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许景言的眉眼竟然有些肖似凌夫人◎
见儿子直接略过他这个不熟的爹, 看向身侧的章令仪,黎大人眼里的黯然一闪而过。他好像也没平衡好仕途和家庭,还连累了家人。
撞见向来神气的丈夫浑身溢出的哀伤, 章令仪想起了堂兄章术“算是见到书上写的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了,还是落汤鸡!”的调侃。
想着,她率先回应自己的孩子:“大四喜真棒,很像舅舅的声音。”
见人因听到赞扬昂头, 双眸熠熠,削减了对诏狱的恐惧之情后,章令仪低声对耷拉的落汤鸡道:“相公,您听听这中气十足的喊声。”
“您作为他们的叔父,该更加精神抖擞才对。”
“你还没到累累若丧家之犬的境地呢!”
“落汤鸡抖抖鸡毛, 又能雄鸡报晓。”
听得传入耳畔一声声笃定的信赖, 黎大人只觉自己另一边脸都被无形之中扇了一巴掌, 疼的有些火辣辣。
他的婚事定的很早。
等他稍微有些男女想法时,其实偷偷气过的。气师父不问问他就定下未来, 还跟师父闹过, 因为他觉得媳妇不好看, 不符合“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憧憬。后来游学见多了,又历经探花一事, 才长大一些。
婚后,他尊重妻子,可客观而言也有些利用妻子被公主看重的身份,进行狐假虎威。倒像是政客。
反省着, 黎大人感觉自己心肺都被狠狠捏了一把。
探花事件, 是他第一次直面政治, 第一次知道君臣相争, 第一次知道党派,知道党中有派派中有系,第一次知道人情世故分寸拿捏。
所以他就是张家一派向宗亲勋贵派系示好的诚意,也成了宗亲勋贵派系要个读书人显摆一下的读书人而已。
只是……
黎大人想着,自嘲的笑了笑。
他早早的就是一个政客了,只不过有作为男人的不甘怨念,才想着一口气买属于自己的房。
但……
感受着身侧有些敦实的力量,黎大人看眼乐呵呵的儿子,再看看怯意的女儿,努力从容镇定的妻子,愧疚的弯腰:“是我思虑不全,连累你们。”
说话间感受到孩子的转动,黎大人吓得抱紧了大四喜的腰。
见自家夫君虽然手忙脚乱,笨拙至极,但双眸愧疚却是真实至极。章令仪笑着回答:“你我夫妇一体,又有什么连累一说?虽然堂兄略有些嘴损,可我倒是觉得他形容挺对。韩婴在《韩诗外传》中称“鸡有五德”——”
拉长了音调,章令仪没有去看弯腰的丈夫,反而目光看向晦暗的牢房走道。越往里看,那越发黑暗,仿若深渊,让人不可窥视。
可偏偏一声怒号声,打破了这样阴森恐怖的氛围。
甚至还透着些鲜活的生气。
让人都不自禁想要迈步去看看,看看如此有活力的呐喊声咆哮声,亦也是看看帝王的圣明。
非但这般想着,章令仪倒是没接过丈夫手中的孩子,只是自己牵住了女儿黎知瑾的手,沉声道:“头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
“这文、武、勇、仁、信五德,您眼下都该拿出来,让孩子们都跟着学学。”
听得这般赞誉,黎大人恨不得都找一条缝钻进去。
“说句胆大的,伯父都没提及这个对子。”章令仪低声:“所以你也没必要过于羞愧。这事完全说明需文武并重,帝王自己发现才更加痛定思痛。”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黎大人抬眸定定看着章令仪,昏暗的环境里,人似乎浑身散发着光芒。像是刺破黑暗的第一道晨光,让人莫名的心头一阵狂跳。
想不明白自己忽然跳动的缘由,黎大人干脆归咎女子竟也提文武并重一事。于是他很自然的靠近章令仪,带着些谨慎:“你……你平日这些事跟我说说倒也无妨。可千万别外说。等我出去若是有机会参与女学院筹办,亦或是许家那兄弟俩将女学名声打出来再提。”
“不然有些迂腐的骂人很难听的。那哥俩收女徒弟都被叽叽歪歪过。”
见自家丈夫似乎恢复了些精气神,还有脑子想落实女学院一事,章令仪扪心自问对大名鼎鼎的许家哥俩愈发好奇了。
这得有什么能耐,让狂傲的天才郎都认可实力。
顺着声源一步步靠近,章令仪眼睛都瞪圆了,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牢房——牢房摆设,倒是听闻过的诏狱“礼遇”的三件套:稻草,稻草还是稻草。
当然相比其他牢房,诏狱为防止某些意外事件,比如罪犯被老鼠咬死之类,都是新鲜干净的稻草。据章术说还能嗅到麦香气呢。
眼下这些干净的稻草,没有散落在地,像其他牢房一样带着萧瑟。反而被扎成了稻草堆,组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书桌。
但小书桌还不算恐怖。
恐怖的是稻草还被手巧的编制成展翅飞翔的雄鹰形状,悬挂在了牢房墙壁上。牢房狭窄的窗口投射入内的阳光晕染在雄鹰上,都为其点缀出了一些耀眼的金芒。
且牢房内的众人还在埋头编着稻草:“到底冷了些,草褥子还是得一人一个。晚上可以避寒。”
“还是再搓个凳子?景言功课需要。”
“让他对着墙壁写。他没准感情更加充沛些,理解什么叫文王拘而演《周易》从而创作出许景言坐牢有感诗歌三百篇。”
“就是,咱们搓一条稻杆绳,等会一起跳绳,好暖和身子。”
“做作业不积极,这玩的可真是没条件也能创造出来。”
“…………”
看着看着,章令仪都觉自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明白性格南辕北辙的黎探花郎和长平侯爷,为什么会对兄弟俩都赞不绝口了。
因为光看着牢房装扮,都能感受到那种绝处逢生迸发出来的活力。更别提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哥俩,光瞧着身上都带着自信飞扬的精气神,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
就在章令仪观察时,忙碌的许景行率先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哪怕没有什么恶意,但忽然而来的注目,也让他好奇。于是抬头一看,而后一愣:“黎……黎大人?”
闻言,许景言立马抬眸。
等看见黎大人脸上还为消肿的红痕,瞬间眼圈都红了起来:“您是不是因为我被人欺负套麻袋教训了?”
看着瞬间急得冲过来的许景言,黎大人看着大开的牢房门,没忍住扭头看向楚统领。
楚统领莫得感情:“你也不是有牢房优待?否则容你们在门口叽叽歪歪?”
黎大人:“…………”
黎大人都不知道自己最终怎么走进牢房的。等他坐在搓好的草褥子上,听得奶声奶气的一声草帽是什么,反手掐了一把自己被打的脸。
疼的抽口气后,他找回了理智,率先开口问:“你……你们徒弟的家眷也被请进来了?”
许景言听得这声提问,感觉自己对读书的迫切感又浓郁了两分:“因为他们就是我们礼法上最亲近的人了。大家都想来陪我们共渡难关。”
“这进诏狱坐牢,那也是我娘家婆家祖宗十八代冒青烟才有的待遇。”牛大妞作为徒弟家眷代表,笑着回应了一句:“再说哥俩都厉害啊,我们好不容易有这个机遇,也得共患难的机会。”
说完她将编好的草帽递给大四喜,道:“大人,夫人,你们放心。老贺她媳妇编渔网巧手。这帽子我们都是选用最干净的稻杆,也是揉的最软绵的。”
“能否请夫人带着孩子去……”黎大人撞见狭窄的窗户口,硬生生的咽下“玩”这个词,绞尽脑汁的斟酌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下这处境——诏狱优待,可以串牢房的门呢!
与此同时,章令仪倒是笑着开口:“我带孩子去看看咱们的牢房。一起收拾收拾,也别有些趣味。”
“劳烦嫂子们教教我们,可好?”
见矜贵的夫人说话这般温柔,牛大妞紧张的擦擦衣摆,压了些声,柔声:“好。”
“我们这里最有见识的柳家妹子已经布置去了。您看看还需要些什么,我们想办法给您筹办起来。蚂蚱这些草编玩器,老何他们已经在编了,绝对不会让小姐少爷玩烦了。”
章令仪笑着应一句好,带着孩子们起身离开。
“有劳夫人。”黎大人这话还没说,就见哥俩已经弯腰,周全乖巧的,都不像他认识的哥俩。
等牢房就他们三后,黎大人没忍住开口:“你们这么那么乖巧?”
“您的家眷肯定也是被我连累的。”许景言愧疚着,直接给黎大人双膝跪下:“我……我……我写一百篇各种角度的《孝经》文章好不好?”
瞧着许景言满脸愧疚的模样,黎大人毫不犹豫决然开口:“你没连累我。我进牢房,是因为我自己有错。”
见黎大人双眸清明,目带决然,许景言更加有些害怕。害怕这一巴掌是黎大人对某些事的回应,被人恼羞成怒扇巴掌。
可眼下也不好细问。
他只能眼泪巴巴的先确认一件事:“那你还愿意当我叔父,带我去诗会长见识吗?我是真的对诗会很看重的,背了好多有关美食的文章佳句。”
“叔父?”黎大人听得这词,缓缓看向一言不发的许景行,话语难得尖锐:“你难道没跟你哥说这个词,只是政客的利益交换吗?”
这话带着些决然的冷酷无情,仿若西伯利亚的刮来的寒风,刮得许景行脸上都生疼了一会儿。更别提许景言了,闻言只觉自己心酸的要命。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天才叔父啊……
见许景言委屈巴巴的,许景行无奈吁口气,缓缓双膝跟着朝黎大人一跪:“我们知道是利益交换,但在我们弱小卑微无助的时候,是您助力我们良多,甚至我们将您卷入风波之中。您却还这般理智诉说您也有错。”
“光这点,不管您今日如何对我们日后如何对我们,只要我们兄弟俩活着,但凡有口气,都会回报您。”
铿锵有力说完后,许景行带着缓和氛围的调侃:“当然通敌叛国,杀人放火这些除外。”
“你这话说的,我像是干这些……”因为愤怒,黎大人破口想骂两句。但牵动被打的有些开裂的唇角,他只能捂着脸,抽着气凶着:“一个个的畅谈日后。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牢房吗?”
质问着,黎大人不等两人回答,直接道:“有进无出的诏狱。”
“可锦衣卫也不是从始至终就有,不是开国之初就有。”许景行沉声回答:“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书写锦衣卫诏狱新的篇章?”
“是可以新篇章。”黎大人看着许景行,脸都黑了两分:“我觉得你是天生政客,你难道不懂帝王将你们,甚至将你身边所有人关进诏狱的原因吗?”
“一是保我们小命,二也是冷处理,想要等对子事件有个最终的处罚,以及诸方利益敲定会试什么时候重新启动。”许景行直接诉说自己的分析:“当然第三也是敲打。因为皇家威严不可犯。哪怕许景言事后万岁对子很好,可到底在政客眼里还是把柄,随时可以用来翻旧账。”
“故此在进牢房时,我建议帝王提武帝民生论。”许景行不急不缓道:“围绕大周皇家武校、大周百姓五年四菜一汤厨房计划,家家户户穿棉袄十年计划,三部分展开。”
黎大人闻言眉头一簇:“五年四菜一汤?若是我没记错,你……”
扫了眼对面牢房忙碌的众人,他低声:“你们庆功宴,那百姓激动的舔盘底,免得油脂便宜了水。”
他虽然没亲眼观察,但因为撞见准备庆功宴的食材暴露在尘埃中,他还是留了人手在村里的。免得到时候村民全都拉肚子,没个搭把手的人。但他是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超出了自己的计划之外——第一次洗碗碟的水,都有人讨要。说许家用料实在,这刷锅水都有些荤腥,回去还能泡个饭。
这事过后,他是彻底意识到自己从前下乡还不够,还不够了解民生疾苦。
“猪的品种我们研究过。毕竟东坡肉能够流行起来,也是跟北宋时期的贵族和平民饮食不一样,对猪肉的烹饪研究还处于萌芽阶段。”许景行一本正经举例铺垫自己未来可能创造出《母猪产后护理》。
“东坡肉?”黎大人喃喃一声:“你们对苏东坡的了解能不能深入一些?”
“可对老百姓来说东坡肉就是苏东坡最厉害的研发。”许景言弱弱插嘴:“大人说句难听的话,像我们老百姓像我这样的不怎么好学的,日后能够记住的事情不是日常生活有利的事便是各种绯闻传奇。比如狸猫换太子的宋仁宗,还有大黑炭包青天。”
“因此我觉得您还是要把丰碑用老百姓的口碑来写。”
“要不黄金丸子叫大四喜丸子吧?”
“你咋不说将川蜀流行的麻将传遍全国,让老百姓丰衣足食后还能消遣呢?”黎大人没好气道:“我儿子小名大四喜,那是因为他爹连中四元。不是打麻将。”
听得这一声熟悉的埋汰,许景言微微吁口气。黎大人愿意跟他没好气的说话,不客气的说话,那说明还是愿意真诚相待的。
而黎大人倒是没看许景言,定定看许景行,面色凝重:“对于大多数百姓而言,有具体的年岁和目标,会让他们心往一处使。且这有关丰衣足食的事情也可以选择一地,诸如边疆进行,外加武校。对文臣而言都不亚于釜底抽薪的一招。”
“你到底是文曲星还是武曲星?”
感叹着,黎大人话锋一转:“可这些到底不是摆在明面上宣扬皇家权威不可犯的。”
“武校院校第一条,”许景行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厚颜无耻,开口:“听武帝指挥,为民打胜仗。”
黎大人闻言,反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巴掌,发自肺腑的感叹:“你们两个除了年龄外,什么都挺能耐的。”
“比我能耐。”
“您?”兄弟俩一起目露担忧。
“您不愿意提,我们就不问。但您千万别不开心,我给您唱歌跳舞,好不好?”
“你能给我考个府试第一吗?”
许景言:“那您愿意带着我再去诗会吗?”
“可能咱们以后只能自己创建诗会。或者遇到个跟你一样有胆子的有钱文人举办诗会,或许会邀请我们。”黎大人真挚开口:“还有起来吧。让你们跪着,作为父母官作为你们叔父,我都觉得有些心慌了,你们太能耐了。没准十年后得我朝你们弯腰喊大人了。”
“那您趁现在让我多跪一会儿。”许景言闻言开心无比:“那叔父,我们一起创建诗会好不好?”
“作为文人,我不爱跟不是第一名的玩。”黎大人看着眉飞色舞,仿若诗会信手捏来的许景言,昂头傲然回道。
“您说话要严谨些,要不然倒数第一名也是第一名啊。”
黎大人气得起身:“许景言你这牙尖嘴利的能耐能不能用在学习上?”
收拾牢房的章令仪听得传入耳畔属于神神气气天才的一声怒吼,没忍住回眸看了眼三人带着的牢房。
就见原本丧气萎靡的落汤鸡此刻倒是真又矜持傲然的像凤凰。而兄弟俩……
章令仪眼眸一闪。
或许是她此刻弯腰抬眸观察的缘由,或许又是今日经历意外的事情太多了,让她竟然鬼使神差的想到了一桩意外。
当初她因为未来夫婿相貌有些卑微,故此伯母便带着她去皇陵祭拜,而后去陪陵指着皇后娘娘生母凌夫人的画像,跟她说古。
说凌夫人原前朝宫中舞姬,美艳无双。成为大周俘虏后,原本太、祖爷都要收入后宫的,但他的好兄弟镇国公来讨要美人了。
这开国的镇国公因天生神力,是饿的特别快,吃的也特别多。故此整个人是真真虎背熊腰,魁梧的很。他开口要漂亮的小妾就是想要生出一个漂亮的乖女儿。面对国公爷这朴素的愿望,太、祖爷权衡一二,也想看看两人能不能生出个漂亮崽来,就同意了。
就这样,在帝王都强烈期盼还带头开赌盘的情况下,等了又盼,三年后凌夫人还真怀上了,太医院第一时间就确认是女孩。
开国的老一辈们都摩拳擦掌,还难得好学翻起各种理来论证女孩子如何随娘。
结果等来等去,这老幺女非但传了她爹的神力,五岁弯弓射虎不提,越长也越随她爹的相貌。让所有见过父女两的人都忍不住感叹——“这些破书压根没用,这闺女一看就是老沈的种!”
“算了算了,漂亮生不出来,还是想办法要个知书达理的闺女。”
当初伯母的劝说是让她放下某些小女孩艾慕的羞涩卑微,但今日她想起这件事,就抑制不住的心跳加速了两分。因为从她这个视角看过去,许景言的眉眼竟然有些肖似凌夫人。
当这个念头闪现脑海,章令仪吓得手都不受控制的捏紧了。
“娘,您怎么了?”黎知瑾察觉到向来淡然的娘面色骤变,轻声询问道。
章令仪慢慢抬手握着闺女的手,借着人的力量慢慢站直身,道:“娘没事。就是看到对面那孩子,想到你术舅舅了。”
“你舅舅也这般不好学。”
闻言,黎知瑾眼里流露出一抹羡慕看向许景言:“爹爹对舅舅都没这么亲昵。”
“等你爹忙完了,就能回京任职。”章令仪一听这话,顾不得回想自己记忆是不是出现了错误,低声与自己闺女四目相对,笑着道:“咱们一家人一起住,爹爹就会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你了。”
“我才不是弟弟要人陪着玩,我是想要跟爹爹讨教功课。”黎知瑾板着脸,小声道。
“好,知瑾真好学。”章令仪赞誉过后,侧目看了眼倒是被几个哥哥带着玩起跳草垛子的大四喜。
就见人眼里彻底没了对牢房的恐惧,只是有两分传承他爹的傲气。要滞留一下口水,一句一句的表达,不肯泄露了自己奶气,“后哥后哥你真了不得……”
章令仪见状笑笑,对女儿道:“你要不要去跟那两个姑娘聊聊天?听说她们也是读过了些书。”
“真的?”黎知瑾有些震惊:“这……这不是很多寒门子弟家眷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
“那些是酸腐,咱们家也算寒门,可你爹不是手把手教你读书认字?”
黎知瑾想着自己学过的一笔一划,点点头:“那女儿告退。”
“好。”
黎知瑾行礼后,迈步走向隔壁编草褥子的张蕾儿和贺珍珠,“两位姐姐……”
贺珍珠有些慌,看向张蕾儿。
张蕾儿看着行礼优雅的黎知瑾,眼里带着佩服:“您不愧是黎大人的女儿,这动作真优雅,像书里写的大家闺秀。”
说着她有样学样屈膝,但没一会儿就笑了一下:“我们不会。要不给您磕头。这个我们学过,很标准的。”
“不……”黎知瑾赶忙拦下,但眼里的困惑却是没忍住说出口:“你们连行礼都不会,难道还能读书?”
“能啊。二师兄学什么我们就学什么。《论语》《孟子》这两本书我们都学了。”张蕾儿昂头:“还开始学《伤寒杂病论》。”
“《伤寒杂病论》是什么书籍,我怎么从未听闻过?”黎知瑾诧异:“你们四书都还没读完,应该也不会看杂书吧?”
真是奇怪,跟爹爹、先生还有伯祖父教导的都不一样。
“是医书,就是老百姓生病大概的病例都有介绍。我们两学习这些,以后可以跟着师父去地方给女孩子们治病。”
闻言,黎知瑾惊了:“什么?让你们读书是要你们当医女?这……这若是伯祖父知道了都会暴跳如雷的。”
会让女孩子读书,那便是希冀女子读书明礼的。且内廷也是还有女官存在的,可以去施展一下自己的抱负。
可医女却是……却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据闻只有最最最穷苦的百姓,养不起女儿的人家才会狠心将女儿卖到太医院。因为一旦被挑选被培养成医女,因知道宫中贵人脉案会一辈子出不了宫廷了。
“您伯祖父是谁啊,比我们大……”张蕾儿有些不虞,想开口问问这所谓伯祖父是哪根葱。黎大人这位父母官都觉师父考虑很周全,也很有师父的模样,替她们考虑。
但没想到却被素日胆小的师妹跩了跩衣摆。
因这也算她们的暗号之一,张蕾儿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声问:“这黎大人家的大小姐这般温柔,你害怕?”
“不。”贺珍珠声音都有些急:“伯祖父应该是章大学士。”
“爹爹的伯父就是伯祖父?”张蕾儿捋了一遍亲戚关系,吓得捂嘴,小声回:“好险啊。我爹是孤儿我都没这些亲戚,一时间忘记了。”
“不过章大学士也还是很厉害很明辨是非慧眼识得大师父文章的好学士,怎么会觉得医女不好啊?”
“可能因为他是男孩子,用不到医女?”贺珍珠小心揣测着,边回答。
“有可能。像咱们都没接触过大人家的女儿,都不会行礼问好。”张蕾儿回答着。
师姐们逻辑自洽后,张蕾儿还胆大的跟很厉害的黎大人家女儿分享。
黎知瑾眼里闪现纠结。
而此刻人口中的伯祖父也满是纠结,小心翼翼的望着长平长公主:“这会试什么时候恢复,到底需要个台阶。”
“驸马,你过于惜才了。”长平长公主声音都有些寒意,加重音:“你该秉承往日作风,就事论事。忘记你文臣大学士的身份。”
“是。”章大学士知道自己此刻提台阶是有些无耻,因此听得一声驸马后便没再提,只问:“那小黎?”
长平长公主闻言不语。
“那许家兄弟俩呢?”章大学士低声:“我能否去一趟镇国公府?”
“章大学士,你也该信我大周文臣还有良善之辈。”长平长公主一听这话,倒是无奈笑了笑,“你想请镇国公因所谓的祖母身份将人庇佑住,免得被某些下作人害死?”
“你这想法且不说将锦衣卫视作破铜烂铁,也是在侮辱你自己,折辱了某些跟你差不多性情的臣子。”
“那一句……”
“恐怕四品以下一大半官吏都不知道这对子。”长平长公主回应道,目光带着笃定:“这回帝王气的是某些自以为是的聪明文臣。”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说完,长平长公主话锋一转,“那两孩子就是术儿提过的津门团饼创始人?”
瞧着一提及儿子声音都柔了起来的媳妇,章大学士倒是宁可跟肃穆的公主殿下一问一答,免得自己一想起儿子被气到吐血。
“是。我原先还想着让章术那兔崽子跟着兄弟俩读读书,不求功名但凡知道些民生疾苦也好。但后来因为五年惩罚之事,害怕章术耽搁了许景行学习,倒是没再提这事了。”章大学士遗憾过后,又忙不迭道:“不过若是许景言府试榜上有名,我倒是想厚颜让章术跟着许景言也行,去买买煎饼读读书,也好过在家一日混一日就罢了还带着儿子侄子们淘气。”
“术儿又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平安顺遂,他开心就好。不过皇家宗亲子弟倒是可以去读读书卖卖煎饼,体验体验百姓养家不容易。省得跟猪一样一窝一窝的生!”最后一句话,长平长公主甚至带着不屑。
她有兄长七个。
大哥是太子,亡与征北一站;二哥在打天下时便留有残疾,没过几年好日子便撒手人寰,也没留下一儿半女;三哥四哥是跟着打天下也辅佐武帝登基。虽然有些小矛盾,却也没忘记苦日子,两人的儿子们也在守关大战中血战到死。后子弟又陆续参加战役。
眼下三哥家传承只剩下个闺女,四哥家的孙子历经那场血案后,更是励志要学武,目前都跑边关去历练了。
五哥早夭。
六哥七哥八哥如她一般,开国后所出。
母妃也差不多背景——太、祖爷为代表跟某些文臣联姻,稳定朝政。
没经历过太多事,亦或说事情来了就躲。
是活到老生到老。
子子孙孙乌压压成串,近五年更是各种生生生。
所图是真的昭然若揭——等待过继为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