医营地的徽记沙蓬草。”赵阁老沉声诉说:“沙蓬草。”
镇国公揉揉眼,使劲看过去在他眼里几乎一模一样颜色的字迹,表示自己真分辨不出来到底哪里像沙蓬草了。
沙蓬草在西北可被人稀罕了,对土壤没什么要求,又耐旱还耐寒。骆驼山羊这些家禽都爱吃。这枯萎之后磨成粉熬成糊糊状,也能吃。
“老赵知道你是天才,你思绪转慢一点,沙蓬草长什么模样啊?”许景言没忍住:“皇上,弄个小黑板进来让老赵标重点!”
武帝昂首挺胸,抬手扑棱了一下许景言脑袋,矜持着:“喊父皇!”
“绝对的!老沈,咱大意了,咱们手底下没这么有墨水有文化的人,但女军医中有啊!女军医有些是军妓立功转业。她们没入军妓之前有些应该是书香世家大小姐,有文化的!”
镇国公双眸一亮:“对对对。我记得当初守关大战后朝廷罪犯全都往西北流放,其中一批就是江南那帮人。那帮人军需做假账,还有左右科举舞弊的,长平长公主大义灭亲后是狠狠查抄了好几批。”
看着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开心,似能笃定许景言这铁板钉钉的皇子身份了,许景行清清嗓子,催促:“赵阁老您继续揭,还没什么确凿的证据!”
这一声不亚于冬日迎头一盆冷水,浇灌得人透心凉。武帝一个手势命楚统领去拿黑板,而后他亲自提笔在黑板上做案件记录。
写着,还不忘拉自己好兄弟一把:“你楞着干什么?先把沙蓬草画出来!”
镇国公迎着发小瞟过来的眼神——绝对不能输给老赵,当即回想自己记忆中的沙蓬草,边画边给许景言做介绍:“以这个为徽记,说来还是你舅母的主意。你舅母啊那不是我吹,可惜不是男儿身,否则她能够救更多的伤员。我跟她初遇时,那时候我还对她有些发怵的,她手起刀落就剁掉了一个伤员腐烂的腿……”
许景言双眸都亮了,迸发崇拜:“剁掉?”
“当初少药,又腐烂过多,再不救治就危机性命了。可咱们人嘛,好不容易战场活下来总想保全全身,她那时候就跟你差不多高吧,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她毫不犹豫,几乎是一意孤行,就那么血溅病床。”镇国公说着说着,感觉自己又像是回到了当年。
怦然心动,那时候年轻不懂。
只懂佩服。
太佩服了。
一个女人竟然能够豁的出去,他一个国公,被家将护着下属敬着朝廷派过来监军的少将军竟然在扭扭捏捏,畏惧这个亟需重建的军营,太可耻了。
“战后军医的培养,我是义无反顾的支持。但女子到底有些特殊在,故此就单独成一营地,建在军户家眷区旁边。因为女军医来源复杂,最后她们就自己推出沙蓬草为徽印。这一面旗帜在军中,在西北军中立起来花费了十来年。”
回忆着诉说着,镇国公望着自己笔下渐渐成型的沙蓬草,忽然间眼圈一红。
沙漠中的绿色,军中的一抹蓬勃生机,说来他都许久没见到了。
太平盛世,要用文。
士兵都要裁员,更何况女军医。
这一抹绿,最终也只绽放在西北。
带着些愧疚,镇国公看向武帝。
接下来不管如何,女军医还是要成为制度,全军推广!
武帝郑重点点头,望着难得栩栩如生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锋利似刀刃的沙蓬草,回眸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敏感的察觉两位大佬看他的眼神透着些睹物思人,当即不敢动,好让人这一刻寄托情绪。
片刻之后,静默的许景言望着又又揭起来薄如蝉翼的一层纸,忍不住开口了:“老赵,怎么了,又呆了?”
“这……这一层……这一层有……有字痕。”赵阁老都有些哆嗦:“不同与鱼鳞图册的字痕,是绝笔书。”
所有人抬眸,就见上面除却褶皱外,有密密麻麻的字痕。但他们这些门外汉,乍一看是越发心急,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赶紧说啊。”武帝直接催促。
赵阁老沉声:“皇上,皇……皇上,老臣他娘也不认识西北沙陀语啊。”
“你不是修了《大周字典》,字典里包含这些邻国语言啊!”许景言不解。
赵阁老磨牙:“祖宗啊,我什么都会要鸿胪寺这个专门主持外交的部门干什么用?加上些番邦语言,除却彰显万国来朝,也是因为我大徒弟当年是鸿胪寺寺卿啊!给他创造一个表现立功的机会!”
闻言,武帝不理会赵阁老此刻愤懑是单纯解释还是拐着弯想要给他大徒弟也捞一份功,他直接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淡然:“我也不认识!要不找鸿胪寺?”
黎大人吸口气,昂首挺胸,倔强的瞪了眼赵阁老:“我……我偷摸请鸿胪寺教过一点点!”
赵阁老讶然:“驸马爷您会?”
“不愧是朕的女婿!”武帝立马亲自去搀扶手抵着座椅扶手的黎大人上前,近距离看这些字迹。
黎大人一步步的慢慢逼近,让自己近距离的看着被举在半空中的第三层,似乎保护很好的第三层绝笔书。
“不……不知道谁有缘看到这份信件,不知沈瑶一行人是否探查清楚血案真相还是出了什么事,以致于山东大旱也无任何消息。眼下情况突变,我徐文佳以及沈玲、许有牛以及其子许传梁定会竭尽全力护主突破重围。”
看过鱼鳞图册所有人面色直接变了。
许传梁的妻子是许王氏,闺名为王兰花。
徐文佳是……是他们先前查老何弟子时发现的失踪人员之一。
“继续。”武帝开口催促。
黎大人声音都有些哽咽:“用沙陀语书写是害怕人心易变。这……愿上天有灵这份书信能够到忠义之士手中。若是日后朝中奸佞当道,这封信若是两位少爷能够读懂,那自行抉择,若是不懂,我等私心也自盼孩子们能够自由随性,不用在卷入尔虞我诈中,不用背负血脉的重担。”
许景言听着听着,就觉得心里莫名闷得慌,甚至灵魂似乎都因此颤栗起来了,脑子里闪现无数不知道属于原身还是属于他的画面。
都是那样的和睦,那样的温馨,哦,还有几句怒骂。
记忆中的温柔的母亲是会暴躁,会抄着鸡毛掸子骂人的。
唯一有些端倪的便是,记忆中的母亲是对许景行要求格外的严格,对许景言好像是略微的宠溺。
许景行开口打破满室忽然而来的寂静,催促着开口问:“有没有说如何证明血脉?”
迎着这一声冷冰冰的,甚至不咸不淡的话语,黎大人瞪圆了眼睛,小心翼翼分辨着。分辨着这些急促之下书写,但又端端正正,很显然用了力气,也很显然有些良好教养的簪花小楷。
因簪花小楷书写时比较节省腕力,能加快书写速度,外加字体青丽柔美,故此渐渐演变为女子惯用,也是大家闺秀必学的字体。
这样的大家闺秀跌落云端,但又凭着自身努力成为女军医。原以为迎来新生了,忠义护主……
想着,黎大人带着敬佩,一字一字继续道:“景行是夫子之子,我等与阿月合作悄然运送,无信物可证。”
许景行眼皮狠狠一跳:“夫子?”
“许景行你再横啊!”武帝激动的拍拍镇国公肩膀:“这女军医喊夫子的,肯定是嫂子!”
“就说了,这你的崽!要不是你的崽,朕非揍死他不可!”
听得耳畔一声声炸响的话语,镇国公猛得摇晃了一下头:“不……不不不,我……我的儿子怎么可能?我怎么生的出天才啊?”
“你媳妇能啊!”武帝笃定。
镇国公闻言缓缓看向许景行,将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反手捂住自己眼睛:“不不不,先听完绝笔书。我缓缓,这忽然一下子有个小三元儿子,这……这沈家祖坟青烟冒的太猛了,我缓缓。沈一毅从小学习,最多也就是个武探花郎。”
许景行看着神色恍惚的镇国公,眼疾手快反手捂住许景言的嘴巴。
许景言睁圆了眼睛,不解的看着许景行。
现在可以不用装天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才这人设反倒是阻碍了父子相认!
许景行瞧着会说话的脸,捂得更加严实了,无视其他人诧异的眼神,莫得感情:“继续。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没兴趣给自己找个爹。”
闻言,镇国公复杂的看着许景行一瞬,冲武帝点点头:“你别跟着掺和,先念完。”
邪门了,要是他儿子,他当年第一次在十里村见许景行,怎么会觉得许景行像武帝啊?
他和武帝虽然打小好的穿一条裤子,但没任何血缘关系啊。
难不成真混久了沆瀣一气,这长相也趋向起来?
武帝紧绷着脸,看向许景言。
许景言委屈巴巴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静静的看着黎大人。
黎大人:“…………”
被盯着的黎大人有瞬间后悔自己怎么那么好学,要跟着鸿胪寺学习语言了。
后怕着,黎大人紧张的继续开口:“景言论着血脉也是夫子外甥。血案爆发那一年,也就是泰民二十六年八月,许家参加过镇国公府世子生辰宴会后便以看病为由在西郊租院居住,本打算将景行养到壮实才离开。岂料撞见囚犯肆意当街杀戮又听闻宫中巨变,许家两老当即杀敌护民,而后随着出动的老兵前往东城,许传梁和其妻王兰花在小院护着世子。”
武帝眉头拧紧成川看镇国公。
就满打满算四个人,还两妇孺,就不能留下全都保护孩子?
镇国公翻白眼。
守关大战活下来的兵,是孬兵?
许景行看着两人的眉眼官司,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感慨老一辈的选择。他只能苦中作乐的想想,想想身世也算能够明了的许景言。
恭喜许景言升级了,从国公子明确为国公外甥,皇帝儿子。
许景言:“…………”
许景言恍恍惚惚,看着那一张薄的,却满载古人一腔热血,甚至无数人性命的一层纸。
甚至不是一张,而是一层的纸。
黎大人眼泪闪烁着,继续念:“许家两老来镇国公府,遇到了我。我们当时知道消息集合府兵前往皇宫,遇到沈瑶一行人。沈瑶将奄奄一息的五皇子交予我们,道夫子命我们一定要好生照看五皇子,太子已亡,若有奸佞作乱随便扣篡位罪名,五皇子则能证明镇国公一派的忠君爱国之心,故此我们不得不忍痛离开。”
“后逃离路上,我们遇到余孽,拼劲杀出,王兰花不幸亡故,又遇到同样女医出身的尉迟和,她原本在青楼替花魁诊脉,遇到乱党肆意作乱,护着众人逃亡外出遇到我们。花魁清音感谢尉迟和相护,弥留之际告诉她曾招待过两个自觉怀才不遇之人,他们恨不得出乱,好立功勋。”
“故此哪怕血案侦破我等也不敢前往京城半步,外加两位少爷身体孱弱需小心照料,也无法动身去问沈瑶一二。后大旱爆发,我等本想借口迁移去北疆找沈瑶,但不料去信石沉大海,又有诸多听闻,唯恐沈瑶装疯卖傻艰难度日,故此我等便不敢动身。”
听到这话,屋内氛围一时间都有些凝重。
黎大人缓缓念:“原以为能够熬过大旱,等孩子们身体强健再进京,岂料眼下局势突变,我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留下此信诉说因果。希冀夫子在天之灵,镇国公府以及无数忠义之士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查清真相。”
念完所有的希冀后,黎大人闷声总结:“最后落款是徐文佳的医印鉴。”
武帝嗯了一声,“交给赵首辅阁老辨认。”
被点名的赵首辅阁老小心翼翼看着没有隐匿的印痕,静默了片刻后,躬身回答:“回皇上的话,这印鉴是真的。每一枚女军医印鉴太医院医术监察后,经兵部报备刑部检察还有礼部权衡是否为天下表率。徐文佳,老臣若是没记错的话,是江南盐案中贪污的巡盐御史之女。此女能够被特赦,是因为其一开始便大义灭亲,助力过当年查案的钦差大臣,现如今的户部尚书。”
许景言瞪眼:“那你们还让她当军、妓?”
武帝看赵阁老。
赵阁老硬着头皮,“若不是当初西北军情特殊,如何能特立赦免?像她,区区一个女眷都能簪花小楷,不就是建立在其父贪赃枉法的之上?不然像你,说实话你的字,不好。甚至许景行的字,都不如她。”
“真的,你们两的字,虽然有框架,但太过匠气了。只有形,没有意!”赵阁老说着摇摇头:“说真的,我都不知道你们怎么能够如此底气进行书法免费授课的。”
瞧着说着说着顶级文人瘾犯的赵书香世家家主,许景言重重哼一声:“匠气怎么了?只要为民是好官就行,又不是去当文人当书法家当那个创造瘦金体的王八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