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许景言,你欠债不还天理何在?◎
带着霸气的尾音飘荡在半空中, 镇国公听得声声重点强调的“勇气”一词,抬眸望着自己手中随风漂浮的烟雾。
这烟雾,随风摇摆, 无声诉说求神拜佛的可笑。
但医术……
镇国公眼眸闪闪,想要克制此时此刻去回想,回想自己的发妻,不……回想军医。
回想人满目崇拜诉说, 诉说医学的起源,从巫开始,至今医道十三科也还有祝由科,还有禁科。
比祝由这符咒范围更广泛些,是各种千奇百怪的方子。当然也有些丧心病狂的方子存在, 故此是官方禁止的。比如妇人难产即将一尸两命的情况下, 可以剖开孕妇肚子取出孩子。据说此法, 偏方记载从杀猪而来。年猪肚子里有小猪仔,被剥腹之后, 小猪仔竟然还活着。
见太医院藏书有这样的记载, 当初西北首位女军医还想尝试来着, 想要养猪养牛,这两动物据说孕育于人肖似。
各种研究着, 阿月当初难产,就被人救活了。
所以……所以医学也是大胆的试验。
像腹、罨、疗法没有被禁止,算祝由科。那更说明还是有救活的可能性。
救活许景言,不光因为人存疑的身份, 而是佩服为民豁出去的勇气。
这样的人, 是大周的未来。
思绪漂浮着, 镇国公慢慢起身, 将自己手中燃烧的青烟慢慢插入香炉之中,看向许景行:“我无法想象你口中的许景行多么受欢迎,但我很庆幸能够遇到你们。你们两个云端跌落,依旧能够心生善念。”
“你们能回去就回去!”
迎着瞬间剐过来的刀子眼,镇国公闷声补充:“但我镇国公府,大周的国门会永远向你们打开。按着神佛说法,这一地有一地的人皇管理,那皇上同意了,你们便是大周人。”
“有……”镇国公努力笑笑,手慢慢离开香烟,像是寻常拉家常一般:“有空来坐坐也行。”
许景行听得这话,眉头一簇。若说武帝的强势在他预料之内,这个据说曾经要带队跟武帝一较高下,就差能夺位的镇国公,让他除却讶然外,更多的是警惕。
在如此重压的情况下,忽然来这么一句柔软的,带着对个人尊重的话语。若是许景言听在耳里,没准感动的眼泪汪汪了。
可苍天有眼,是他许景行听到这话。
就在许景行压着警惕,只露诧异之色时,就听得伴随着咯咯作响拳头的一声冷喝,点名道姓“沈宁修”三个字,带着显而易见的帝王雷霆震怒。
于是他在确定自己压根都看不到被重重医者包围的许景言模样,便干脆视线落在了武帝,落在了镇国公身上。
此刻,镇国公迎着帝王几乎气到冒火的咆哮声,却是面不改色。甚至作为发小作为驻扎西北多年的将帅,他迅速的扎心,一句句言语像是利刃又快有准又狠的让帝王再一次面色骤变:“你还没长大呢,就不会听全听辅政大臣的话。所以真要是你儿子,我外甥,凭咱们两那些年干过的好事,互相觉得自己对直接干架的能耐。许景言能听你管教听你的话?”
武帝气得脖颈青了:“沈宁修,眼下是——”
“是什么是?”镇国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抓着武帝肩膀,将人拉得远远的。确保任何人都听不见后,他还是声音压得极低,诉说着自己对得起大周镇国公的身份:“你蠢啊?我妹子吃软不吃硬吧?我媳妇吃软不吃硬吧?想想许景言?你倔他比你更倔!”
迎着镇国公一副“你这榆木疙瘩”的眼神,武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半晌从喉咙里憋出话来:“可许景行软硬不吃的。他不开口,怎么喊许景言?这喊魂据说也要与人血脉情感相关的。”
一声声的“的”重点强调着,镇国公听到最后都不知道武帝怎么鬼使神差的毒药解药混合一起:“你就是小时候欠读书。药剂重量不一样,药性不一样你是不知道,那每个药坊配个药秤你总得知道!”
“药秤是摆设啊!”
“单纯灌毒药,都能救活!”
在确保帝王利益大周江山的情况下是有些慈父的仁慈,还知道给解药。但……但这善心善的反倒是要了许景言大半条小命了。
听得这一声都带着怨念的话语,武帝只觉自己牙龈都快咬出血来了。这沈宁修丝毫不知道也不会体谅他先前在太庙,面对祖宗神位面对打天下的开国一辈神位是什么心情:“朕已经够仁慈了。搁你,就这哥俩敢说出口的遭遇,你都能直接剁了他们。老一辈之所以造、反,就是因为官、逼、民、反,就是因为神灵不可靠,压根没有现世救苦救难!”
“那倒是。但医道可以进步,可以反复试验取的进步。”镇国公痛快应下,却是依旧抬手重重压住武帝肩膀,低声:“你冷静,我试一试。”
说完他松开自己武力挟制帝王的手,一步步朝许景行走去。离得近了,他愈发能够看见许景行面色无悲无喜,瞅着是真有几分那种欠揍的世家贵公子调调。
反正大周开国至今,开国勋贵大多还没传承第三代呢。所以没人养出这种欠揍气质。
埋汰一声自己最厌的,或许也偶尔偷偷羡慕过的贵公子,镇国公开口:“许景行,咱公里公道说,你们夺舍是没进过你们这个身体的同意,这点你们不认也行。咱们归天意。但是天意之后呢?”
顿了顿,见许景行表情甚至冷漠,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一点愧疚之情。当然对这样的神色,镇国公自问情理之中。于是他加重了音,一字一字开口问道:“许景言和你朝我们借了一万两,是你们实打实自己自愿朝我们借钱吧?”
忙碌的老何手都一顿,有些诧异的看着咄咄逼人的镇国公。
镇国公却是脑后有灵一样,声音更响亮了一分:“所有人都知道我沈宁修的性格。军饷慢了一日,我都敢带兵砸上国库大门。所以欠我什么都行,不能欠我的钱不还。”
“尤其是军饷!”
武帝神色骇然的看着眨眼间气势腾腾,只觉自己像是看到了十几年前,那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带着杀伐果决说一不二的决然杀气。
能当众一言不合就直接掀御案的。
“所以你老老实实的把钱还完!”镇国公再一次强调后,话锋一转,又口吻温和起来,一副邻家世伯端得语重心长的说教:“咱们有契约为证是不是?你们商业世家那该讲信誉吧?”
万万没想到镇国公竟然开口提及一万两欠款,提及先前那饱含希冀的一万两银子,许景行表情难得的皲裂一瞬,眯着眼静静的看着镇国公:“搁后世,您这叫道德绑架。”
而与此同时武帝却是双眸瞬间亮了,立马自己冲到治疗区域,高喊:“许景言,你欠债不还天理何在?”
全场诡异的死寂一瞬。
老何干脆翻了个白眼,继续忙着查探许景言微弱到不可查的鼻息。就连老黄都缓缓吁出一口气,让自己专心救人。
反正这两都刺头。
许景言要是刺头的儿子刺头的外甥,那就是大周最顶级的刺头。
命硬着呢!
能救活!
与此同时,迎着直冲云霄的追债声,许景行沉默的看着武帝,就见人除却溺水儿童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外,身上透着种不可言说的微妙,倒是真肖似许景言——宠大的大胖孙子。闯天大的祸,只要不涉及家族利益核心,就有人托底。
埋汰着,许景行视线又停留在镇国公身上,一字一字着:“您不愧是杀伐果决的元帅,知道怎么拿捏人的。”
顿了顿,他还具体起来:“许景言哪怕要了二十几年的零花钱,但他还真没欠过钱。”
“我也没有。”话到最后,许景行面色难得变化,嘴角勾起一抹笑。
镇国公见人眼里甚至透着的些鄙夷,抢先一步打断许景行的诉说,自己道:“我们给你们凑的钱,虽然有棺材本虽然藏着一个信念希冀许景言是死而复生的皇子。但说到底我们衣食不缺。可你们另外一个债主,张家不一样!”
最后一句话,镇国公说得格外笃定。
“对,婶娘起早贪黑养鸡养猪,埋汰我们少爷嘴,但杀鸡杀猪刀不软。可他们自己还舔餐盘,舔得那个干净。”许景行闻言毫不客气顺着镇国公说起他们兄弟俩的债主:“但他们愿意支持我们读书学习搞煎饼。哪怕是夹着些求我们带张小宝的利益之心,可他们愿意豁出去信任我们。”
“由着我们建十两银子的茅坑。这茅坑,至今还被县里的百姓嘴碎过是败家之像。当初刚建的时候张叔也骂也反对过。可我们要求我们出钱,他还是表示尊重。”
举例说明后,许景行轻描淡写:“我们兄弟俩愿意赴死,也是对你们帝王将军身份的尊重。可你们——”
拉长了音调,许景行看着武帝,面色都有几分探究:“要毒死就毒死。你弄个半死不活,何必呢?”
“这样对我,对许景言来说是帝王失格。”
“而不是人性的光辉。”
武帝迎着从未听闻过的批判,双眸都有些猩红了,不敢信的转眸看向许景行:“朕对你们还不够宽厚?”
“我爸,也就是许董事长他定然会集团利益为先。一下子失去继承人,他会立马稳定股东,会压下旁支,直接生子。毕竟他还算年轻,再生一个培养起来,哪怕生两个都还来得及。”许景行不急不缓解释道:“你们呢?”
“你们对我们是宽厚,可对多少人残忍?”
“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这宫门外会有多少人因你们这莫名的闭宫辗转反侧?”许景行声音更冷得更冰渣子一样:“召集阁老大臣,尤其是太医院查查阿芙蓉行不行?哪怕许景言一嗓子父皇让人浮想联翩,但阁老那群狐狸精个个都没现场把话说死说绝了。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呢?这国子监在场多少人一传十十传百,接下来把我们都在火上夹着烤?你们怎么面对血案其他人的震惊?怎么……”
听得许景行嘴皮子上下一张就吐出一连串的,需要迫切解决的事情,武帝唇畔紧抿,垂首看着大部分身躯躺进牛腹里,只小心翼翼一个头露在外面,好及时让老何老黄这些精湛大夫查勘生机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让他有那么瞬间响起了棺材。
大战过后,他狂奔归来,只敢……只敢推开棺材那么一小角落,看着躺在里面,了无生机,甚至……甚至都有些发臭的长生。
哪怕有各种奇珍异宝,哪怕长生周边还有肉眼可见冒着雾气的冰块。
可终究是死了半年之久了。
他的太子,哪怕跟镇国公动刀动枪,但他的第一个儿子他可稀罕了。
“镇国公,你最好希冀许景行是你儿子,否则朕真会杀他。”武帝磨着牙说完,昂头:“你留着继续追讨欠债。朕去找姑姑找叔父——”
说着,他话语一顿,抬眸看向许景行:“朕幸运,朕有姑姑还有宁叔能帮着朕理事。”
许景行:“…………”
没救了,这皇帝性情真他娘的像许景言。
这两从性情上来说不是父子,都是假的。
带着些丧,许景行看了眼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又没断气的许景言,开口问:“确定还有口气?尝试一下心腹复苏吧。”
说完,许景行言简意赅诉说后世急救心肺复苏之法,说完之后迎着众人望过来,尤其是镇国公不敢信警惕的眼神,“你跟武帝一起长大,你们恩恩怨怨你们的情谊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你们不杀我不杀许景言,那我就不能一个人活着承受你们这恩恩怨怨狗血大戏。”
“必须让他自己来面对。”
解释完,许景行对着老何老黄道:“你们不都会蛊虫吗?人体血液是河流,有淤泥。这蛊虫在体内清理淤泥,这道理是你们说的。那我这心肺复苏远离差不多,促进通气和血液循环。”
老何和老黄互相对视一眼,急忙自己小心翼翼从牛腹中搬运出许景言,按着许景行先前所言进行胸外按压。
老何毫不犹豫双手交叉叠在一起,手臂垂直,放在许景言胸骨正中部。
此刻因从牛腹中搬移出来,许景言身上都还有些血色。但人一身白皙的皮肤,映衬着这些血色更外的刺目。
“我来?”老黄见状,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老何。
“没事。”老何沉声,目光带着笃定:“你当年血案之后稳得住心神救援,我也稳得住。”
边说他慢慢带着笃定用力按压下去。
按压的那一瞬间,老何发现自己什么恩恩怨怨的遗憾都想不起来,此刻唯有救人。因为他感受到许景言躯体散发出来的温热,感受到许景言跳动的心。
很轻。
极轻。
但莫名的,他就觉得自己听得见。
甚至伴随着这一道声音,他的耳膜忽然间出现了一声痛苦的呼号……
老何闻言,看向唇畔张开的许景言,再一次用力按压,拼命的按压。
“……咳咳……”许景言意识回笼那一瞬间,自觉自己比碾压的疼痛还疼,让他忍不住哇得一声,拼命的想要哭出来。
人痛到极致,只剩下本能的啼哭了。
老黄赶忙按着老何疯狂按压,目带决然食指和中指并拢触碰许景言的脖颈——此法,相比探查鼻翼更为准确的能够感受到人的活力,但他们先前不敢。
现如今……
感受着一下一下比先前稍微极其有力的搏动,老黄后怕的大口喘气,昂头看向许景行:“这……这复苏了吧?不用再按,再按恐怕肋骨都要断了。”
因为疼痛意识被疼回神的许景言听得耳畔恍若惊雷炸响的话语,气得手都奋力往上拽,竭力的想要拽着在自己身上按压的手:“…………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