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夜无话,睡到次日起来,惜娘和明檀梳洗一番,先去万氏那里请安。万氏看着明檀道:“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又同时嘱咐惜娘,“你可要把檀姐儿照顾好。”
“娘,您放心吧。”惜娘还要请教明檀的化妆术呢。
万氏见她们俩看着挺好,也很高兴,招呼下人摆饭,早上吃的是山药粥、牛肉煎饼、桂花发糕、咸鸭蛋、酱菜。
饭毕,惜娘就拉着明檀的手,兴致勃勃的把自己的妆奁盒打开,有粉盒、胭脂、画眉全套、妆刷抿子,虽然算不得十分齐全,但也算应有尽有。
明檀看那粉盒,打开闻了闻:“这是真珠粉啊。”
“是啊,我还有茉莉香粉呢。”都说差生文具多,她手残党一个,但是粉挺多的,也花了不少钱置办。
明檀又问:“你平日用什么洗脸?”
“用香胰子啊。”
明檀端详了一下惜娘,不由道:“你看啊,这每个人的长相都是天生注定的,你自个儿觉得自个儿是什么样,但看在别人眼里,兴许别人一看就知晓你适合什么样式。你比方说我,标准鹅蛋脸,五官清淡,所以我就用‘荷花’的妆容。”
荷花妆容?惜娘看向她:“难怪昨日我看你似月下芰荷。”
“惜娘姐姐,你皮肤饱满白皙,这是你的优点,眉毛也生的很好,但是你不是标准鹅蛋脸,优点偏圆,也有点偏短,这样的相貌很显小,显得更——”明檀在想形容词。
“显得更幼。”惜娘补充。
明檀抚掌而笑:“这个词语很恰当,就是这般,然后你五官清浅,皮肤虽然白,但白也分很多种,我的这种是洁白,你的白又柔和一些,所以,你更适合那种水蜜桃似的妆容。”
“是么?”惜娘抚了抚自己的脸。
明檀从自己的奁盒里拿出一瓶面药来:“你每次要妆办前,洗完脸,先敷一下这个面药,是我找人配的,到时候我把方子给你,你也找人配。”
惜娘看她挖出一勺,用温水调和,再敷在自己脸上,她笑想原来古今化妆都差不多,显得有时候皮肤状态不好的时候,化妆前都会敷一片面膜。
脸上的面药等一刻之后就洗掉,再用蔷薇露拍脸,之后开始薄涂松江官粉,再有粉刷蘸取真珠粉在额心、鼻梁、下巴扫刷,再便是用胭脂在苹果肌最高处揉开,又画了远山眉,她着重拿一枝黛笔帮她画着眼线,尤其是从眼线中间往后画,画完还贴了花钿。
最后,明檀笑道:“我告诉你哦,这个妆的重点,在你全部画完后,再用蔷薇露那样轻拍脸颊,如此一来你的脸就愈发润泽有光了。”
惜娘对着镜子照了照,的确有些不同了,尤其重新绾了头发,整个人跟从前不一样,变得愈发甜美了。
她这样一个人,适合的气质竟然是甜美。
想起曾经看过新闻说某演员出道,公司打造元气少女一炮而红,后来她走自己朋克路线却一下在娱乐圈查无此人。
人在社会上生活,在没有完全财富自由经济自由的时候,还是不能太随心所欲。
惜娘现下也是如此想的,她得先有个美人面才是,虽然她现下也时常被人夸,可跟明檀这样的大美人还是不能比。
可这一番打扮下来,她也很有些大美人的样子。
紫薇和幽兰都道:“您这样一打扮,的确和以往不同了。”
别看惜娘今日手是学会了,可是次日自己化妆,完全轻重不一,明檀倒是好脾气道:“没关系,这也要学的。”
等惜娘差不多半个多月学会之后,正好到了重阳,苏州何家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还写了一封信给何大魁,上面让何大魁帮忙在松江府帮明檀说一桩亲事。
“让我们帮忙说一桩亲事?”何大魁有些犹豫。
万氏道:“你要答应吗?”
何大魁叹道:“答应下来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将心比心,若是咱们女儿在府里太过漂亮,咱们何尝不希望有人帮忙呢?只不过,你也别太傻,真为人家找一个比自己女儿夫家还好的。”
万氏失笑,“我有分寸。”
“人总要亲疏有别。”何大魁帮忙归帮忙,但这种刚认的族亲,怎么可能为了他们牺牲自己的利益。
惜娘大抵也能猜到这些,她现下跟明檀学了不少保养手法,真没想到,一个人从头到脚保养的好,居然这般耗时耗力。
想起前世她做留守儿童,一心读书,根本没功夫管这些,高三还突然发胖腿上长肥胖纹,后来瘦下来肥胖纹也没有消除,还有爱吃辣条扣痘痘,脸上痘印也多。
这辈子,总算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了。
现下她和明檀算是很熟悉了,知道她从小也读过几年书,还指腹为婚一桩亲事,但是她家有万贯家资,男方家原本也是做生意的,后来却穷困潦倒,甚至连住处都没有,这桩亲事本就没有婚书,也只是两家当时口头说笑,都没有当真。
明檀便道:“我母亲怕我受苦,就不承认这桩亲事,我想是不是因为这般背信弃义,所以才让我如此。”
“你也别太自责了,如今已经这般了,我爹娘既然答应了,到时候定然能帮你说一桩好亲事。”惜娘安慰道,这事儿也很难说谁对谁错,若早已定了亲事有了婚事,明檀爹娘怎么也不好赖账,但当年只是指腹为婚,且那家在他五六岁时都已经破家败叶,明檀生的这么漂亮,在富家只能堪堪保住,在贫家怎么办?
见惜娘安慰,明檀才心情稍微好点。
不过,明檀也问惜娘:“我听你家大嫂说姐姐的未婚夫还换人了?亲事都差点不成了。”
惜娘也不是很淡定,而是所谓退亲那些跟做奴婢时相比,她有嫁妆有爹娘,自然有退路,所以,见明檀这样说,她就道:“是啊,当时我们家还准备退亲的,后来又重新定了婚书,只等后年春天就出阁。”
惜娘虽然勤学化妆,但也没有落下女红,因为到了冬日,冻手的时候,惜娘就不会做了,会猫个冬,把夏天掉的肉,晒黑的皮肤都给养回来。
十月中旬,邵管事就把租子送了过来,一共八十五石粮食,折成银子不过才六十二两,比想象中的少,但到底也有一份收入。
这些银钱惜娘从中拿了二两出来,买了三钱银子的豆沙酥饼、枣泥芙蓉酥,这些事拿出来待客或者家人吃的,还有伺候她的丫头仆妇,她买了一钱薄荷糕分给她们,又给她爹买了两尾糟鲥鱼,一钵白焖羊肉,又给万氏买了松子云片糕八匣,猪油白糖松仁,嫂嫂和弟弟妹妹那里自不必说。
大家得了好,自然都高兴,就是天天在外面疯玩的小寿姐都专程过来谢谢惜娘。
以前惜娘在府里的时候,常常打赏,对钱没有太大感觉,但出来之后,发现二两银子都够普通人过一两个月的日子了。
过完十月,天气开始冷起来,惜娘换上了夹棉袄儿,她也能松一口气了,总算是把鞋子、帐子、桌围、椅披、镜袱做好了。
等明年绣些精巧小件,她的女红就能告一段落了。
倒是冬月初三,这一日惜娘和明檀都起的很早,惜娘已经许久没在卯时起床,梳妆时,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但今日是本所千户黎家嫁小女儿。
黎恬去了苏州发嫁,她妹子嫁给指挥使的儿子,万氏也想带着明檀出门,这样好让媒人上门说亲。
明檀本就被容貌所累,她怕自己又鹤立鸡群,倒是拼命打扮起惜娘,使得二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容貌相当,原本惜娘底子也不算差,现下有明檀妙手,站在一起倒似两姊妹。
因为住的近,都不需要坐马车或者坐轿子,几人一并走路过去,路口倒是遇到一书生,见她二人讶异不已,连手中的书都掉到地上。
“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竟是这般国色天香。”
惜娘和明檀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到了千户所中,甫一坐定,确实有不少人在问,万氏道:“这年长些的是我的长女,已经定了袁守备的孙儿,这位是我侄女,尚未许配。”
此番回去之年,年前倒是有几户人家上门,皆不如意。
万氏遂打算带她们去庙里上香,寿姐一听说能出去,就不愿意在家待了。惜娘和小寿姐坐同一辆马车上,寿姐就对惜娘抱怨:“先生更喜欢哥哥,分明我背书背的快,先生总是迁就哥哥。”
“这话你跟爹娘说过吗?”惜娘问起。
寿姐点头:“我说过,也没用。”
“唔,我再和爹娘说说,让先生公平些才好。”惜娘摸了摸寿姐的脑袋。
寿姐看了惜娘一眼:“姐姐,你今日怎地没穿那件花衣裳啊,那件才好看呢。”
“这是去庙里上香,又不是去作客。”惜娘摇头。
此次上香,惜娘和寿姐都是过来游玩的,这里虽然没有庙会,但年底总是很热闹的,明檀却潜心上香,还给了不少香火钱。
大抵她太过虔诚,本来早上又吃的少,头晕目眩,只能先行到精舍休息,这么一来倒是促成了一段姻缘。
人的缘分总是这般,缘分不来,任凭千般相看,万般说媒也不成,但一旦成了,那就成了。
万氏看了来人,竟然是华亭县新任县令派来的,这位县令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原本娶的是金陵胡阁老的隔房侄女,但去岁他中了进士之后,到华亭赴任,妻子在金陵待产,难产而亡。
此时女儿在襁褓嗷嗷待哺,正要寻一位继室照看人家。
年轻的县令,还是两榜进士,自然是前途无量,况且人还生的端正,何大魁连夜就让忠伯送信给苏州族亲,那边也同意,明檀的母亲廖氏亲自过来帮忙操办,还带了不少礼物送给惜娘她们一家。
得知明檀和惜娘处的好,又给惜娘的礼物厚了些。
这位邹县令迫切娶妻操持内务,万氏和廖氏也都一起忙活起来,就连惜娘也跟着操办,那廖氏道:“家里原本也准备了嫁妆,两张南京描彩的拔步床,全套花梨的家俬,我们卖了两间茶叶铺子,不必置办田地了。”
邹县令又不是一辈子在这里当官,他还这么年轻,前途大好,廖氏当然都折成现钱给她,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就准备了六十个,一共三千两,金银珠宝玉器首饰准备了一千多两,四季衣裳都是挑的好料子。
廖氏也很会做人,把邹县令送来的妆花缎、杭绸、素纱、漳绒六匹表里,都分送给惜娘和寿姐,说是给她们添妆,三百两的聘礼给何大魁安排酒席回礼。
到了晚上,廖氏和明檀睡在客房,她嘱咐女儿:“日后去了人家家里,务必好生对待前头的女儿,至少面子上要做到。”
“女儿知晓了。”明檀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
廖氏笑道:“这桩亲事多亏了你这位族伯,虽说咱们家有钱,到底没个官身,不好行走。”
明檀也很聪明:“这就是您把那三百两都给族伯的缘故么?”
“是啊,那三百两吃酒差不多几十两,其余的,你住人家家里这么久,又有这么一桩亲事,应该的。再说了,等你嫁过去后,我们一家都在苏州,你怎地回娘家?有个什么事情,多和你族伯家往来,人家也能帮衬一二,更何况,我听说惜娘结的亲事也算很不错的。”廖氏想的很远。
明檀道:“这半年我和惜娘姐姐住在一处,她言语颇有锋芒,只是平日含而不露,决定了的事情,一万匹马都拉不回来,虽说她总说跟着女儿学梳妆,可其实女儿跟在她身边学了许多为人处世。”
“就比方她说儿多母苦,说女人生孩子恰似过鬼门关,所以女子应该多保养身体,别为了生儿子不顾一切。”
廖氏却摇头:“这话不对,我们家就是没有儿子,所以导致被人觊觎。你若是有五六个兄弟撑腰,何至于此?几百两何苦丢给别人。”
明檀没做声,又听廖氏道:“我听说韩家那哥儿投军之后,有个什么玉面罗刹的称号,当年她娘带他上门,我们没有同意那桩亲事,如今怕他想不开,报复于你,那就完了。还好如今你做了县令夫人,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他既然现在已经投军,还记得以前那些事儿吗?”明檀也很委屈,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廖氏遂道:“你知道韩遂的爹为何当年做那么大的生意,却被人破家了么?就是凡事太过了。打击生意对手,一般的人点到为止,他都是对人家痛下杀手,后来惹到人了,才被反噬。”
明檀出了一身冷汗。
谁也不愿意被人这般盯着?
次日一早,惜娘在梳妆,姜妈妈小声在她耳边说了,惜娘手顿了一下,真没想到明檀这桩娃娃亲还和人结仇了,她自然和万氏说了一声。
万氏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娘,她们住在客房,这是咱们家。明檀她年纪小,家中许多事情不知道,可这位族婶未必不知道啊,我原本就是想看看她们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以免将来拖咱们下水,不曾想还真有。”惜娘叩了叩桌子。
万氏很讶异,她没想到惜娘竟然安插人去偷听廖氏母女说话,平日可是见她和明檀好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她这么说出来,惜娘却笑道:“娘,亲姊妹亲兄弟都未必同心同德,朋友充其量不过是一段时日很好,如今虽然并非乱世,可爹爹的官位来之不易,咱们当然要以自己的安全优先了。”
万氏晚饭时和何大魁提起,“也难怪惜娘那次差点被涂姨娘送去冲喜,竟然反败为胜,别看寿姐咋咋呼呼,什么都争,依照我看,惜娘比寿姐强多了。”
“寿姐年纪不大,你还要多教她才是,还有儿媳妇那里,奶娘也要提前看了?”何大魁道。
万氏记下了,如今儿媳妇秦氏也要临盆了,不管生男生女,都是何家头一个孙儿,她们夫妻还得提早备下些物件。
偏现在还有明檀的事情要忙,提起明檀,万氏道:“她倒是个好命的,这么一嫁过去,就有了诰命。”
“我看她虽然貌美,但身姿纤弱,恐怕不利于生养。偏偏她又做续弦,若是无法生产,又不肯纳妾,将来怕是有苦头吃,再有,邹县令前期胡家在江南赫赫有名,到时候前头那个孩子轻了不好重了也不好。不过,这也是她家自己选的,不管怎么样,夫妻还是头婚的好。”何大魁做了那么多年门房总管,和府里府外许多男子女子打过交道,熟谙人性。
对他而言本来拒绝了苏州族亲,你要认亲,认个亲算了,要躲难他不同意,人直接上门,给他带来不少困扰。
如今女儿听到她家还有仇敌,何大魁当然不会迁怒明檀身上,但是知道这些,心里有底才是。
今年因为有廖氏母女在何家过年,这个年倒是过的很热闹,天太冷,惜娘就不做针线了,每日抱着汤婆子猫冬。
家里好吃的也堆着来了,各色点心,蜜饯,干果,小寿姐出去玩就把两个荷包装满,和小伙伴玩好了回来,荷包空空。
惜娘爱嗑瓜子,这样遭到明檀的反对:“姐姐,这瓜子花生吃多了,容易上火,脸上容易起痘子。”
“我特别爱吃这种炒货,炒的香香的,越吃越香,而且现在这瓜子儿各种味道的。”惜娘每年苦夏会吃不下饭,甚至睡不好觉,到了冬天能吃好睡好,她就觉得特别幸福。
别说人家明檀天生丽质,但她也是真的保养费许多功夫,惜娘吃了半个猪蹄,吃点茶后,还能吃零嘴,明檀则是看着都觉得腻味。
她也是为了自己好,惜娘也知晓。
小年过完了,很快到了除夕,这一日当然吃食更多,大家守岁守到了子时,备下清茶、鲜果焚香祷告,万氏和廖氏带着惜娘和明檀一起去附近的城隍庙烧香。
那些大户人家都要抢头香,惜娘她们家肯定是抢不赢那些人的,但是去热闹一下也好。
比起惜娘他们这边的热闹,袁瑜却跟一群都不熟悉的人吃年夜饭,以前他众星捧月,年少成名,如今却到如此地步。
幸而明年春天阿姊就要嫁进来了,到时候自己就不孤单了,只是阿姊若是知晓真相,知晓她本有可能成为颍川侯夫人,却委身于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卑鄙呢?
阿姊是那么努力的脱掉奴籍,她们一家人都想往上走,分明有一条通天大道,却被自己阻拦。
吃完饭后,袁老太爷让孙子们射圃,他们虽然现在改走文官之路,但是子弟也都要习骑射,长房的大哥袁宥身体不好,这种场合他都找个借口走开,至于庶子袁宙也算勤奋好学能射中靶子。
倒是袁瑜拿了三支箭,射出去皆中靶心。
袁老太爷在家射圃都只放三十步,没想到袁瑜如此厉害,他让人放了七十步,又让袁瑜射,袁瑜又是三箭直中靶心。
“瑜哥儿,你九十步射过吗?”
袁瑜笑了:“九十步亦可。”
“好好好,下次去演武场,你可一定要跟来。”
即便是个外人,百步穿杨都是武学奇才,更何况此少年是自己的亲孙子,才读了四个月的书,就已经从外舍升到中舍去了,家里过年都是一起裁制的衣裳,偏他穿着同样的衣裳也比人家穿着好看。
若非审儿贸然上京,恐怕此事一直不好揭穿,这个孩子可就是颍川侯世子了,的确气度不凡,人中龙凤。
袁瑜却有一事请求:“孙儿这是头一年在松江过年,听闻元宵节时,灯会十分热闹,就想带人出去看看,还望祖父准许。”
“这有什么准不准许的,你想去就去。”袁老太爷看他是个练家子,倒也放心。
袁瑜却想上回阿姊和他说话,只可惜没多说几句,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