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尤其是这牛角朝向,你们不觉得朝向皇陵吗?◎
这串字内容很简单, 铺平直诉:承平十九年五月初六,翰林院待诏厅笔帖式华琮报案,其所居广安门外街道甘头桥巷三号有民吵闹不休, 且与周边邻里矛盾频发,打伤倒夜香的农夫。后经过人牙子管林从中说和给予赔偿十两,华琮等一行人撤案。
黎六韬想着自己来之前被帝王特意叮嘱的细节——夜香,他幽幽的盯着报案人。
华琮, 便是华阁老的名字。
这……
虽说下意识联想很不对,但皇上让他们几个地方做起来,搞政务为主的文臣调查阅卷,不去命令专职司法的三司人员,就让他此时此刻不得不多想。
感叹着, 黎六韬视线克制不住的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瞧着一个接着一个, 就连赵阁老眼神都朝他而来了, 当即客观道:“这根据吃喝拉撒筛选一遍,是锦衣卫的功劳。我就是因为许景言的容貌被安排过来一同参与调查。”
算解释了一句后, 许景行问:“赵阁老您既有赵家人当年是昌平县令, 直接问问不就行?”
“说句实在话, 你的荣华富贵皇上给你机会了,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见许景行年纪轻轻的, 可偏偏用荣华富贵来威胁他时,浑身透着的傲骨,比那些想要被过继想要夺嫡的皇室宗亲还自信两分,赵阁老唇畔张合半晌, 最后闷声道:“你们今晚随我悄然归家询问。在此期间, 老夫不会与任何人接触, 但你们最好也不好出这扇门。”
“许景行, 老夫也说难听些。这种案件,若不是华琮到底有个官身在,都不会让县令来审理,捕头过问两句,找里正找乡贤牙人这些从中说合两句就可以了。所以你们最好不要抱太多的期待,以为能从中寻找到突破口。”
许景行闻言真诚无比:“您说得很客观。如何朝县衙报案,我熟。”
说着他还看眼黎大人,真挚无比:“我和许景言在十里村站稳脚跟的名誉案,是朱县丞看在涉及军中百户以及安村长和黄金丸子的份上,来出面调停的。不然,他都可以直接派刑房文书来处理。”
赵阁老见人说的一脸争执,缓缓吁出一口气,将自己手中的案卷朝许景行递过去:“你们先看吧。涉及皇上强调的核查方向,我赵家有人在。我作为赵家家主该避嫌的规矩还是懂的。”
“行。”许景行毫不犹豫见过:“跟您这样懂规矩知进退的政客说话还是轻松的。”
赵阁老一噎,气闷去翻阅其他案卷。
黎六韬见许景行看得认真,也就不去打扰人,也飞速查询。
顺天府尹瞧着瞬间又垂首忙碌起来的三人,缓缓吸口气,让自己也专心致志的筛查。
许景行看完一页,翻页时,听得周边刷刷刷的翻页声,他难得分神的瞟了眼三人。就见年龄阅历政见不同甚至不合的三人,在翻页这一事上是难得的同频共振——刷刷刷的,比许景言在博物馆看文物介绍,一脸激动的拍照算知识“照”进脑海的速度还快!
还快!
快得都残影了!
“天才也不止过目不忘记忆超群这一类别。”许景行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一句后,昂首拿出天才的人设来,慢慢的翻页,将案卷所载一一记录在手札上,还做个归纳分类。边写边做边思考,许景行忙到最后看到了安村长所言的案件——承平十九年十一月三日官道临王家栈村村界附近发现死牛三只。三牛经过牛医勘查乃是壮牛,被有屠杀经验者沿腹部杀死。因血案调查在前,又无人报案失踪,又因牛皮牛筋等物皆俱全,搁置不查。
许景行眉头紧拧,将这案件递给黎六韬。
黎六韬闻言,看过这案卷,眉头紧拧,直接递给赵阁老:“私杀耕牛是重罪,这县令若是不查,那起码要被问失察之罪!”
赵阁老只觉自己这一刻都有些老眼昏花了,他闭目养神了片刻。而后缓缓睁开眼,双眸带着些精芒,一字一字看过去。
待开完之后,赵阁老神色肃穆:“许景行较真便罢了。黎大人你作为前首辅阁老的徒孙,你为三头牛较真?”
“哪怕不是血案在前,就区区三头牛,实在查不到何人所为,直接报病死也就行了。毕竟牛之所以被禁止民间屠杀是因为牛筋能够制作弓弦为军需之物。”赵阁老沉声:“你真较真,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你……你……”黎六韬气:“这手法是有屠杀经验所为。若是平时本官也知道人情世故,知道朝廷考核,没必要太过较真。可这恰逢血案爆发啊,这忽然手法这般老练的,万一借着牛搞什么事?万一这开膛破腹的,是藏兵器入内呢?”
“这要是借着死牛藏兵器,这案件详细记录上会有牛血渗地面?”赵阁老道:“要不是镇国公那一派用战场护住显对大周的忠诚之心,就见案卷所载我都怀疑是镇国公,尤其是那个执拗的沈有梁干的。西北军中不是流传什么腹罨疗法?那方法不就是剥开牛腹部——”
话语戛然而止,赵阁老后之后觉一愣。
迎着黎六韬和自家女婿震惊的眼神,他看向许景行。就见许景行两眼珠子那个亮。
许景行看着忽然脚步往后一退的赵阁老,直接上前一步抓住赵阁老的手腕,问:“您知道腹罨疗法?”
赵阁老看着许景行都带着些亢奋的话语,想要再退。岂料这许景行年纪轻轻的,但劲倒是挺大,他使出全身力量,都甩不开人紧扣在他手腕上的手。甚至因人用力,他手腕还疼。
吸口气,赵阁老幽幽道:“我赵家在前朝便是北方藏书第一家。”
“老夫带队编撰《大周字典》,我还是阁老,我若是连镇国公这一派立身的西北大小事务不清楚,我有颜面斗吗?”
说到最后,赵阁老都觉许景行这问题问的有些愚不可及了,因此他情绪都更加激动两分:“松开!”
许景行不松开,催促:“看您这满腹才学的份上,立刻马上把你家那旁支叫过来问问。”
赵家人的品性如何不去想,但才学一事上应该没问题。就好像那一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图,他至今还没见过面的赵四公子小天才点评的也点对——工于心计。
赵阁老:“…………”
赵阁老:“…………”
赵阁老听得随着许景行话音落下,推门入内的锦衣卫们,点头飞快。
半个时辰后,由唐赵氏出面询问孩子是否能进国子监为由,就把现如今私塾的夫子,曾经的昌平县县令赵泰悦招过来了。
许景行和黎六韬一左一右押着顺天府尹,一起趴在窗户边,看。
赵阁老没寒暄,言简意赅诉说调查的新发现:“本家主现在问你,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不得有任何的隐瞒,否则这事被翻出来,咱们整个赵家都会被攻讦!”
赵泰悦早就吓得两股颤颤,“家主,我……我当年科考才一百六十名,得您庇佑在能担任京官。我自问是战战兢兢,从不敢踏错一步。这……这杀牛案件,我……不是我不管啊。我甚至都想过若是苦主上门,若抓不到行凶者,干脆自己添些月钱买牛送给他们了。可到血案尘埃落定,我下定决心辞官那一年,都没有苦主上门啊。”
“那你为什么不抓行凶者呢?血案尘埃落定后,你一句话让县丞带着捕快去查不就行?”赵阁老百思不得其解。
赵泰悦听得这话,声音都小了两分:“这……这……家主您莫气,这也是小侄下决心辞官的缘由。”
对于亲眼见过为血案忙碌的衙门,他扪心自问有些惭愧的:“这……他们为了血案被抽调连轴忙碌了四五个月,来回反复的筛境内各种人。结束之后,那……那嘉奖除却能破案的,其他跑腿问话的衙役却只多得月钱。我……我就觉得他们挺累的,就给他们赠了些赏银买些补品,好好补一补。在此期间,我也提了一句牛。是县丞徐毅说不用继续查了。他们来回反复把各种户籍都轻点了一遍,也没听到有百姓诉苦说没了牛。”
“那徐毅在血案侦查中表现优异,已要提拔去大理寺了。故此小侄就琢磨多一事也不如少一事。反正他开口了。”
“若这牛与血案有关系,徐毅肯定会积极上报调查。”
“徐毅?现在刑部浙江清吏司司长?”赵阁老问道。
“应……应该是吧?”赵泰悦眼神都有些躲闪了:“小……小侄明白自己不属于官场后,就……就没关注昔日同僚如何。”
赵阁老:“…………”
赵阁老气得想一脚踹上去:“本家主是不是得夸你一句有自知之明?不能为官就老实在家?”
“您……您莫气,莫气。”赵泰悦吓得跪地:“我……我……我还是有些用处的。这……这虽然没有继续调查了,但是我聘请的师爷,当时我结交的许从元贤弟将县衙内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都记录在册。”
“他在我辞官后,我为他请了一位名师指点。他也怕我在任期间有案件疏漏,是将自己的手札本送给我。”
赵阁老磨牙。
见屋内两个赵家人态度都不似作假,许景行低声问自己扣押的人质:“这个人很有钱?自己犒劳辛苦的衙役也行?”
顺天府尹语调艰涩:“他是赵家六房子弟。对于我岳父这一脉而言是旁支,可他们这一房也算耕读传家的。且他外祖就是状元楼就是研究出科考最佳用笔状元笔之人。他们作为商贾能够攀附到赵家,昔年是用制笔技艺为嫁妆的。”
“因此赵泰悦手里有钱。”
许景行眉头一挑,表示懂了。
于是他毫不客气翻窗现身。
听得身后响起的动静,赵阁老幽幽的看眼还得手撑着窗栏才能入内的许景行,神色复杂的摇摇头。
不行啊,这翻窗还那两位矫健。
是个文臣苗子!
赵泰悦看着忽然现身的许景行,吓得惊呼。
“闭嘴。”许景行冷喝一声,直接催促:“你那手札在哪里?”
迎着这不容置喙发号命令的口吻,赵泰悦身形一僵,下意识的开口回答。但话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赵阁老。
赵阁老面无表情:“说!”
赵泰悦:“…………”
等候的锦衣卫们:“…………”
一个时辰后,许景行看过泛黄的书页,看过更加详细,还标注具体三头牛方位倒向的手札本,眉头紧拧成川。闪现着自己现代认知的北京城,边道:“我要西城的堪舆图,京城的堪舆图。”
锦衣卫们一怔。
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得自家主子威严的声音传来:“去拿给他!”
闻言众人朝帝王行礼过后,边有一队赶忙去北镇抚司,他们锦衣卫的衙门去取。
与此同时武帝免了众人的礼,扭头瞪赵阁老:“你不是挺有办案方向吗?要里正记录还跟你闺女嘀咕。”
“是遇到自家事了上心是吧?”
赵阁老双膝跪地:“皇上,您这话诛心啊,老臣若是对您不忠心耿耿对大周忠心,又岂会建言史家老太君带着我外孙去北疆?又岂会让我的嫡长孙入宫为伴读?”
看着赵阁老提及亡与血案的孙子眼里闪着真诚的激动,武帝冷声:“那你这老狐狸当年怎么不要查案的权利?”
“皇上老臣是想要权利,可老臣也知道什么时候能争啊。那时候司法起码一条心,长公主殿下挑选的都是有心踏实办案的专业司法人才。我若是查案,哪怕我再克制也势必要跟监查督办此案的张域对上。”赵阁老掏心掏肺着,双眸都有些红:“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家子弟不在京,一个个活蹦乱跳的。我呢?我分明舍了情,让我这强有力的亲家去最危险的地方,结果我家孩子没了。”
镇国公瞧着说到最后面带一丝后悔的赵阁老,轻轻拉了拉武帝衣袖,示意人别再追问下去了。
这种为家族世代世卿世禄的政客其实好琢磨的。只要皇帝不是昏君,他们都干得下去,不会豁出去九族博一个从龙。
武帝冷冷的嗯了一声:“跪到堪舆图来。不提还好,一提及史磊,你也是够狠心的,磊儿当年才几岁,你就敢忽悠老太君先斩后奏去北疆。”
赵阁老闻言匍匐叩首。
许景行对身旁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只细细看着手札,反反复复看着,脑子里进行构建。
等锦衣卫喘着气将堪舆图送到之后,许景行一一看过西城区看过整个京城的堪舆图。
确认大致方向与后世无疑,他干脆提笔将手札本上写着的具体地址在西城堪舆图上勾勒出来,还愤怒的拿起手札指指画着的牛倾倒方向:“这牛身所倒的方向连在一起,尤其是这牛角朝向,你们不觉得朝向皇陵吗?”
全场瞬间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