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我身上没任何胎记啊,也没任何信物◎
怀揣着美好希冀, 武帝连夜召见了四人。
瞧着众人恭敬的行礼问安,武帝视线落在章令仪身上:“你这闺女不愧是姑母一手教养出来的,不错!”
迎着帝王与有荣焉的目光, 章令仪咽下习惯性谦逊“您谬赞”的话语,斟酌着开口回应道:“多谢父皇赞誉,儿臣会再接再励争当京城第一才女,不负您的厚望。”
“很好, 就得有这认识自己才华的自信!”武帝拍掌鼓励着,“闺女啊,本来这大晚上的你们女儿家家该好好休息。但无奈这两小子太能惹祸了,你丈夫也是个能耐的。所以就得你跟着辛苦。”
听得武帝话语中带着家长里短的随和,章令仪庆幸自己先前“随”了帝王的性情。因此她微微松口气, 笑着道:“儿多谢父皇关怀。”
“应该的。你先起来。”武帝一脸慈父的冲章令仪道了一句, 而后扭头看向跪地的三人, 直接变脸:“你们三给朕跪着听。”
“朕,若不是伯乐心肠, 你们这大晚上的搞事。朕非得下令让老楚揍到你们爹娘都不认得!”
许景言本来很想老实跪听停训的。但无奈皇上威胁什么不好, 这“揍人”的话语一说出口, 他就忍不住瞟向了画卷。
说实话,就目前的信息来看。
“他”许景言的生物学父母, 还真不认得他。
站得高看得远看得仔细的武帝见状当即怒了:“许景言,你小眼神望哪里瞅?是真觉得朕慈眉善目善解人意邻居家的老爷爷,不会杀人?”
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言迎着一声声怒吼,但莫名就透着些外强中干虚气的威胁, 当即鹌鹑般的回应:“回皇上的话, 学生自然怕死, 怕得罪您。但是正如您所言, 这天色已晚了,您也该休憩了。”
“我跪着,跪到天亮,跪到您醒来。”
听得炸响耳畔的话语,许景行抛却礼仪,骇然的看着许景言,恨不得爆开了脑袋看看,这到底装了什么玩意?
“自虐式”拍马屁,就不怕一不留神皇帝真让跪到天亮,跪到废了膝盖?
武帝看着许景行这个天才弟弟眼里的嫌弃都快抑制不住流露出来了,再瞥了眼同样眼神都有些惊恐的便宜女婿,最后他看向要跪天亮的许景言,笑着开口问:“许景言,你卖了那么多煎饼,照理说察言观色能耐也有。你瞅瞅你左边两人的神色,他们可不想跟着你跪啊。”
左边两人听得这帝王故意拉长的语气词,眼神隐晦的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要翻起来的白眼。
皇上这话问的,摆明了就是偏心眼。
妥妥的,许景言回答不合心意,他们就得跟着一起跪!
生气!
与此同时,许景言回答的毫不犹豫,甚至还有些埋汰:“我又没拉着他们一起跪!”
章令仪吓得手飞速藏进宫袖中捏了捏。她见过皇上惜才——
要知道黎探花对第三名的名次不满,写过诗还不要命的以柳永自喻,道“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当时就有朝臣上奏要“压一压”天才秉性。
是武帝惜才,笑着说不搞乌台诗案,才止住了某些政敌的打压,也让黎探花褪去文人秉性,励志做为民的父母官。
但这事不管如何,黎探花郎写的诗词婉转的,用柳永借古讽今那也是“背诵”而已,并无明火执仗的跟皇上对着干!
可许景言这回应非但随性,甚至还有些傲气,活像是跟自己邻家的村民叔伯们交流。
连最最最基本的礼节都没有。
仿若比镇国公还更帝皇熟稔一般。
察觉着自己指尖沾染湿漉漉的汗水,章令仪目光带着些哀求看向镇国公。眼下这情况,镇国公这位从姻亲关系上说的凌夫人后裔,也该开口说一句斡旋的话了吧?
从战场厮杀出来的镇国公自然知道章令仪的担忧。因此他冲人回了个安心的手势,而后还颇饶有兴致的双手环绕胸前,打量着许景言。
或许是因为他们先前畅想了一番“好”事发生。
让他真愈发想当然的觉得许景言德行像皇帝了,透着“恃宠”的理所当然——不是皇帝尊贵身份带来的底气,是那种被老一辈疼着宠着偏心眼惯出来的傲气,是明知道自己闯祸了也会有人兜底的能耐!
被注目的许景言一脸无辜的眨眨眼。
“贼眉鼠眼干什么?”武帝冷笑着:“你觉得你跪着,他们两会安心睡觉?”
迎着这一声质问,许景言倒是狠狠吁口气,回答的更加理直气壮:“回皇上的话,您这是完全不了解许景行。许景行肯定会睡的,还会劝黎大人也去休息。黎大人不肯,他没准都能直接一计手刀敲昏了。毕竟事情发生了,一副同甘共苦的拉扯模样,倒不如养精蓄锐琢磨解决的办法。否则明天三个人精神萎靡,当众御前失礼,这不是活生生把小辫子让所有人抓住吗?到那个时候您就算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要碍于公正一词,不好偏颇的。”
许景行看着亲哥,一时间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道理都懂啊!
都懂啊!
许景行都如此,黎大人神色更为复杂的看着许景言。
他是彻底长见识了。
这天下竟然还有许景言这种人才!
武帝扫了眼表情都挺微妙的两年轻人,侧眸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镇国公。虽然许景言挺找打的,但不得不说许景言这最后一句话还说到他心坎上了。
当众,他是皇帝啊!
是文臣武将的,是大周百姓的皇帝啊!
怎么能容忍镇国公拍着御案要军饷?
镇国公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当年他是话赶话意气用事了些,但是武帝也清白不到哪里去。
客观而言,他们两都是狗脾气。
敏感的察觉到两位大佬的眼眸透着些对过往的回忆,许景言再接再励,说得是发自肺腑的真诚:“毕竟您是皇上,是所有人的皇上,不是学生一个人的皇上。”
话语到最后,许景言刻意压了点音,勾出一丢丢的委屈。
此话一出,武帝看许景言的眼神直接带上了欣赏:“沈宁修,听听!”
被点名道姓的镇国公抱拳:“皇上,末将听着呢!这小子——”
他拉长了音调,看着面不改色,双眸依旧熠熠,似乎闪烁着最为纯粹目光的许景言,一字一字道:“是、个、人、才!”
一个甚至比那个名字都不想的余孽跟合乎他们脾气秉性的人。
按理说前车之鉴血案在前,他应该提防警惕许景言成为余孽第二的,可偏偏他内心翻涌的杀气是脱鞋揍许景言一顿。
想想,真是血缘吗?
心中质疑着,镇国公飞快扫了眼北方。
哈城不是他地盘,但是让沈有梁夫妇两开口的办法,他还是有的。
就在镇国公下定决心要查一查时,许景言听得笃定的赞誉,冲许景行眉头一挑。
他这么聪明话说到帝王心坎里,完全是因为这话术是爷爷教的——要想许景行这个年轻的燕城商会主席乖乖陪着他这个哥哥去参加综艺,首先就要闹大,闹到全集团都知道许景言这个股东耍少爷脾气了。这样就能维护霸总的威严。其次还是要闹大,闹到许家上下游产业链都知道,堂堂霸总许家继承人都要因为哥哥参加综艺,以便突显许家大少爷的重要性,好让其他资本家尤其是娱乐资本家不敢动大少爷一根毫毛。
至于“任性”这个问题,反倒是好解决。就好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样,在所有人心目中任性的大少爷“放下屠刀”,开始乖巧懂事来,还能被赞誉长大了,懂事了,乖巧了。
许景行:“…………”
许景行本来都没想起来某些往事的,但一听最后一句再看许景言嘚瑟的模样,倒是不自禁浮现出大少爷在公司委屈哒哒的说:“爸爸,您是董事长,是许家上下所有人的董事长,哪怕是实体巨鳄,也要跟随市场考虑网民考虑所谓的股价。不是单纯给我发零花钱的爸爸。”
这话茶中带着激将法,让闻讯而来凑热闹的许家董事们都改了口风,一声声说小言懂事了,长大了。说许家才不惧所谓的风言风语,股价更是笑话,核心家族企业压根没上市,是真正的家族企业。
当然也让许董事长骄傲起来了。
毕竟只是要个零花钱啊,而不是跟那谁谁一样心比天高去创业赔偿金以亿为单位。
回忆的画面在自己脑海愈发清晰,许景行回眸望向许景言。
作为继承人首先得继承的哥哥,或许在古代比他混得开。毕竟这骨子里融入了换位思考顾全大局一词,能达成利他利己的双赢。
***
兄弟俩对视着,带着显而易见的默契与信任,看着武帝有些酸溜溜的。瞥了眼镇国公后,他清清嗓子道:“女婿起来。你们兄弟俩给朕跪着听!”
这话虽然夹着帝王怒火,但三岁小儿都听得出一丝的亲昵。因此黎大人慢慢起身,忍受着跪麻后骤然起身的微微刺痛感,颔首谢恩:“小婿多谢父皇。”
武帝挥挥手,权当免了礼,开口道:“你们兄弟俩是孤儿,身世很容易被捏造。故此朕是派了锦衣卫去你们祖籍查探。结果你猜怎么着?”
听得这意犹未尽的问话,黎大人只觉自己心肝脾肺肾都跟着颤栗起来了。
这……这若是真有问题,首先要被问责的就是他这个父母官!
当然被问责还是其次的,最为重要的是许家兄弟俩恐怕都无法再施展才华了。毕竟前车之鉴啊。
血案爆发后,对于户籍考察格外的严。
与此同时,瞧着武帝还挺有闲情雅致的,许景言积极捧哏:“结果津门县衙得到了第一笔税,叫什么税来着?”
万万没想到他把话都说这么直白了,许景言竟然还有闲情雅致嘚瑟自己得了一千两还交税了,武帝双手捏紧成拳,点名道姓:“许景言你闭嘴!沈有梁给你一千两银子,你就没想过原因吗?沈有梁这位伯爷当初来见你们表情那么凝重,你们就没过原因吗?”
质问着,武帝话锋一转,道:“许景行,你说说你的分析!”
冷不丁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行一脸麻木的开口:“回皇上的话,一千两银子对伯爷而言不是全部家产吧?”
“当然不是。”
“那敢问皇上,学生要分析什么?”许景行反问道:“脸色不好看,难道不是因为锦衣卫找上门无意之中让沈伯爷的治家不严的家丑曝光出来了吗?”
“那仅仅因为老亲故旧给你们一千两银子?镇国公都没给你们钱,你们没想过这点吗?”武帝追问道。
镇国公闻言,惊诧的看着武帝。
这……这能用来当例子吗?
武帝无视发小的眼神,一脸正色催促许景行对此现象分析分析。
许景行听得这越发家长里短的话语,心跳一下一下的加快跳动。但无奈此时此刻他势单力薄,毫无招架之力。
涌动着手握大权的野心,许景行喑哑着声,不急不缓的开口:“回皇上的话,据闻我家父母都没有给镇国公写过求助信。”
“简言之,人的亲疏远近,我们有分寸分得清。”
“你这亲疏远近用的好。”武帝望着双眸迸发出决然目光,活像是小狼崽子透着凶狠的不屑的眼神,开门见山直奔重点:“沈伯爷之所以给你们钱,甚至不年不节来述职是专程来见你们一面,更确切说是见许景言,见他的亲生儿子许景言。”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全场鸦雀无声。
黎大人恍惚片刻后,回过神来只觉自己嘴巴里能喷出一首首名震文坛的诗来,甚至他的手都想挥毫泼墨,记载此时此刻众人的神色。
若是成画卷,定然是传世的佳作。
哎……
“我终于理解怀才不遇是什么心境了。”
黎大人竭力从文坛自我宽慰着,不去想鱼鳞图册,不去想科考的亲供。
章令仪轻轻拽了一下自己丈夫的衣袖,提醒他别失了礼。但眼角余光她却是控制不住看向沉默的镇国公。
说实话,她幼年时见过沈伯爷一面。从肖像的知识而言,并不像。
因此她有个胆大的揣测——或许是镇国公的孩子。有人效仿了赵氏孤儿,将孩子换了出来。
镇国公此刻纵然察觉到有人试图通过他揣测许景言的身世。但他此时此刻也顾不得调整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崩出一张死人脸来。对他而言,许景言,甚至许景行对此的反应才更为重要。
可偏偏以往反应机警的兄弟俩此刻像是被雷劈傻了,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随着时间的流逝,镇国公只觉自己心焦的难受至极,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帝王的话语,最后点名道姓:“许景言,你……你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武帝敛声屏息,眯着眼看许景言。
迎着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眼神,冷不丁空降一个爹的许景言回过神来:“我……不,你们再说一遍我是谁的儿子?”
“护北伯沈有梁,就是给你一千两的那个。”武帝看着一双丹凤眼都瞪成圆滚滚的圆眼,眉头一挑,率先开口强调道。
反正哪怕是真的,他也要暗戳戳的上眼药,告诉许景言沈有梁是如何“绝情”一千两银子就买断了血缘关系!
“绝不可能!”许景言沉默一瞬,而后暴跳如雷,直接站直了身冲向桌案,一手举起画卷一手拍案。
动作矫健,迅猛的,让所有人都一怔。
而许景言此刻是字字铿锵,就差字字泣血:“不是我埋汰沈伯爷,这沈伯爷睁眼说瞎话吗?画人像最重要是什么?起大型定构图找三庭,明五官。尤其是确定眼型。确定之后找眉骨鼻底。”
“所以,但凡有点画技的人都说不出这种违心的话。”
“咱们认亲也要讲点最基本的规矩!”
看着许景言愤怒的将理由说得清清楚楚,武帝忽然间都有些后悔——当初沈有梁进京时,就得让他们当面锣对面鼓的说个清清楚楚,甚至让许景言自己去质疑沈有梁,看看沈有梁如何应对!
思忖着,武帝更是扭头吩咐楚统领将当初呈送有关伯爷府调查“身世”的密信通通拿过来。
“你自己看,还有许景行你也自己看看。”
“不是朕闲的没事说你们身世,而是沈伯爷亲口说的亲手写的换子理由。”
见帝王如此言之凿凿,许景言偷瞄了眼许景行。
他绝对不会记错“许景言”这主角的身世。
再说了,这些侦查知识也的的确确能够佐证沈伯爷肯定跟许景言毫无亲缘关系。
许景行冲许景言安抚的点点头,表示自己信任“学渣”对第一页知识点的熟悉程度。只是在心里,他不得不对许景言这个“身体”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身份猜测瞄向帝王。
就在许景行沉甸甸,感觉自己被泰山压着喘不过气来时,许景言见自家霸总弟弟信任他,当即昂首挺胸:“皇上,学生斗胆问一句,这沈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您不调查取证啊?”
“这都有证人了,且养子招儿这从逻辑上也说得通,那还要怎么调查取证?”武帝压住自己迫切想要知道真相的心,努力和善的问:“朕总不能命人把驻守边疆的夫妇,深受将士爱戴的将军夫妇押着问话。”
许景言看着隐忍情绪,努力顾全大局英明状的皇帝,思忖半晌,扭头问许景行:“除却滴血验亲外,有证人证言好像也够了?”
许景行定定看着亲哥许久,甚至垂首还看了眼人精心缝制的蝴蝶结。确定肯定许景言没装傻,真一脸困惑的模样,他想了想,开口:“按着话本狗血传奇发展,该有个跟爹或者跟娘一模一样的胎记之类,亦或是有个独一无二的玉佩啊簪子的信物。”
许景言点头若小鸡啄米,“对啊。”
说着,他放下画卷,摸摸自己身上,认真的回想。
因为条件有限,他冬日搓澡搓不着后背还只能麻烦许景行。若有什么胎记,许景行肯定会说。
“我身上没任何胎记啊,也没任何信物。咱们穿——”迎着许景行望过来的慈爱眼神,许景言止住脱口而出的“越”,舌尖一转,道:“穿身上的衣服好像也就普通的绸缎。被人扒了,唯一保存的就是鱼鳞图册。”
“可鱼鳞图册那薄的一张也不可能有加层吧?”
武帝闻言眉头一挑看向自己的便宜女婿。
黎大人毫不犹豫:“回皇上的话,微臣以自己项上人头担保,自打许景言出息敢跟护国公史磊呛声,微臣就仔仔细细的检查过鱼鳞图册了。不是假的。”
“真的?”武帝追问。
“就算微臣查不出来,曾经的首辅阁老张大人还有赵家以及驻军沈一毅将军都调阅过许家兄弟俩的文书档案。”黎大人回应道:“这鱼鳞图册绝对是真的。”
“那鱼鳞图册上的内容呢?你们文人不是爱藏头诗之类阴阳怪气,借古讽今的?”武帝追问道。
黎大人闻言一楞,飞速回想鱼鳞图册上的文书。
瞧着小年轻被自己问住了,武帝冲镇国公道:“来都来了,你把这两小子从头到尾给朕查一遍。万一有什么胎记,他们自己检查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