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你为了夫人不都处心积虑怀孕了◎
话语到最后, 都还带着些嘲讽之意,像是在说他这个大老爷们是个孬种,毫无才智。反倒让镇国公陷入绝境。
沈伯爷分析着, 竭力的睁开眼,盯紧眼前的镇国公。
他想要忽略,想要无视自己妻子歇斯底里的呐喊,乃至绝望过后的嘲讽, 想要张口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想要……
太多的念头浮现脑海,化作冲动涌上喉咙。可张口的那瞬间,沈伯爷迎着吹拂而来的夜风,唇畔一抖。
津门初夏的风, 有些凉爽。不像北疆的初夏, 风依旧透着些寒意, 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蜷缩起来。
最重要的是津门还有欢声笑语。
那一句句欢呼,透着无忧无虑的笑声, 仿若天籁一般。
让人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
沈伯爷目光又不自禁从镇国公身上移向屋檐下载歌载舞的许景言身上。哪怕他站在的地方有些高, 看不清许景言的模样。可他还是能够感受到许景言此刻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开心。
眼眸闪了闪, 沈伯爷视线又慢慢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不敢动,任由人打量着他。因为他从小就知道, 沈有梁这位伯爷,这位镇国公派系的猛将是在透着他看他爹他大哥他二哥。
就这么一直站着站着,直到宴会散了。镇国公望着脸都隐没在阴影中,身形愈发萧瑟的沈伯爷, 才低沉着声建议:“先回营地休息吧。”
听得这一声带着关心的话, 沈伯爷有些不敢再去看撑起镇国公府门楣的镇国公, 脚尖微微踮起, 眺望着呼朋引伴还牵着狗嘚嘚瑟瑟离开的许景言,哑着声问:“您不好奇吗?山东大旱天下皆知。她应该也知道的,却……”
舌尖转了又转,沈伯爷却不知该如何去“补全”这个漏洞——作为母亲,怎么会……怎么会因为婆媳的矛盾,就真撒手不去关心儿子,权当孩子死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问题。哪怕后半句话沈伯爷没有开口说出来,但镇国公自问还是听得懂的。当然相比门子失职引人震惊,这清醒的孩子他娘阿月做法也的确让他们震惊不解。
只不过这个问题因涉及“公公婆婆无视儿媳自己做主将二孙子送给战友”一事,就让他们……他们也不能直接就问出口啊。
倘若真当做案件寻着这事追根究底,问个清清楚楚,将所有人心里活动都剥析的明明白白,形成白纸黑字的案卷。
那他们的情谊,就彻彻底底中断了。
想着,镇国公也选择坦诚自己不开口的原因,最后做了总结:“从我的角度来说吧,要是我儿子多,我也做得到送一个给战友当养子养着招儿。”
“咱打仗死守城池,不就是图自己家人平平安安,繁衍生息。”
“但这事尴尬就尴尬在,你爹娘没自己生一个娃送人,也没跟你跟你媳妇阿月好好商量。”
沈伯爷听得这直白到大气的话,气得双眸猩红,带着自己都察觉到极端的恨意:“三少爷,您儿子多?您什么时候能有个儿子过继给大少爷二少爷,让他们能得到香火供奉?”
说着沈伯爷步步朝镇国公逼近:“二少爷战死的时候都还未娶妻啊。”
镇国公面色唰白,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明显。但这样的神色,让沈伯爷看着愈发心生幽怨:“守关大战二少爷是被万箭穿心而死,万箭穿心在文臣嘴里是个虚数,但我数过。一共三十三箭。”
“护心镜这块最多,有十……”沈伯爷颤着音,反手指指护心镜该护着的心脏:“十七箭。”
“这些文臣这些蠢蠹为了夺权,粗制滥造铠甲。不说国仇家恨你都忘记吗?”
恨意、羞愧、委屈、无助、无奈,很多无法一一分辨的情绪在镇国公心中若海浪一样剧烈翻腾着。他低下头,不让人能够继续质问他,亦也是不去回想守关大战不去回想自己十来岁因此“背井离乡”驻守一方。
只斟酌着开口道:“国母娘娘庙后,会建城隍庙。八位国公各镇守一方,享受百姓香火祭祀。大哥二哥他们我会想办法让他们随同父亲,享受香火祭拜。”
这个回答实在出乎意料,沈伯爷一怔:“什……什么?”
“我无子但我会安排好自己,也会安排好家族,不会让沈家不会让镇国公府沦落为被人惦记的绝户。”镇国公缓缓开口回道,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然:“我爹我哥他们还用不到你来鸣不平。”
“你眼下还是处理好自家事。”
“切忌不可一意孤行。这两孩子都有主见有出息的。”
看着顷刻间浑身透着威压,像极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老国公,沈伯爷咬着牙止住自己一个月前得知的真相,好一会儿才哑着声开口:“阿月说她恨。所以知道山东大旱也不过问,知道菏泽暴动乱民屠杀县令也不在意许家会不会受牵连。”
“她恨。”
“恨。”
一字一字的反反复复强调恨,沈伯爷这一刻知道自己是利用镇国公的愧疚,利用镇国公对战友情的看中,知道自己这一刻想要跟自己的妻子一般,隐瞒住许景言的身世。他还真情的解说着:
“恨我父母看中战友情,无视她十月怀胎还早产的苦;也恨许家进京吃席赴宴还不早早离开,竟然还舔着脸敢答应养子招儿;甚至还迁怒上了孩子,说好的母子连心被抱走的时候却笑得开心……”
镇国公看着似乎有了宣泄口,一声声诉说亲情战友情夫妻情谊交织拉扯无奈的沈伯爷,沉默倾听。
沈伯爷观察着镇国公神色,只觉自己的怨恨和怒气眨眼间又能化作一抹同情。
毕竟他被妻子瞒着,镇国公也是被他的妻子瞒了。
据说——
沈伯爷思绪忍不住漂浮到一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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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北疆哈城护北伯府
沈伯爷看着加盖帝王玉玺镇国公府印鉴的书信,有些诧异:“这哥俩才几岁,值得这般兴师动众?让你这堂堂锦衣卫副指挥使亲自从山东一路追查到我伯爷府,就只为查清哥俩三代清白?”
话语到最后,沈伯爷知道自己还挺阴阳怪气着:“怎么,又想重蹈覆辙养成一个天才首辅?”
锦衣卫副指挥使迎着这戳心肺的话,硬生生挤出笑来,抱拳客气道:“还望伯爷行个方便,问问家中老人,是否还有人知晓许家老一辈知晓许家的事情。”
“不——”沈伯爷本想直接拒绝。对他而言理由都是现成的,亲娘自打血案后疯了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是愈发清醒时刻少。
但没想到自己副将给他使眼色,一副有话要说的架势。
见状他干脆无比送客,然后问副将。
副将抱拳:“沈伯爷,咱们最近流行的黄金丸子还有津门团饼,您吃过还说好兆头那个。”
沈伯爷闻言立马点点头:“知道!”
这北疆百姓,一大半都是山东籍。盖因前朝亦或是前前朝大旱时,山东百姓活不下,又无法下江南谋生。故此就一家一户一族的,开启了北上闯关东的行程。这些人,对于津门团饼这故乡风味的小吃,很是喜欢。
眼下,就连军中伙夫都摊了一手好煎饼。
至于黄金丸子,因红薯便宜又好种植,也风靡开来。
“末将若是没记错的话,我那麾下小将禀告时,是说武林这些士兵运道好,昔年移民护卫遇到许家兄弟俩帮扶了一把。这兄弟两有能耐了就立马来信,非但回赠了十倍的银两还送了自己琢磨出来赖以为生的津门团饼方子。”
诉说完兄弟俩知恩图报的好品行后,副将道:“当然我也是羡慕。据说这个弟弟才十一岁就是童生了!”
“武林他们提及还遗憾,没把兄弟俩带回来。若是带回来,那咱北疆都能出耀眼的天才文曲星!”
“是吗?”沈伯爷听闻后,将信笺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出了府邸,走上街道。
看着沿边的小摊贩叫买着,孩童奔跑着……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除却城墙上的斑驳的刀痕,早已看不出战争的痕迹。
静默片刻后,沈伯爷去寻了副将让人召唤来武林一行人。
将兄弟俩的事情问的清清楚楚后,沈伯爷去找了锦衣卫副统领,问:“你确定山东驿站有信朝我伯爷府发来?”
“驿站的登记册我等已抄录下来。”副统领见沈伯爷口风有些松动,立马抬手奉上他们锦衣卫这一个多月的努力。
他们是从菏泽开始,一城一城的搜索过去,从万千浩瀚的文书登记中才搜索出这些可怜的线索。
每一道线索,都珍贵无比。
看着直接递上锦衣卫手札,详细记录什么时候在哪地调阅什么文件登记册,询问什么人,沈伯爷望着密密麻麻的指纹和官方的印章。倒是信了这许家的确有书信前来。
“那没道理我竟不知道。”沈伯爷一页一页翻阅,没忍住困惑:“许叔我或许一时间不记得需要想一想,但只要书信上写沈玲一词,那我肯定知道。”
副统领低声:“这最后有书信的封面的样式。”
“我们在衡水驿站的驿丞嘴里问道的。这老驿丞对这信有些印象……”副统领低声:“除却信封地址的因素外,还因为许家第二年除却往北的信笺外,还有信往江南求购粮食。因此菏泽驿丞受许家所托,打点过一番。”
闻言,沈伯爷看着“护北伯之母沈瑶轻启,沈玲拜上”的一串字,狠狠吸口气:“给我两日时间,我回府查一查。”
“主子和国公爷担心老夫人,特命我们带了新的妇科圣手。”
“不用。”沈伯爷回道:“我回去问我媳妇。这内宅事务也是她在管理。我娘这些年清醒两分就在锄地。”
听得这声拒绝,副统领就笑笑:“那麻烦伯爷了。”
沈伯爷转身就走。
刚回到府内,他就听得一声委屈的苦寒,一回眸就见朝他委委屈屈狂奔而来的小儿子沈忠武,当即蹲身笑着搀扶着路都还没走稳的崽:“今天武课做了没有?”
“爹,姐姐抢我黄金丸子。”沈忠武委屈至极:“她吃完她的,抢我的,我打不过她。”
“那你好好学武,打回去。”沈伯爷屈指敲了一下告状崽子的脑袋,“打你姐都打不过,怎么打过仇敌?”
沈忠武闻言没忍住“哇”得一声哭开。
“有什么好哭的。”沈伯爷劝时,就见自己妻子阿月闻声风风火火而来,眉眼间竟是宠溺的疼惜。
见状他无奈摇摇头。等人哄好孩子让护卫带下去后,他道:“我有事锦衣卫……”
话还没说完,就见自己妻子没好气道:“锦衣卫年年来,也没见你上心过。怎么今年特殊了?是国公爷愿意娶妻生子了?”
闻言,沈伯爷面色都青了,“镇国公那可真是大周的镇国公,哪里知道为沈家考虑!”
埋汰后,他咬着牙言简意赅将镇国公来信的原因说出来:“为了两个据说堪比霍光霍去病的人才。”
还解释了锦衣卫这回副统领亲自前来的原因:“查这两天才孤儿的身世查到咱们头上来了。”
“什么?”阿月面色一僵,一字一字道:“孤儿身世?”
“对。”沈伯爷解释许景言许景行兄弟两边苦读遍卖煎饼。
阿月表情越发凝重,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竭力沉声开口:“姓许?”
“是。他们祖母是沈玲玲姨,你也认识的。当年在国公府,她也带过你。”
听得这声笃定的,无异给她宣判噩耗的话语,阿月舌尖打颤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音来:“她……她……她出事了?”
“山东大旱第三年,菏泽更是因为贪官贪污赈灾粮食爆发动乱。”沈伯爷有些诧异:“镇国公当初不还领兵当钦差去巡查?咱们不也收到命令,接受移民,还接济了十万石粮食。”
“不……不……”阿月只觉自己被人打了一蒙棍,彻底傻了。
见向来也算稳重中有些泼辣的妻子此刻失魂落魄的,像是无头苍蝇一样,沈伯爷眼皮狠狠一跳:“你……你没收到求助的信件?”
话刚问出口,沈伯爷就见人直接瘫坐在地,面色都白了。
沈伯爷下意识去搀扶。
“查,快!”阿月死死拽着沈伯爷的手,咬牙道:“别……别……但也别闹……闹太大,让……让娘知道。”
见状,沈伯爷心中诧异愈发大了些。
脑子里权衡片刻,他干脆命自己信赖的副将和军师带队调查。
在军令如山的配合之下,一行人不到一个时辰便捋清楚了缘由——信件主人家之所以没收到,是因为信封是最便宜的那种牛皮封。因此让见惯了世面的门子觉得是破落户上门打秋风。
“诸如想要伯爷您给他们安排好差事。”副将小心翼翼汇报着:“像门子,像您府内很多好差事,那基本都是您沾亲带故的。所以门子也是有私心,害怕好差事被外来户抢占了。”
“毕竟这是认识老夫人的人。老夫人一句话,孝道就压下来。您也没法拒绝!”
“孝道?”沈伯爷直接气笑了:“我这伯府还轮到这些人做主了不成?!”
“把这自以为是的狗东西给我拖下去重重打。还有你们来都来了,给我直接查查伯府还有没有其他自以为是的事情。”沈伯爷双眸带着狠厉,直接吩咐道:“丢脸丢到锦衣卫面前没什么怕的,但若是丢到敌人面前,那我连说话的底气都没了。”
副将看着面色铁青的沈伯爷,赶忙应下。
而沈伯爷却是回眸看向摆在桌案上唯一剩下的一封信,一封能够从信箱中找出来的信,眼眸渐渐簇着火焰。
与此同时阿月疾步入内,带着些慌乱问:“查到原因了?”
沈伯爷回眸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是共同历经风风雨雨,从护卫丫鬟一起奋斗到将军和诰命夫人。
这情谊非同寻常。
“这信,这……”沈伯爷哑着声:“用西北密文写的。玲姨我记得早早就嫁了,她为什么要请示你下一步该怎么办?”
阿月无视丈夫犀利的眼神,拿起信件飞速一目十行看过,而后面色刷白:“我……我……不……”
她忽然似想到什么,目光死死看着沈伯爷:“这……这两孩子还活着,是不是?”
“你先说为什么要请示你?”沈伯爷反手指指府门:“锦衣卫就在外。他们碍着某些事不愿撕破脸进来,但若是让他们看到这封信,你说他们会不会破门而入?”
迎着这一声威胁,阿月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压低了声音飞速道:“我……我……我用咱们的老二换了小少爷。”
“什么?”沈伯爷瞠目:“不是……不是……”
按着额头青筋,沈伯爷逼着自己去回忆丧子之痛:“且不说老二风寒早夭。就说这出生年月。小少爷满月的时候,咱们家老二还没出生呢!你挺着个大肚子吃满月席!”
“小少爷满月的时候那孱弱的就跟小冻猫子一样。”阿月低声:“我和老大这命是夫人救的。你和国公去戍边了,我大晚上难产,是夫人砸开了宫门给我请了御医,救了我们娘两的命。”
“夫人这么好的人,自己子嗣却艰难。好不容易怀上了,那朝政局势风云诡谲。我……”阿月说着,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昂首看着自己丈夫,小声却是铿锵:“知道夫人怀孕,我就在盘算狸猫换太子了。”
沈伯爷目瞪口呆。
“后来,娘……娘也知道了。她也害怕沈家也最后一根苗都保存不下来,还找了玲姨协助。”
“不……不……”听得这一连串几乎完全超出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反手死死拍了一下自己脑袋:“不对不对……我娘和你不是闹矛盾了吗?你都不愿见清醒的她。我这十几年来好几次问你了,甚至还生气逼问,你都不说。”
一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操心想要缓和婆媳矛盾付出各种努力,沈伯爷都觉自己脸这一刻都被最亲近的人给扇肿了。
“你……你……你现在……”沈伯爷想着,觉得自己火气都要蹿到天灵盖了:“你……你现在告诉我你们还合谋试图换少爷?”
“对。”阿月看着震惊,看着暴跳如雷的丈夫,反倒是狠狠吁口气:“看……看你现在震惊恼怒的模样,那……那……那我们这些年的矛盾也值了。毕竟锦衣卫要查也只能查出那孩子是你我的老二沈忠国。”
“不是……”沈伯爷双手捏得咯咯作响,试图让自己暂且去理解妻子去懂老娘背着他,换孩子,只诉说自己此刻作为将军带兵打仗淬炼出来的理智与机警:“那……那你为什么不关注山东大旱?”
“你为了夫人不都处心积虑怀孕了,那你为什么不关注山东大旱不关注菏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