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比中秋节先到的是袁审,不,贺审送来的节礼,甚至还有他的一封信,这封信是给惜娘的,何大魁虽然觉得不合时宜,但又怕他说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便还是给了惜娘。
惜娘先没拆信,而是看他送的节礼,不可谓不厚,先是一座苏绣嫦娥奔月围屏一幅,再有一套汝窑赏月瓷器、血燕银耳建莲一齐的补品,再有宋画古籍两本花鸟册。
这些都是既雅致又贵重的,她打开信,信上字迹写的很好,龙飞凤舞的,惜娘有些看不清楚,但意思明了,就是他原本想娶她,甚至当着一众人说了,绝非有意悔婚,如今颍川侯府正在丧期,颍川侯老夫人去世,等孝期结束,他愿意再遣人上门提亲。
看完这封信,惜娘和家人面面相觑。
“我只和他见过一面,我也并非倾国倾城之貌,何以让他如此挂念?”惜娘自己都不觉得自己会被人这般爱慕。
说句难听点的话,就以贺审之前的身份,守备孙儿通判儿子,她一个普通武官之女都算高攀了,现下贺审可是颍川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了,更加不可能了。
何大魁道:“他既然送礼来了,这些礼我们也不可能千里迢迢送到侯府去,既然这样,此事你就当浑然不知道,你今年也十八了,马上十九了,再过一个年头,就要出阁了。”
惜娘颔首,这些礼物她就只想收两本花鸟册,何大魁却都给了她,惜娘则把那些补品让人拿到厨房,每日炖给家里女眷们一齐吃。
再说袁瑜,他回来之后,身份要重新造册,还好袁家在本地也是大户,办事很快。办好了户籍,他又奉颜太太一起去了赣州,见了名义上的父亲袁克绍。
袁克绍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他见到自己唏嘘了一场,又考较起他的学问,袁瑜当即表示自己从小过目不忘,也读书数载,只不过当年以为自己武勋人家,遂侧重武艺,让袁克绍帮他选是继续从武,还是学文。
袁克绍不假思索的让他学文,甚至帮他写了一封推荐信,推荐他进九峰书院读书,他便顺理成章的回来松江了。
他和袁家其他的子弟也慢慢在熟悉当中,即便脱离了曾经的一切,他心里很不适应,跟孤岛一样。不会说此地方言,看不惯这里狭小的巷子,不喜欢这里阴雨绵延又潮湿,甚至这里的饭菜他都吃不惯。
他也是普通人,他心中郁闷无法和任何人说。
八月十五送节礼,他也没报希望,就等着中秋节之后,他就去九峰书院读书,只是没想到收到一封贺审的信,他说颍川侯府老太太过世,定亲王府退亲,因为定亲王看中的人不是他,而是袁瑜,他打算等守孝之后回来完姻,故而郡主的亲事让自己去争取一二。
袁瑜却不愿意,他想何家这桩亲事,反正还有一年半成婚,贺审能说动颍川侯府最好,但郡主那边是不可能了。
可当他看到惜娘的时候,他立马忘记了贺审说的那一番话。
未婚夫妻,通常是不能见面的,鲁庄公就是因为常常去齐国见哀姜,被指责“未娶而先淫”。然而如今虽然算不得礼崩乐坏,但风气还算开放,何大魁和万氏本来也不是那等礼教森严的。
是以,袁瑜到了后院见到未婚妻,真没想到……
“你,你是珊瑚阿姊?”他有些不确定的问。
虽然才隔了二三年,但她变化很大,衣裳穿的很鲜亮,她上身穿橘红交领中衣,外罩半透杏黄纱广袖,底下配一条浅杏色的齐腰长裙,头上梳着三环髻,乌黑油亮的头上正中簪点翠蝴蝶小冠,两边发髻上簪着白玉坠角儿,愈发显得清雅贵气。
惜娘却笑着点头:“是我。”
袁瑜见她说的是官话,又有些自嘲道:“真没想到,我们这般场合下见面。”
惜娘领着他到了廊下,对他道:“你还好吧?”她看过许多小说,那些什么真假千金文都有,真千金有真千金的苦楚,假千金有假千金的难受。
这是头一个问他,他还好么?
袁瑜道:“很好啊,我打算去九峰书院读书。”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其实很擅长读书的,不,也不是,有能力的人,不分这些的,应该是文武都能学的很好。”惜娘道。
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的话,袁瑜自己都似乎忘记了,他失笑:“我也没那么厉害。”
“你看我家的情况,可见人定胜天,你从小被当成世子培养,我记得六少爷御车失败后,就放弃了,你还专程过来安慰的,以你的能为,将来肯定不说出将入相,也必定胜于常人。”开玩笑,袁瑜日后就是她夫婿了,二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袁瑜都被夸的不好意思了:“阿姊,别这么说。”
“我也没说错啊。”惜娘说完,又抿抿唇。
袁瑜轻咳了一下,看向惜娘道:“阿姊在这里适应吗?”
惜娘摇头:“气候有些不适应,旁的还好。”她前世本来就是南方人,倒是没什么难以适应的,甚至现在自家当家做主,就更好了。
袁瑜听着点头,又看了看二门探头的丫头们,对惜娘道:“阿姊……”
“你先回去吧。”惜娘还有好些细节没问,但也意识到未婚夫妻不能说这么些话,有些意犹未尽。
袁瑜见状,低声道:“等元宵节的时候,阿姊出门,我跟阿姐说话。”
惜娘想了想,却摇头:“还是守礼的好。”
袁瑜行了一礼,才去前面,秦氏见这位袁瑜一身月白银条纱玉兰花直裰,外面配藕荷色薄纱披衫,底下搭一条月白纱罗衬裙,脚下踩着云纹白绫软底皂靴,头上戴戴浅青绉纱方巾,中间插一根花鸟纹白玉簪,形貌昳丽,真是“绿发青衫美少年,追风一抹紫鸾鞭。”
没想到这位袁妹夫,这样的容貌气度,虽然还只是少年人,看的出来不是凡人。
袁瑜回到家中,把贺审的信给烧成灰烬,等他守完孝,恐怕他们早已成了夫妻。
惜娘哪里知道袁瑜也收到贺审的信,她今日所见袁瑜,远不如当年神采飞扬,但也能撑得住,真希望他能好好读书才好。
袁家送了节礼来,何家送回节礼去。
汪太太看到何家送的礼来,嗤之以鼻,“何家不过一个外来兵鲁子,能有多少家底,也只能给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
汪太太有个女儿叫宝芸,她母亲怀她的时候伤了身子,日后没有孩子,颜太太也只生了一个,二房又只生了三个儿子,她算是整个袁家唯一的千金,只不过亲事上有些坎坷。
她打小定了一桩娃娃亲,男方家世不凡,叔父做参政,又是本府有名的神童,十二岁就中了秀才,但迷上修道,一发不可收拾,更在去年彻底遁入空门。
这么一来,她的亲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经过之前的未婚夫,她的眼光也很高,男方不仅要有家世还要有功名,更要有相貌,这样的人才哪里好找?
普通男子一般最晚十三四岁就定亲了,比她小的略有不足的,她又看不上。
不过,此时听汪太太这般说,她又道:“娘,我之前就说让您好好给他选,至少面上看着不错的,您非咽不下那口气啊。”
要不是汪太太这般,也不会让袁老太爷抓住把柄,索性直接定下亲事。
如今又不同了,新换回来的这个袁瑜没有以前袁审那么高傲,他和颜太太根本不亲近,但是对汪氏也一般,她们对他根本不熟悉,袁宝芸继续道:“娘,不如先按兵不动吧,新回来的这个,咱们根本无从下手。”
“什么无从下手,还不是他鸠占鹊巢,若非如此,你表姨怎地会如此?”汪太太很看不上颜玉光,也看不上她儿子。
尤其在她长子病弱的情况下,就愈发不喜欢了。
颜玉光真的比她运气好,以前袁审就是个读书种子,年纪轻轻,甚至都能教比他年纪还大的人读书,相貌又好,只不过性情刚狠,令人畏惧,这次新换回来的袁瑜,相貌更是极其的好,小小年纪还上过战场,文武双全,礼数十分周到。
“若真的让他们有了出息,你哥哥和我又往哪里去站。”
袁宝芸道:“既然如此,您更应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汪太太接受女儿的意见,又恨袁克绍让颜玉光去任上,把她抛下,心烦意乱,砸了两个盏子。
与此同时,同样心烦的人要属钟闰之了,她也是真没想到自己就要去三皇子府上了,她想用绝食抗议,可惜她绝食不绝食,根本没人管,甚至闹也不知道如何闹才好。
“为什么?大舅母,为什么是我?”她不明白。
大太太看向她:“闰之,你也十八了,外面并没有上门提亲的人,况且,这也不是我们说了算,三皇子要你,正好,你和你表姐做个伴,总比去外面受人欺负强。”
很简单,你没有说不的权力,因为没有人帮你操持亲事。
你现在吃的喝的用的,都是人家国公府的,甚至连伺候的下人都是,高柳娘就是下场,回到老家,后母带着弟弟守寡,根本不会管她。
而且她十八了,古代这个年纪,很难婚配合适之人。
她那样的煎熬着,不得不同意了。
可进了三皇子府,她所看的那些什么宫斗宅斗小说似乎根本没什么太大用处,因为三皇子并非几个妻妾,能有名有姓的都是已经上岸的,人家书房有伺候的丫头,随叫随到。
她原身这个相貌的确很不错,又是宜男之相,三皇子的确宠了她几日,可也不过比别人多承欢几日,让她遭受一些流言蜚语。
她本来想和三皇子多交流,但是问多了,人家就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事后,还有嬷嬷们会专门提醒。
既然这样,她就做一条咸鱼吧,做一条快乐的咸鱼!
但咸鱼也不是这么好做的,因为她长的漂亮,就得当承欢的工具,即便她有几日身体不舒服,还不能表现出来。
身边跟着的人,都指望你上进,她们得的赏赐才更多。
每日她都机械的请安,回到自己房里,等待三皇子的到来,他也不是每回都来,一个月也不过五六日,都算多的了,多半的功夫,她得自己消磨时光。
可这里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更没有自由,不能出门,就像笼子里的鸟儿一样,不得自由,她不禁想到《福妾攻略》这本书,努力回想起剧情,所谓高柳娘的福气,无非就是说三皇子一沾上高柳娘的身体,别人都没兴趣碰,高柳娘每日吃吃喝喝玩玩,吃鸡腿看别人斗鸡似的,她还有非常能生。
现在拆解出来,无非就是高柳娘生的多,人长的漂亮,再就是女主,运气好,没有任何出彩,甚至一切原因都是因为她是女主。
别以为怀孕高兴,她进门时,三皇子刚有个小儿子死了,她看那个妾都快疯了。
古代的小孩子很容易夭折……
她怎么现在才想通这个道理,可惜为时晚矣!
“钟夫人,三皇子今日不过来了,去了庞夫人那里。”有小内侍过来报。
钟闰之松了一口气,让身边的丫头打赏,等人下去了,才见伺候她的嬷嬷道:“钟夫人,别怪老奴提醒您,这府里次妃的位置也不过一个,您可不能放松啊。”
皇子后院等级分为正妃、次妃、夫人、选侍、内助,她即便是正妃的表妹,进府来也只封了夫人,要请封次妃除了身份之外,还要生育之功。
钟闰之想起人家生孩子那个惨状,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还是爱惜自己的身子吧。
但这也由不得她,她年轻身体好,进门三个月还真的怀了身孕,这个时候三皇子让三皇子妃送了不少补品过来,她想吃火锅只需要说一声,人家就能满足她的愿望,不会再似以前那般规矩长规矩短。
她这才发现,什么规矩不规矩,你有体面的人,规矩为你改变,你若没那个体面,那些规矩就是针对你的。
中秋过完,惜娘的嫂嫂秦氏过门了,说起来,惜娘因为出现了换新郎的事情,自己心里都装着许多事情,也没功夫和嫂子搞好关系。
其实别人都说姑嫂亲,赛黄金,就连万氏的意思也是让惜娘寿姐多和嫂子打好交道,但惜娘早就经历过许多事,她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朋友关系是一段一段的,亲人其实也是如此,爹娘都可能会因为长女长时间不在身边,更偏爱小的,更何况是嫂子,她和哥哥成亲之后,现在又有了孩子,日后她会有她们的小家。
如此一来,她觉得只要做好表面功夫就好,当然这种表面功夫不是随意敷衍,而是真心关心几分。
这样不深交,反而发现不了对方的缺点,大家面上顾着就好。
惜娘也过去秦氏那里探望,她们住在正院的东厢房,三间屋子全部打通,用隔扇分隔出外厅、内厅,内室那张酸枝木的床上挂着薄的月白纱帐,帐子上绣的正是榴开百子,秦氏正躺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肚子上。
“大嫂,怎么样?你的身体还好吗?”惜娘笑着上前。
秦氏作势要起来,被她按下了:“咱们姑嫂又不是别人,嫂嫂还是躺下。”
“妹妹放心,我除了有些嗜睡,旁的都好。”秦氏和惜娘也没有太多话说,倒不是别的,她觉得惜娘很多想法有些与众不同,让她天然觉得很危险。
就比方她的未婚夫换了,按照正常的女子心境,应该是无措,茫然,她想到的是赶紧退亲,结果换了新的未婚夫,二人还能说的难舍难分。
甚至在家中,公婆稍不如她的意,反而还要讨好她。
秦氏一个新媳妇能本能的看的出来她是个非常有主意的人,这样的人,内心暴烈,却伪装成一幅十分温柔的样子,敬而远之最好。
姑嫂二人彼此问候几声,惜娘就回房了,姜妈妈见状,等四下无人时才道:“姑娘方才去探望大奶奶,如此很好,可老奴觉得总不是那么亲近,还是要多亲近些,日后回娘家也有照应。”
“妈妈放心,我自有分寸。”惜娘笑道。
姜妈妈也就不多嘴了,她知道这位大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人。
主仆二人说完话,就见外面说苏州的何小姐来了,惜娘很是惊讶,不禁问起姜妈妈:“上回你同太太一起去苏州何家?她们家你有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姜妈妈缓缓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罢了。”
惜娘想她爹当时因为自己,并没有应承让何家姑娘过来,现下她们却自己找上门来,可见事态很紧急。
她便立马去了正房,正好见到一位年轻的少女款款走来,她身形纤秾合度,身上穿着银条纱裙,头上不过插着几根珍珠簪,仿若月下初绽的白荷。
虽然她并非那等妖冶美人,但是一出现,艳压群芳。
“二伯母,明檀不告而来,实在是因为那歹人要强娶我,原本打算去我母舅家躲几日,但我舅父一家也有人守在附近,我们只好来松江府了。”明檀说着话,眼皮就红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老成的嬷嬷,她们跪下也道:“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万氏和惜娘对视了一眼,看她的确像是逃窜来的,人带的少,包袱也带的少,如今天色已晚,万氏遂安排她和惜娘一道住下,又介绍一番。
惜娘忙上前和她厮见,惜娘年岁自然比她长,因此喊她“明檀”。
明檀见惜娘身量比她高半头,相貌中上,脸圆圆的,一看就是十分好相处的人,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去上香,却偏偏被歹人看中了,父亲给她找了几位夫婿,每次却都出事,后来才知晓是有人捣鬼,若非他们逼迫的这般着急,她也不会过来金山卫,这里是松江府的地界了,苏州府的知府管不到这儿来。
惜娘让人拿了两碟细点,又让紫薇斟了一杯桂花茶来,请她坐下说话:“你放心,今好好在我这里住下。”
这样的美人,又这样的身世,莫说是男子,就连惜娘这样的女子对她也甚是喜欢。
明檀吃了一杯茶,环顾四周,见此处收拾的十分齐整,虽不至于富丽堂皇,但也颇为雅致。再听惜娘说话,说来也是奇了,何副千户据说一家都是武职,可何家这位大姑娘行坐端正,举止娴雅,说话轻声稳缓。
便是方才给她端的桂花茶,用的是六安银针窨制的,明檀家里就是做茶叶生意的,她们对茶叶很熟悉,这六安银针可是贡茶啊。
惜娘哪里知晓这么多,去年定亲时,袁家送的聘礼的茶叶不少,她从国公府也带了一些茶出来,平日她吃的便是公府的茶。
见她慢条斯理的吃茶,惜娘不免道:“你过来松江,你爹娘知道吗?”
明檀从氤氲茶盏的水汽里抬头,不由道::“我让我家人已经去报信了。”
“这就好,你带了衣裳没有?”
“带了两个箱子的衣裳,我让人送进来便是。”
明檀本来只想往松江府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人家还真的收留她了,她便在这里吃了一顿晚饭,又听上房传话,说何大魁回来了,传话让她安心住下,明檀松了一口气。
她心情一好,话就多了,晚上二人梳洗了,惜娘见她的眼睛小了一圈,不由得道:“咦,怎地你眼睛不似方才那么大了?”
“惜娘姐,我这是画的啊,咱们女子三分的相貌也要七分打扮啊。”明檀捂嘴偷笑。
惜娘就不是很擅长敷粉化妆,这化妆术在前世也算是东亚三大邪术之一啊,可惜她是手残党,没想到身边人居然还是化妆高手,甚至人家还有黑眼圈,可今日她完全没看出来。
“明檀妹妹,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你答应?”
“不知何事?惜娘姐姐请说。”
“我想请你教我梳妆。”
明檀“噗嗤”一笑:“好啊,我保管把你打扮成松江府第一美人。”
惜娘想她以前和人交朋友,一般是在某一段时间为了某件事情,大家走的近,但是现在她似乎更在意能不能从别人身上学到什么东西,这叫教学相长吗?
不,大概这就是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