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皇上,小民是不是比这些文臣都厉害啊?◎
被点名的镇国公想想“安邦”这蕴含长辈希冀的表字, 当即撩着胳膊,一手拖着一个崽,还刀子眼瞪黎大人:“走!”
被毫不客气直接扣住手臂的兄弟俩互相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此刻的大写的从心两个字。
黎大人颤颤巍巍的跟随,脑子飞速运转琢磨该如何收场。
要知道育才诗会之名,是源于文嘉公张正。
前朝末年,张正虽饱读诗书却眼睁睁看着朝廷奸佞勾结, 夺他举人功名,甚至还构陷他舞弊,将他发配边疆。在流放小命奄奄一息时期,张正遇到起义的太、祖相救,后感恩人仗义, 故此忠诚辅佐。客观而言, 因张正早些年的经历, 他对后期投靠太、祖的文臣都没有什么好感。
一直在培养忠于太、祖的军师;一直在提拔优秀的寒门子弟。
这育才诗会便是大周初定后,因有感治世安邦人才太少, 而设的。颇有古时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之意——效仿战国时期燕昭王在易水东南修建的黄金台, 在台上放置大量黄金,表示不惜以重金招揽天下士。
文嘉公去世后, 这育才诗会便一直由朝中首辅阁老出面主持。
也算是代表朝廷的一个诗会。
眼下武帝要砸育才诗会,这事若是闹大了……
黎大人都不敢去想那会引发什么样的震动。他惴惴不安的,甚至第一次感觉自己像是行尸走肉,完完全全被人推着走, 没有任何一点思绪。
扫了眼身侧小脸刷白的黎大人, 镇国公听得护卫禀告到达目的地。他顺着掀开的帘账,
迎着吹拂而来的初夏热风, 定定看着诗会的举办地——宜春苑。
此苑,乃是在前朝奸佞休闲别庄上修建而成。除却占地及广外,是坐山拥水,风景秀丽,更有江南园林一步一景的匠心独运。
非但在京城,便是在全大周都享有盛名。
乃是皇商负责管理的院落,常被京城权贵租借举办宴会。
打起来也能控制住。
脑子里闪过如何收场后,镇国公缓缓吁出一口气。他终究还是不太太过肆意,身后除却家族外还有武勋武将,也有大周祖辈的血汗。
还是得出面“和稀泥”。
思忖着,镇国公偷瞄了眼脸色依旧黑的可怕的帝王。
帝王没下车,就顺着帘账目光定定的看着不断前来的士林。在他眼前走过的人有锦帽貂裘的富家公子哥,也有衣着朴素的寒门子弟。但不管如何穿着打扮,个个眉眼间都是带着才学的傲然与自信。
让人光看着,都要感叹才子二字。
就在武帝观察时,其他人因帝王沉默,心情也更加沉重。许景言甚至都想好了以什么姿势死能够保证下一辈还如花似玉。感叹间,他忽然间听得前方大佬发话了,道:“半柱香时间,走过了三十六位才子,个个呼朋引伴,看着都挺有能耐的样子。”
闻言,许景言微微吁口气。
皇帝不憋心里,开口把火气撒出来就好!否则让人猜,那才是要命的大事。
于是最为似乎让帝王引发某些火气的“罪魁祸首”,许景言自觉颇有壮士慷慨赴死的豪迈,张口捧哏:“皇上您英明,慧眼如炬!”
武帝瞥了眼在他盛怒之下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张口拍马屁。哪怕许景言开口声音细细分辨有几分颤音,但对比一下旁边紧张的冷汗涔涔的正统读书人,这许景言还是透着些没被礼仪教化驯化的野性。
点评着,武帝却是没理会许景言,直接开口下令:“老楚,传令让阁老——再加上六部尚书都在宜春苑那八方台候命,让他们看看四面八方而来的英才!”
这一字比一字火气旺盛,在场所有人心跳都噗通噗通加快跳动起来。
黎大人直接双膝跪地:“皇上息怒,是微臣有罪,是臣……”
“你才几岁?”武帝冷声朝满头冷汗的黎大人伸手。
突兀的龙手映入眼帘,跪地的黎大人一时间还有些懵:“臣?”
许景行见状狠狠吸口气,而后毫不犹豫带着赌一把的视死如归,反手从自家大哥怀里掏出诗会的请帖,双手朝武帝奉上:“小民不才,斗胆揣测一二,还请武先生您笑纳。”
许景言瞪圆了眼,看着动作行云流水的弟弟,扭头看向人双手奉起的请帖。
这……这他两辈子第一次被天才认可的凭证。
他磨了黎叔父黎津门务实诗派创始人好久,才得对方许诺,结束之后这请帖给他留作收藏的!
瞥了眼还有心思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许景言,武帝嗤笑着点名道姓:“许景言,你有没有听过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回皇上的话,小民听过。但是小民若是能够让皇上动怒,为我杀掉千万人。”许景言昂首:“那小民也算名垂青史了。想想也不算亏。人活这辈子,不就是先图自己痛痛快快,我又不是圣贤之辈。”
说完,许景言没有听到一句话,也就秉承默认的原则继续道:“不过小民斗胆,杀我您得把理由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好还是让史官当场记下来,否则小民害怕,像小民这样无知的人,爱看戏文的人,会误以为皇上您是暴君。”
马车的氛围瞬间都跌入冰窟中。
武帝抬手拦着拔刀的楚统领,目光死死的剐着许景言。
“您要像唐太宗李世民,哪怕玄武门之变,都将原因写的清清楚楚,让后世文人想要叽叽歪歪做文章都找不出污蔑您的缘由来。”
许景言感受着朝他身上来袭的刀子眼都快化作实质了,他倒是不害怕了。毕竟麻木过后,就麻木不仁嘛。
于是许景言还入乡随俗,嗑了一个响亮的响头:“小民斗胆,还请皇上您也召集传说中的史官。”
“这满朝文臣都不怕自己无才名,您怕什么?”
“史官不是秉笔直书有所谓的风骨吗?让他们写啊,将原因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镇国公听着炸响耳畔的话语,从未听过的话语,怒极冷笑:“从前不懂什么叫看热闹不嫌事大,今天我懂这话了。许景言,你知道史官代表什么吗?”
史官向来秉笔直书名垂千百年的历史。这个意思已经根深蒂固了,在文人甚至在他们武将心中都这么想。
若是为对子,直接让史官书写,那是真真的“家丑外扬”后世几千年了。
皇家颜面都丢尽了。
许景言面对质问,字正腔圆:“代表客观公正,就像鸡兔同笼问题,几只鸡几只兔子清清楚楚。没有任何自己的偏见,没有任何自己是文臣立场的思想。作为史官,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客观事情记录者。不要废话那么多添加自己的某些暗搓搓的观念,却又仗着朝廷修书的资源写书,还让我们这些后人背书!认为他们的笔是正统的笔!让我们必须要先学他们的思想!”
最后两个字,许景言咆哮的格外真情实感。
镇国公眉头紧拧:“你这才是暗搓搓的夹带自己的不学好的火气,在……”
“行了。”武帝难得的打断镇国公的话,“锦衣卫指挥使,派人去传史官。”
说完武帝起身,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许景言,你陪着朕先去逛逛。老楚你带队看好诗会,也看好镇国公。”
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言双眸一亮,只觉自己抓住了活命的机会,“小民一定陪皇上您好好逛!”
“可……”
许景行瞧着还要开口的镇国公,沉声:“国公爷,关公刮骨疗毒的故事您听闻过吗?”
反问后不等镇国公回答,他便飞快开口:“《三国志·蜀书·关羽传》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
刻意咬文嚼字用二十四史的原文记载回话,加重“史官”的重要性后,许景行慢慢抬眸,目光沉沉的看着镇国公:“小民虽不知皇上具体为什么动怒,但知道皇上愿意刮骨疗伤,根除弊端。否则他完全可以因为对子直接将怒火对着我哥发。”
哪怕对方是跪地哪怕对方身高完全没到他肩膀哪怕对方眼下只是个区区童生,但莫名的,迎着许景行望过来的眼神,镇国公只觉自己似乎被人居高临下的鄙夷了。
“就是,小病不治会熬成大病的。谁也不知道兹事体大循序渐进徐徐图之的漫长时间里会不会撞上什么意外。”许景言瞧着对视的两人似乎在眼神厮杀,立马飞快搭腔:“明天和意外,比如飓风海浪比如雪灾比如旱灾,谁也不知道哪一个来临的更早。”
听得身侧响起的话语,镇国公回眸看眼武帝,咬着牙回:“皇上,末将斗胆您赶紧把这兔崽子带走吧。否则我都想用丹书铁券砸死。”
“张嘴都是挑衅找茬的。”
武帝看着拳头都捏起来,俨然真被这哥俩言行气得要命的镇国公,笑着回了一句:“被他们气死还好。万一某些文臣不要你这个武勋的和稀泥,认为你是假好心呢?你寒心不寒心?”
丢下这话,武帝倒是不去看发小什么眼神,毫不犹豫下车。
许景言见状急急忙忙跟着下车:“武先生,不……武叔父,您等等我。”
打算安心留在车内的镇国公闻言没忍住,看着弯腰行礼一副恭送帝王架势的许景行:“你哥的胆子到底怎么长的?”
许景行搀扶着有些呆的黎大人起身,神色复杂的开口:“回国公爷的话,您听过鸡犬升天吗?”
“什么?”
“他属狗。”许景行强调这“许景行”穿越前后完全一模一样的生肖。
镇国公磨牙:“你直接表达!”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皇上是天子,天子得道,他这个可爱的小狗狗不得跟着升天啊。”许景行漫不经心的再一次强调许景行的年龄,视线幽幽的看向镇国公。
但没想到镇国公虽然被雷到皲裂,却还没开口,一副思忖的模样。反而是一致恍惚的黎大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言语都有些愤懑的咆哮:“可爱的小狗狗?”
“许景行,你说这话脸不红吗?”
“为什么要脸红?世人道天生才智是文曲星下凡,那他作为文曲星的兄弟为什么不能自我调侃为鸡犬,为什么不能梦想自己能够追随天子的道?”许景行淡然:“黎大人,人这辈子盖棺定论。在此之前,说个得罪人的例子,官场起起伏伏的,谁能保证自己能笑到最后?”
“既如此,我哥只是梦想做个追随者,有什么错?”
“您应该鼓励他欣赏他赞誉他肯定他才对。”
黎大人感觉自己脑子都被雷给劈到一片空白,宛若傻子。
镇国公看着说的发自肺腑的许景行,没忍住后怕:“我今天还明白了什么叫相依为命。许景行,你对你哥就是毫无底线的欣赏啊。”
“你闭嘴吧,再听你说下去,本国公都觉自己隔夜饭都能被恶心吐出来。”
黎大人铿锵:“对。”
许景行:“…………”
在外仗着也练过武的武帝:“…………”
武帝侧眸扫眼两眼带着亢奋,一副乡下人进城许景言,嫌弃:“你不要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行不行?”
“可我就是没见过这世面啊。”许景言真挚:“皇上,上回有幸进京,我直接被长平侯拽进宫,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繁华的京城。”
“眼下可是要置身最富盛名的诗会,是游走传说中的皇家园林啊。”
哪怕还没进大门呢,周边的森林氧吧气息已经让他感受到心灵的洗涤了。他必须趁这个机会好好补补脑子。
“你不担心朕算老子的账?”武帝实在没忍住,问。
见帝王终于自己憋不住先开了口,许景言心里恨不得测测血压,面上却丝毫不改乡下人进城一副什么都新鲜的好奇模样,坦然回答:“担心,但我担心就是庸人自扰啊。反正我肯定没多大能耐改变您的心意,那不如趁着还有机会活着,多欣赏欣赏人世间的繁华。”
武帝再一次观察许景言,发现自己多年来从利益斗争中淬炼出来的分辨能力,在许景言这个没心没肺的兔崽子身上是一点用都没有。
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一丝愠怒,他疾步走着,将请帖朝门卫一展示。
门卫眼神都带着些诧异:“您是津门县令黎大人?黎大人可是我家……”
“他是黎大人媳妇的叔母家的亲戚。”许景言直接开口打断门卫的话,见帝王并没有打断,便一本正经道:“黎大人突发点事来不了,就托我们前来代表津门务实诗派赴约诗会。”
门卫眼神带着一丝震惊,赶忙弯腰:“您……您二位请。”
武帝迈步。
许景言跟着昂首挺胸迈步。顺着指引走了几步后,他扭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就见门卫脚步一闪,像是要去朝什么人通风报信。
“武叔叔,这门卫好像真跟传说中一样挺机灵的。先前黎大人教我说诗会筹办后勤保障是千万间难,故此举办成功的第一步门卫便很重要。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许景言开口诉说,一副分享知识的喜悦。
武帝不理会,负手打量着此刻已经到场的读书人。
有聚拢一堆拍案叫好的,有三五好友低声交流的,也有身形拘束,似乎第一次参加诗会拘谨不安的,也有高谈阔论改革之策,就差将迎合一词写在脸上的;有……
所有人都在拼命展示自己的才学,围绕着高高的三层八方台周边。就好像那经典的一句“为政以德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腹诽着,武帝瞧着左手边几个眼熟的勋贵公子哥聚做一团,当即觉得自己脑仁都嗡嗡嗡做疼起来了。
缓缓吁出一口气,他直接开口:“听闻在场诸位大都是今科应试的举人。我这莽夫得了一对子,苦苦思忖多年对不出来。在场诸位若是对得出,我愿意一百金答谢。”
这一声还用上了些武力,是压下了周遭一切文雅的声音。所有人视线都落在了武帝身上,有人诧异有人震惊,甚至还有人愠怒一声:“这既知莽夫,怎么敢如此破坏诗会?”
“大胆。”被武帝眼熟的勋贵公子哥中最眼熟的一位护国公闻言直接高喝了一句,而后急急忙忙朝武帝走来,“末将……”
“还知道末将两个字怎么写?我们武勋中怎么有你这没脑子的玩意?”武帝开口:“让本国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爹交代。还认识我身边这人?”
刻意落重了本国公三个字,武帝意味深长的盯着史磊,盯着这根让他都有些惆的独苗苗。
护国公迎着这劈头盖脸的骂,一个颤栗。但到底从小挨骂多了,他倒是不怕武帝冷喝。顺着帝王的指引看眼许景言,护国公静默一瞬,难得的斟酌了一下词汇:“回沈伯父的话,小侄认识。”
“既然认识,既然知道自己先前做错了。最基本的道歉呢?”武帝训道:“做人的最基本的礼都没了,你混在书生堆里读再多书有用?”
“不敢,小侄……小侄是伤还没好全,今日……今日都是张戈请托,让我带着他来长长见识。”护国公一听这从未有过的重话,吓得赶忙开口:“张戈可厉害了,不是酒肉朋友,他都是童生了,要考今年的院试的!”
边说护国公赶忙朝张戈挥挥手。
张戈虽然是文嘉公之后,但到底张家家大业大枝繁叶茂的,作为三房的子弟,并没机会再帝王面前露个脸。
想着,护国公声音都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沈伯父,真的。张戈还是文嘉公曾孙呢。”
听得自己的名字再一次被提及,张戈带着激动,朝武帝一弯腰:“拜见……拜见……”
武帝脸色一沉。
见帝王似乎对这个大名鼎鼎的军师后裔就差流露面上的不喜,许景言自觉自己是小人,不会放过对仇敌落井下石的机会。他收拾不了护国公,还是能够收拾得了这个当初在津门城门口很明显对他眼神带着阴鸷狠厉的人。
于是他笑着上前搀扶住弯腰的张戈:“原来如此,张公子竟是八大开国国公中唯一的文立国的后裔啊。”
“难怪也是仪表堂堂,透着书香文墨之气。”
张戈看着硬生生止住他话语的许景言,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的恼恨,正飞速思忖如何在帝王面前彰显自己的进退有礼时,便听得他心心念念的帝王开口了:“行了。说起来一个个的都是知礼的公子哥,但办的事情都不像话。”
闻言,张戈心中都忍不住诧异,这许景言到底凭什么得了皇帝的喜爱?
就在人惊诧时,收到消息的张阁老之子带着受邀请来的大学士评委们齐齐过来。等一见气势不带遮掩的帝王,众人全都心惊胆颤。
“本国公就是来出个考题考考你们。”武帝一抬手,按下朝臣的行礼,道:“稻梁菽麦黍稷,这些杂种,哪个是先生?”
“能回答出来的,来八方台接榜领赏。”
丢下这话,武帝径直朝最高的建筑物八方台而去。
许景言见状,沉默一瞬,带着自己都知道的报复心态,一把抓过护国公的头发:“赔礼道歉啊,咱们私聊。”
护国公瞬间都觉自己头皮发麻,疼痛都从骨髓溢出来了:“来人救……”
“道歉就要有道歉的姿态。”许景言说着见帝王理都没理会,继续又狠狠拽了一把,威胁:“不想变秃头,走!”
武帝回眸看了眼许景言神神气气薅着史磊头发,手法像是在爪鸡翅膀,准备杀鸡的架势,眉头紧拧:“史磊,你也想对对子?”
史磊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吓得祖母一词都不敢说,顺着许景言拽他的方向赶紧走。
张戈见状瞳孔瞪圆,在场的官吏们也都傻眼了。
皇上先前也从未在育才诗会上矜持的想当年。
且也不临近皇后忌日啊?
怎么忽然间提及这要命的对子了?
还有许景言这个山野莽夫到底怎么得了帝王的青睐?让皇上当众呵斥护国公道歉,甚至让堂堂受过册封的护国公被这么欺负?
感受着周遭同僚,尤其是某一些人因为揣测不透愈发凝重的肃杀之气,赵阁老一派的大学士甚至都庆幸今年赵阁老因为要主持会试避嫌了,否则恐怕要出事!
被庆幸的赵阁老,甚至其他阁老们听得汪公公转述的口谕,恭顺应下后。趁着行走的机会,个个想办法跟自家人马走在一起,好聊聊皇帝为什么要他们所有阁老还有尚书一行人去宜春苑。
一行人思忖不出,个个宽慰到时候见机行事。
但等到宜春苑,看着不知何时锦衣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列队架势,所有重臣都忍不住大眼瞪小眼。
这锦衣卫刀枪都拔出来,一副要见血的架势。
赵阁老察觉到同僚落在他身上或明或暗的眼神,沉吟一瞬后,摆出首辅阁老的架势,稳稳的抬腿迈步下车。
与此同时,八方台内许景言看着摆上的瓜果点心,看眼一直在栏杆站着,观察台下学子的帝王,一脸谄媚:“皇上,戏文里都说皇上入口的之物都要检验的。小民不才,小民替您试一试。”
“自己想吃就直说,朕没空听你拍马屁。”武帝话语都带着些显而易见的烦躁。
“小民多谢皇上恩赐。”许景言行礼后,便起身坐在桌案上,目光带着激动望着整整八盘精致的点心,“国公爷,你闲着也无聊,跟我这个平民百姓介绍一下,这些是什么啊?我知道这个绿豆糕,其他点心我都不认识。”
国公爷看着问的理所当然说的理直气壮的许景言,瞪眼:“你……你……你来参加的是诗会啊。你怎么有心思吃?”
“津门团饼听过吗?本来黎大人带我来是要做有关团饼的诗文,来个一举三得。后来阴差阳错遇到点事,”许景言矜持的一笔带过,还从怀里掏出自己准备好的手札本:“快点介绍一下。我回去还要跟黎大人报告我这回开眼了。”
“您就从这个好看的桃花造型的,又有些白,好像书中介绍的乳酪开始介绍。”
“好像?”护国公听得这形容,瞠目结舌:“你连乳酪,不,干酪之间的区别都不知道?”
“国公爷,我是难民啊,我连鸡蛋一天一个都吃不起。自打没爹没娘没祖父祖母他们之后,连牛乳都没机会喝过一口了。”许景言说着真羡慕起来了:“要不是脑子里还有些幼年记忆,我嗅不出这香香的是奶味,连乳酪一词都说不出来呢。”
护国公面色一变:“你穷成这样,你怎么敢对本国公如此不敬?”
“因为你只是靠爹,没有自己的实力。像镇国公,我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许景言说完,催促:“乳酪和干酪有什么区别说啊。我大气的,等我以后有钱研究新菜了,大不了也记你一名。”
护国公:“…………”
武帝听得身后叨叨叨的,一个人也能叨叨叨的许景言,手慢慢扣紧了栏杆。刚想愠怒时,他就见有个书生脚步带着些亢奋朝八方台来。
但还没走两步,就见书生身侧出现了一个人,言语带着些急切,附耳像是在说些什么。
浑然不知道自己被关注了,前来的书生在听闻这个对子源于何种缘由后,面色一变:“这……这镇国公倒是……倒是能以此为题。可……可他身边就没有军师提一句吗?”
“有可能就是故意为之。孟兄,你可是要励志为民的,可莫要卷入这些权利斗争的是是非非中。”来者满目担忧:“我也是听闻家中长辈提及过往时听过一回,但观那些大人们的神色应该是错不了。这对子简单,可回应一个弱女子当年便是不礼,眼下更是不敬。”
“的确,孝忠义皇后娘娘无愧国母之称,的确不能因人幼年之事让其亡灵都不宁。”
耳力出众的锦衣卫暗探听得这话,都觉这书生要踩帝王怒火了——励志为民,却连指出皇家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吗?
害怕着,暗探都不敢去递密件,只敢转交给楚统领。
楚统领将密件接过。上楼之后,他看着捧着干酪快乐像个老鼠在啃大米一样贼开心的,就差露出洁白牙齿的许景言,眼睛都瞪圆了。
但到底历经诸多大事,楚统领还是飞快收敛好情绪,快步到帝王身边,双手将密件递送,边躬身禀告:“主子,赵阁老他们都到了。”
“让他们来八方台自己亲眼看看这些东西。”武帝一目十行扫过密件所书之后,冷笑着开口。
护国公听得这直白咆哮的话语,带着惶恐,紧张的有样学样抱起干酪啃了两口。
于是在一群重臣上楼时就见一个明面上熟悉一个暗地里熟悉的两个人啃着干酪,活像是逃荒难民一样,一脸饿狠了穷凶极恶的架势。
“诸位大人还挺有闲情看两小孩?”楚统领将暗卫源源不断递过的密件示意下属分给在场众人:“看完这些记录后,诸位大人想想,这对子难对吗?”
赵阁老原本听得“小孩”一词还松口气,毕竟用这个带着些亲昵的词汇形容他的外孙,那么他应该比在场其他人多一份机会。
但没想到旋即引入他眼帘的是一份份各种好意的提醒,提醒不知道对子的缘由的人想清楚要不要回答这个对子。
都不用翻阅所有密件,赵阁老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出来了。
都不用脑子想,也明白帝王在微服中遇到能回答这个对子的人了,甚至对方因不知道帝王身份,是针锋相对回应。
揣测着,赵阁老都不用去看同僚什么眼神,直接双膝跪地:“皇上息怒,老臣有罪。”
其他朝臣瞧着首辅阁老率先跪地请罪,立马松口气,跟着跪地。
“有罪?什么罪?”武帝扫眼跪了一地,将偌大八方台都挤得满满当当的一群人:“朕记得,太、祖手札里提及过此台,本来就该叫个黄金台。但是某些文人觉得太过直白,故此劝太祖爷来个文雅的,寓意人才四面八方来。”
“四不好听,叫八方台。”
“结果呢?朕在此等你们,也等人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武帝抬手指指餐桌:“茶点都啃了整整八盘了。”
“上新了。”
许景言闻言还挺不好意思的,“皇上,您息怒,小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真不是他学术蝗虫,而是端到皇帝眼前的,的确好吃!
全场噤若寒蝉。
“来,你告诉他们你怎么对的。”武帝没心思跟人掰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直接道。
全场所有人如遭雷击,不敢置信看着许景言。
其他不知道帝王身份人就算了,许景言怎么对得出的?
迎着朝臣们的落在自己身上惊恐的眼神,许景言淡然张口,将自己几乎印在脑海里的回怼有说了一遍。
此话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老子一声久久不曾散去。
赵阁老差点都觉自己耳聋了,等听得帝王一句“如何”,吓得直接叩首:“皇上息怒。”
早知道他对了这个对子就好了。
现在……现在……这回应仿若鬼魅一样,萦绕在他耳畔,钻入他脑海,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了。
“看诸位爱卿的模样都能对啊?”武帝冷笑着:“当初梓潼才九岁,你们对皇后国母教育有分歧完全可以大大方方提及。结果呢?怎么是想要看朕看皇家的笑话?”
“这么多年了,朕也不是头一回提及吧?”
“你们也不说。”
“结果好了,现在冒出一个要当朕老子的。”武帝睥睨在场所有人:“这大不敬是治许景言还是治你们这群废物的文臣?一个个舔着脸说饱读诗书,结果这么简单的对子都不会?”
听得这一声直接对所有文臣的杀气,赵阁老吸口气,一字一字回答:“回皇上的话,臣有愧首辅阁老之职,臣愿意引咎下狱,以求皇上您开恩。”
其他朝臣闻言微微吁口气,跟着匍匐叩首:“臣有愧,愿受惩罚。”
“到时候全了你们所谓的文人风骨吗?”武帝冷笑着开口质问道:“罚,能改变你们这些文臣对皇家数十年的欺骗?”
“且你们看看台下这些所谓的英才,哪一个敢言敢说,跟你们一样都成老油条了,想着法不责众吗?”
看着帝王这声声似乎要连根拔起的架势,赵阁老眼神飞快扫眼左右,恰巧也撞见了从前政敌此刻同党们的眼神,眉头一挑,继续匍匐:“皇上息怒。”
这几乎训练过的呼喊息怒声,许景言先前觉得十分爽快,可现在置身其中,只觉都快似“职场霸凌”了——哄人都没提供些情绪价值,吐出一些好处,只会干巴巴的一句息怒。
腹诽着,许景言眼眸滴溜溜一转:“皇上,小民是不是比这些文臣都厉害啊?那您是不是能够封我个天下第一大阁老当一当?”
“我看当朝中大官也挺容易的,只会喊皇上息怒。”
“那您换我来啊,我会喊好几种调调,还会用番邦语喊呢。”
说罢,怕帝王不信一般,许景言清清嗓子,展示了高音低音高低音,还用了《大周字典》有的三国语言展示什么叫“帝王息怒”。
帝王:“…………”
几乎手握大周权利的十个权臣:“…………”
“哦,我还会对对子。”许景言清清嗓子,“皇上,要不我现场做一个,让他们开开眼?”
武帝吸口气:“行,你作。”
许景言昂首挺胸,抬手指指高悬的匾额:“八方台,台八方,站在八方台上观八方,八方八方八八方!”
说完他都不等在场土著什么神色,直接字正腔圆道:“万岁爷,爷万岁——”
拉长了音调,许景言站在赵阁老身前,行大礼跪拜:“跪在万岁爷前呼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我也演过哦。
老子的尾巴,我自己能收回来,把皇帝哄的开开心心!
武帝看着跪拜的许景言,眉头一挑:“这对联你作的?”
【📢作者有话说】
三国志引用,对联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