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惜娘顺利成了睿王府郡主的女红先生,一旬去两三次就够了,到底郡主年岁还小,也不能真正学起来,如今不过是教她打些络子,学一学劈丝罢了,倒是时常陪着睿王妃说一些话。
原本惜娘在镇国公府做过丫头,后来也是从孙媳妇开始做的,多年大家族浸润,说话谨慎,谈吐却又不乏味,虽不至于成为睿王妃身边的大红人,但也是不可或缺的人了,有些事情,睿王妃还会找她商量一二。
年前,睿王妃还赏了几匹宫缎下来,惜娘也不吝啬,回去之后就喊了裁缝来给大家都裁制了新衣裳。
吴蓁蓁还道:“这些彩缎娘为何不留着?我们也不是没有衣裳穿。”
“既然是王妃赏赐的,我们穿了才不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更何况,这些缎子好看,做衣裳也好看。你们年轻人爱俏,怎么能还穿去年的衣裳过冬呢。”惜娘笑道。
这个儿媳妇管家也还成,这些日子家中那五十亩田地送过来,家里上下,惜娘都带她熟悉一遍,没有人是天生会的,这么教两三年,慢慢家里就能交给她打理了,自己也能歇一歇了。
既然婆婆都这么说了,吴蓁蓁也就不推辞了。
却说衣裳做好的时候,正好过年了,惜娘也在京走动一二,都是袁瑜的同僚、先生,几乎都是应酬,她带着吴蓁蓁奉承几句就回来,有时候还特地让她回娘家歇息一二。
今日初六,是去吏部的一位主事家里,这位也是袁瑜曾经的同年,在户部观政三年做了主事,现在又调到了吏部。
吏部显然是六部之首,一个小小的主事,家里的客人也如过江之鲫。
惜娘到了后,先见了主家娘子周夫人,二人相互见礼,周夫人请了惜娘进去,不妨那里面坐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少妇,她眉若新月,眸若灿星,皮肤白皙嫩滑,颊边带着一抹笑意。
听周夫人给惜娘介绍道:“这位是胡家二奶奶,是太常寺少卿的侄儿媳妇,与我们家也是世交。”
说罢,又跟那位胡二奶奶介绍道:“这位是袁编修的夫人。”
惜娘对她微微颔首,坐下来和她聊天,二人一长一短的说着话,听说她们家就是金陵胡家,惜娘忽然问道:“不知道你认不认识邹家姑娘?她也是在她胡家外祖家长大的,她母亲何氏与我是族姐妹,当年我还去看过她,但她那时候还很小,后来我们家里在外做官就彻底断了联系。”
那胡二奶奶道:“您就是袁家姨母?”
“你是?”惜娘看了她一眼,又觉得年纪不对,明檀的女儿年纪应该还会小一点。
那少妇道:“我是欣姐儿啊,是何氏娘亲养我长大,后来她过身了,我就和妹妹一道在外祖家长大。”
惜娘愕然:“真没想到是你啊。那小满,就是你妹妹呢?”
这孩子记性够好的,她连忙问起小满的下落。
提起妹妹,胡二奶奶抹着泪道:“她倒不是很好。”
惜娘想做娘的是这样的红颜薄命,难不成做女儿的也……
想到这里惜娘忙问:“她怎么样了呢?”
见惜娘如此着急,胡二奶奶心想自己嫁到外祖家去了,虽然也偶尔有些龃龉,终归还是好的,但妹妹那里,胡二奶奶有些难过道:“她前年就出阁了,原本我们为她说了一桩亲事,那家还是我们金陵本地的,但临近出阁时,她出了点丑事,父亲就把她接到了任上。”
“出了丑事?什么丑事?”难不成是和别的男子会面。
胡二奶奶就不肯说下去了,但她透露了一个消息:“我父亲明年任满,就要到京,或许到时候您能见到。”
惜娘心事重重的回去,和袁瑜说了这件事儿,袁瑜感叹:“她到底生母不在了,胡家虽然也是不错,可没生母在旁,总不能周全。”
有娘的孩子就不同了,薇姐儿如今每日读书,惜娘都要过问学了什么,学的怎么样,若是哪里不好,还要亲自沟通。
但寄人篱下,许多苦楚是没办法说出口的,人家收留你就不错了,你还带了这么多麻烦来,究竟这样不好。
惜娘道:“是啊,所以咱们怎么着都得好好活着,这些日子过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好几天都睡不安生,今日咱们早些安置吧。”
袁瑜应是。
开年之后,刚出正月,吴蓁蓁就有些食欲不振,小日子也有几日没来,惜娘打发人请了大夫过来一把脉,还果真有了身子。
很快吴夫人就过来了,惜娘就不凑热闹了,让她们母女好生说话。
吴夫人见女儿脸上酡红,但眼圈是青的,就道:“你这是怎么了,睡不好么?”
“这几日就有些不舒服,还以为是过年闹的,不曾想有了身孕,越想休息好,就越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明了。”吴蓁蓁感叹。
吴夫人左右觑了一眼才道:“如今你有了身孕?姑爷那里怎么安排的?”
吴蓁蓁一下就体会到她娘说的意思,吴家的规矩,若是女人有身孕,就得安排身边的人伺候男人。她陪嫁带的玉芳、玉蕊都是极其漂亮的,她们今日听说自己有了身孕后,都很高兴。
一则替自家小姐高兴,二来恐怕也是为了她们自己高兴。
主母有孕,她们就有机会了?
可吴蓁蓁咬唇道:“我在袁家这么久,都没看到一个侍婢通房,可见公婆不在意这些的。”
“她们不在乎,你呢?在家里吃饱了,总比去外边去偷吃好。”吴夫人是过来人,知道开了荤的男人,很难守着,万一在外面闹出什么事情来,就追悔莫及了。
吴蓁蓁摇头:“不会吧,相公从来都是很认真,一直在读书。”
“那就难说了,你是个聪明人,早作准备早好。”吴夫人道。
吴蓁蓁咬咬牙,次日请安的时候去问惜娘:“我身边的玉芳、玉蕊,您看哪个好?”
惜娘还愣了一下,听她表明这个意思,就道:“这是你们房里的事情,你们自己去解决,我看你如此年轻,先生了头胎再说。”
她自己身边的人虽然有妾和通房,但是惜娘和袁瑜感情好,两人之间是插不进去别人的,她希望儿子和儿媳妇也是,但许多事情,人只能管着自己,下一代抚养长大就好了,要管的太多了,就怕将来适得其反。
吴蓁蓁听惜娘的口气,并不希望丈夫纳妾,也松了一口气。
她不安排,玉芳和玉蕊也不敢贸然行动。
冬郎倒是一无所觉,成日就是读书,有空看看吴蓁蓁,她有什么需要不方便说的,自己帮忙就成。
至于妾侍,他还真没想过,书香门第,男人四十无子方纳妾,现在他还这么年轻,没这个必要。
吴蓁蓁观察丈夫的确没那个意思,也从来不在自己身边的丫鬟身上打量,也松了一口气。
就在吴蓁蓁养胎的时候,惜娘往睿王府走动的很勤快,忽然有一天,胡二奶奶派人过来说邹大人上京来了,问她要不要见小满一面,惜娘自然同意了。
时隔数年,袁瑜陪着惜娘去见小满,见到这姑娘她们眼前一亮,这孩子真的生的很像她母亲,春日的海棠开的极好,她站在海棠花下,头上乌鸦鸦的发髻上只插着两根珠钗,怯怯的行了礼。
“姨母。”
惜娘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到了惜娘这个年纪,既然决定来见她,肯定也是想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就笑着拉着她的手进去:“走吧,咱们里屋说话。”
小满平日没有任何亲眷,她认识的外祖母其实是继姐嫡亲的祖母,关爱她的舅舅,也是继姐的舅舅,后娘虽然生了儿女,但她们和她的关系客气又疏远,父亲虽然疼爱自己,可他也忙。
现在见到袁家姨母,她见这姨母望之如二十大几岁的人,身材高挑,衣着考究,脸上却带着关怀,小满不知道是不是血缘关系,一下就觉得很亲近了。
二人进去内室说话,虽然邹家进京很匆忙,但是赁的宅子还算宽敞,院子里花草茂盛,屋里陈设也是精巧。
“你们到京几日了?”惜娘笑问,尽量说一些轻松的话题。
小满掰着指头算了算:“进京第三天,是姐姐跟我说您在打听我,所以,我就想着请您过来。”说完,她又垂下头:“若是我娘在,她肯定嫌弃我笨,嫌弃我给她丢脸了。”
没想到她一开始就说这个,惜娘慈爱的看着她:“怎么会呢?你娘离世之前,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她也是个可怜人啊。”
小满不解,她很想了解她娘的事情,就问惜娘,惜娘就把自己知道的,能说的都说了:“……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带着人跑到了我家?我们收留了她,后来你父亲在华亭任官,偶然见了一面,就来提亲了,头一二年我们还有些接触,后来就没了,一直到过了差不多好几年我在南京见到她时,她有了身孕,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虽然姐姐也会和她说起关于娘的事情,显然面前这位袁家姨母了解的更多,她说娘擅长梳妆,小满听到这里心里一动:“是真的吗?我娘也很爱美。”
“是啊,我原本长的普普通通的,若非是你娘教我化妆,可能脸上都不能看。”惜娘掩唇直笑,还有些怀念那些日子。
小满看向这位袁姨母,她的儿子都十八了,她应该看起来奔四的人了,可看起来异常年轻,主要是她皮肉很贴合,看起来很紧致,没有任何鱼尾纹,眼睛明亮,这可不是化妆的功劳。
但小满知晓,这是袁姨母客气。
二人家长里短说了一些,惜娘让她屏退众人,又道:“姑娘今年年纪也不小了?打算怎么办呢?”
如果决定要嫁人,那就趁着年轻出阁,寻个好人家,如果不准备嫁人,出家还是做在室女,自己也得想好。
自己能帮的就是在邹大人面前以她母家人身份说几句了,日后邹大人外任,惜娘也很难说的上话。
小满还以为惜娘会问她成婚前出了什么事情,才导致婚事不成,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问,她有些犹豫道:“我以为您会问我之前的事情?”
她实在是难以启齿。
惜娘挥挥手:“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她还做过丫头呢,也不妨碍她现在是命妇啊。
原本惜娘也想问清楚,后来想想无非是就是那几种,要不就是被人陷害和外男见面,要不就是有书信把柄,但事情既然过去了,这里是京城,不是南京。
邹大人现在是四品按察副使了,官位不低了,只要不拼命上嫁,其实还是容易的。
小满低头却不好意思说。
惜娘激将道:“你娘在你这个年纪,可比你胆子大多了,人家说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总这样不说话,我也帮不到你。”
人情都是越用越少,今年郡主大了一岁,惜娘往睿王府去的次数多了,她家里儿媳妇也有了身孕,她也不是什么闲人。
说罢,惜娘准备起身。
却见小满道:“姨母,您别走,我,我就是怕。”
“怕,怕什么?”惜娘不明白。
小满低头道:“我原先说的那户人家是南京本地荀侍郎家族,原本荀夫人看不上我,是他儿子看上我了,荀夫人才勉勉强强同意,可对她从来都是教训为主,话里话外说我勾引荀公子,其实我并没有想过勾引荀公子,我一直觉得荀家家世太高,不愿意嫁进去。”
“不是家世的问题。”惜娘点出重点。
“啊?”小满抬头,惊愕的看着惜娘。
惜娘道:“一个南京侍郎的次子,你爹爹可是按察副使,是完全相配的,她不过是敲打你,处处给你下马威,让你还未进门就怯场三分,日后进门后,自然不敢凭借胡家和娘家的威势去拿乔了。”
婚姻就像博弈,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小满说过,就是姐姐也从来没跟她说过。
小满道:“可能是我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你长的漂亮也算问题吗?”惜娘一下就猜出那位荀夫人说什么了,无非是觉得小满太漂亮,觉得人家狐媚。
这些年她经常交际的时候,听到人偷偷这么说儿媳妇。
小满突然就笑了,看着惜娘道:“其实我从小在胡家有一位好朋友,他和我一样寄人篱下,他是因为后母太坏了,所以在姨母家待着。我和他其实只是多说几句话,毕竟同病相怜,可那日——”她收起笑脸。“那日他说他要离开了,我就见了一面,哪里知道他要强占于我,我正要推开他,可两人双双跌入地上,正好被荀夫人看了个正着。”
“天下间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但时过境迁,你想报仇,想查实,就得自己有能力才行,否则人微力薄,什么都不好翻案。”惜娘并不仔细问细节,但是却说到点子上了。
小满当然想找人把事情说清楚,但如今荀侍郎右迁京中做官,就是她那位好朋友进了国子监,她怎么去找他们?就是她爹,也希望这种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看向惜娘:“姨母,我和您统共就见了一面,但是您说的都对。我想报仇,想把事情弄清楚,但我势单力薄,大海寻针。”
“仇要报,日子也要过,你能够跟着你父亲去任上,把自己摘出来,已然很好了,现在想想自己前路在何方?”惜娘道。
小满当然一时想不清楚,惜娘就道:“你若不清楚,可以和你姐姐商量一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去崇文门外找我就是。”
小满重重点头。
那边惜娘要走,袁瑜也和邹大人告辞,邹大人也很唏嘘,当年他做县令的时候,袁瑜连秀才都还不是,如今人家已经是睿王跟前的红人了。
至于惜娘,在马车上和袁瑜说了此事:“这事儿我已经和那姑娘说了,她若能立起来倒好,若是立不起来,只怕要重蹈覆辙。”
袁瑜则想阿姊遇到人家当面说她是丫鬟,夫婿被换,孩子被人算计,这么多事情全部加诸在她身上,她从未退缩过。
他安慰惜娘:“你放心,她既然能听得进去你的话,肯定会找你商量的。”
惜娘暗自点头,隔日去了睿王府,小郡主今年六岁,去年教她打的络子几乎都不记得了,惜娘也耐心,教她打几个最简单的。
郡主看向惜娘道:“这条络子真好看。”
“是啊,络子可不仅仅配着,络子可不仅仅只做装饰用,就比如可以用络子做网兜,像酒瓶子那些都可以装进去。不过,咱们现在再开始从平结开始学,好不好?”惜娘笑道。
郡主虽然金尊玉贵,但是很乖巧,听惜娘这么说了,小手就学起来。
惜娘重复着口诀:“上压下,下绕回,穿圈里,慢慢收。”
把结子教完,她又开始教她穿针,小孩子的手拿不紧,又坐不住,但是惜娘也是希望她基础打牢。
总算结束课程之后,睿王妃那边请惜娘过去说话,即便是王妃,在王府也总是累的紧,没有应酬就会找人说话。
惜娘连忙过去,先行了礼,方才坐下道:“今儿重新教郡主打了平结,又穿了线,郡主眼力见真好,我还没看到那针眼,她就穿过去了。”
睿王妃知道惜娘是夸自己女儿,但听着心里也欢喜,遂问她:“这几日孺人在忙什么呢?”
“不过是在家里打理些庶务,我家儿媳妇有了身孕。”惜娘笑道。
睿王妃忙道:“这可是大喜事啊。”
“能够平安生产就好,这生孩子就如同一个鬼门关,我也就想着让她平稳些,不要一惊一乍,所以家里得布置一下。”惜娘笑道。
睿王妃人年轻,听惜娘的言语,觉得很有道理。
惜娘也说起自己生育时候的事情:“这孕妇就是不能吃太多了,吃太多,孩子太大了,容易难产。我就晚上饿的挠心抓肝的,快到天明,一个人吃了两个大肉包子,把我相公都吓着了。但也因为如此,我生产这三个孩子还算顺利。”
“这么说有身子的人不能吃太多了?”睿王妃询问。
惜娘点头:“我是这样想的,也因为这样,生孩子没受太多罪。”
睿王妃想自己倒是学到了这些,二人闲话了几句,惜娘方才回去。
其实陪睿王妃说话最累了,所以惜娘从来只说家长里短,不提什么官员任免国家大事,她出来时,却没想到和瑞郡主和她擦身而过。
惜娘打着哈欠上了马车,和瑞郡主却看到她了,还和身边的人道:“她怎么来了?”
有过来接她的嬷嬷道:“您说的是袁侍讲的夫人吗?她教我们府上的郡主做女红,平日睿王妃很喜欢找她说话呢。”
和瑞郡主气结,真没想到这么快袁瑜夫妻就攀上了睿王啊。她很想说一个丫头也猖狂起来,但袁瑜如今是睿王府上的红人,自己说了,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被报复?
可她也小声嘟囔一句,正好让那嬷嬷听到:“一个婢子,做了几天官夫人,真当自己是谁了?”
睿王妃对和瑞郡主很客气,但当和瑞郡主偶然提起惜娘时,睿王妃夸赞道:“她是个有福气的人啊,儿女双全,现下儿媳妇也有了身孕,平日教我们郡主,也肯用心。”
和瑞郡主就把话打住了,等出来的时候,还觉得心中有些不平。
当时原本是想把人按死,这样儿子的事情就没人知道了,没想到人没按死,反而结下了梁子。这老天到底怎么回事,吴蓁蓁出身仕宦之家,也不嫌弃婆母出身,袁瑜好歹也是颍川侯的养子,也是官宦世家出身,也不嫌弃,似乎没人能只打了这个奴婢了?
殊不知她离开后,睿王妃听嬷嬷们说了后皱眉:“你都说了孺人是我女儿的女红老师,她还说什么奴婢不奴婢,不知道是侮辱朝廷命官的夫人,还是侮辱我们?我们王爷还要靠着这班臣子的,不能让人家寒了心,日后她若过来,你们不必往里面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