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聚会比姜茶想象当中进行得要顺利, 这些女孩子性情都格外和善,期间担心姜茶觉得被冷落,好几次都主动过来和她讲话。
一群人吃吃喝喝聊聊, 一眨眼就闹到了后半夜,不过好在周末监里门禁管得松, 所以也不用担心回不去的问题。
临走前,几个女孩子不约而同都打包了几样自己爱吃的东西,顺便还随手给姜茶塞了好几份。
“周末一般管得不那么严, 趁这机会可不得带点好吃的回去。”许仪用手挡着和姜茶小声说道。
等到了国子监门口,几个女生就默契地开始分工行动,两个人负责和那些守卫说些有的没的吸引人家的注意力, 剩下的就把东西藏在身后也好袖子里也好,反正就是不能被人发现, 装着一本正经地往监里走。
等那两个吸引注意力的女生回来了,一群人就硬生生憋着笑, 心怦怦跳着飞快地往监舍里跑, 一路上还相互隐秘地交换眼神, 心里是既紧张又兴奋。
到了要分开的地方,大家就都捂着嘴巴互相招手,就这么偷偷摸摸地告了别。
等姜茶提着吃的东西回到监舍, 房间里一片静悄悄,室友好像已经睡下了。
姜茶悄默声地把门打开, 刚要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沉沉的男声。
“你在做什么?”
一瞬间, 姜茶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迅速回头,抬脸迎上的就是一道淡漠沉寂的目光。
居然是贺悯之。正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大概是今晚轮到他值夜。
干了坏事还好死不死碰见老师, 姜茶下意识就想把那食盒往身后塞,但食盒太大还叮了咣啷地响,不藏还好,一藏反倒像是提醒贺悯之往那食盒上看了。
她倒是一点儿也不会亏待自己,整整两层的食盒,估计里头塞的满满当当全是吃的。
“司业晚上好......”姜茶期期艾艾地行礼问好,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对面那人。
好背啊......姜茶心里欲哭无泪。
“监里不允许学生外带食物。”贺悯之也不呵斥,只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陈述道。
姜茶顿时攥紧了食盒的木质把手,指尖发白,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太倒霉了,居然就差一步,而且碰见的还是这位有名的“人中龙凤”。这些克己复礼的读书人恐怕最讨厌学生私底下做这种小动作了吧?
周遭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姜茶紧紧闭着嘴巴不敢说话,良久才听见贺悯之语气平淡的一句:
“明日课前去廊下罚站半个时辰。”
话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罚虽然是罚了,食盒居然没被收走,这对姜茶来说倒是个意外之喜。但她来国子监才多久,这就要被罚站在走廊,到时候来来往往路过的学生全能看见她,估计脸都要丢到西域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垂头丧气去了廊下,许仪她们居然已经在成群结队地等着她了。看见姜茶灰头土脸地走过来,几个女生立马不约而同地迅速低下头,个个紧抿着嘴巴。
因为要是一个没忍住对视了,恐怕立马就会笑出声来,等下被夫子看见了要被罚得更狠。
许仪气息颤抖着深呼吸了两下,低声问姜茶:“你、你怎么也来了?”
姜茶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差一步就要进门,结果好巧不巧被贺司业看见了......”
“你们呢?”
许仪紧绷着脸,依然死死低着头:“原本已经睡下了,但我总惦记着食盒里有东西吃,半夜三更爬起来好几回就为了偷吃一口。”
“结果被我室友发现了,她们就闹着也要吃,几个人吃着吃着就嘴上没个把门儿,脑子一热就开始聊起来了,然后就声音太吵被巡夜发现了。”
姜茶吭哧了半天艰难憋出来一句:“你们胆子比我还大......”
“还敢说风凉话?你食盒被收走了吗,没收走的话我就不信昨晚你能忍住不偷吃。”许仪用气声义愤填膺地同姜茶说道。
姜茶听了却不接话,只心虚地别开了脸。
......吃是吃了两口。
......
在京城这些天吃也吃了,玩也玩了,姜茶这个小没良心的才终于想起来还要给宋思齐回信的事情。可伏在书案前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纸都揉皱了,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她想到的总是一些很没营养的话,比如早饭午饭吃了什么,学了什么玩了什么,这种流水账一样的东西能写进信里寄给别人吗?不会显得有些太敷衍了吧。
绞尽脑汁思考了才一小会儿,姜茶哼哼唧唧就想偷懒了。在桌子上消极怠工趴了几分钟,她却突然一拍脑门,直起身子眼睛亮亮地说道:
【诶?我可以让沈仲文给我写呀!】
336无语道:【合适吗,你那室友一看就是个书呆子,写出来不比你的还无聊】
姜茶咬着笔头反驳它:【可人家是正儿八经成绩好进的国子监,不像我是塞钱进来的,学习能力肯定比我要强啊】
拿着纸去敲对面房间的门,沈仲文果然在屋子里埋头读书。看见姜茶来,他还很意外地问道:“姜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姜茶上下打量他一番——虽然这个动作有点艰难,因为沈仲文虽然是个穷书生,却不知是吃什么长高的,个头比姜茶要高出近一个头。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食盒来在男生面前晃晃,里头盛的正是外面买来的点心,沈仲文这种乡下来的土包子肯定没吃过。姜茶心里很得意。
“你帮我个忙,我就把这个送给你。”女孩抬着下巴开出条件。
沈仲文低头去看那抓在女孩子手里晃来晃去的食盒。
......意思是,帮她忙,就送自己一个食盒吗?
......
写信的事情,沈仲文其实挺在行的。他从小住在贫瘠的乡下,进京前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读书人,村里的教书先生也很看好他,逢人便说他未来必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乡里有不少不识字的村民会跑来找沈仲文读信写信,有些上了年纪的话也说不清楚,那就连内容也得沈仲文来代笔。
抹着眼泪问丈夫什么时候回来的,痛骂兄弟姐妹居然把要养老的母亲丢给自己一个人的,当然还有黏黏糊糊写给心仪女子,问人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同自己成亲的。
起初写还不知道怎么落笔,那些腻歪的话人家就算讲出来了,沈仲文也面红耳赤不敢往纸上写,多听两句都觉得害臊。
但后来就免疫了。因为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虽然他和姜茶只是一面之缘,但人家毕竟在住宿上帮了自己大忙,沈仲文于是想也没想便点头应下,和姜茶一起坐在书案前琢磨那封信。
……好香。沈仲文垂眸心想。
他是个乡下来的穷书生,就算姜茶不是什么京城名门贵族的大小姐,只是个扬州富户家的女儿,沈仲文也没见过这种……
这种脸蛋白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漂亮小姐。就算穿的是一样的监生制服,人家不知怎的穿得就是比他要漂亮。
个子小小,皮肤白皙,手指有时就藏在宽大的袖子里,随便磕碰一下就要泛红,看起来娇得要命。
和他说话的时候也是,细声细气的,说什么都像是在故意卖娇。其实姜茶今天就算不拿这些点心来,随便扯上沈仲文的袖子说上几句话,他估计也是会答应下来的。
姜茶眨巴眼睛,看着沈仲文埋头快要把那张纸盯出洞来的样子,总觉得自己好像幻视了一只乡下来的小土狗。
大土狗。就像那种黄色的土松,脸上虽然面无表情还耷拉着耳朵,身后却在悄悄摇尾巴。
“开头的称呼该怎么写?”沈仲文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依照惯例先问道。
“嗯......”姜茶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思齐哥哥?我平时是这么叫他的。”
沈仲文的笔顿了顿。
依照他的经验,这种称呼,一般都是叫情哥哥的。
女儿家性子软,不好意思直接喊太亲密的称呼,所以就退而求其次叫“哥哥”。撒娇耍赖时喊哥哥,情到浓处时喊哥哥,拉着男人的袖子晃啊晃,眼睛也像葡萄似的幼圆黑亮。
沈仲文生涩地问了一句:“是、是写给你的什么人的?我得斟酌一下词句。”
“我表哥。”姜茶干脆利落地回答。
表哥的话还好。沈仲文默默心想。他是真的不擅长写情书,每次写时脑袋都要想破。
“你要跟他说些什么事情?”男生继续一板一眼地问道。
姜茶长长地嗯了一声,倒水似的开始叽里咕噜:“我最近在国子监过得很好,结识了新朋友,吃的睡的也不错,给我寄的东西我都收到了,就是哥哥不要总问我学习怎么样背书怎么样了,好啰嗦,再问我就不理你了。”
“我前些天偷偷往学校里带吃的,结果被夫子抓了个正着,虽然被罚站了有点丢人,但是到了地方却发现我的朋友居然也被罚站了,然后我就不觉得丢人了。”
“然后,然后,姑母最近怎么样?我很想她,她最近有去参加茶会吗?我在扬州的那些朋友都怎么样,还好吗?”
竹筒倒豆子似的,姜茶的废话简直有一箩筐,沈仲文笔都快写冒烟也赶不上她讲话的速度。
“姜同学,姜同学,”男生面露难色地喊停了姜茶,“你、你说得太快了,我差点要跟不上了。”
姜茶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示意沈仲文先写,她等会儿再继续说。
乱七八糟的琐事讲完了,这封信也就算结束了,沈仲文说要是没其他的东西要写就可以落款了,姜茶眼珠子一转,把那张薄薄的纸拿了回来,自己在上面打算开始吭哧吭哧继续往下写。
可笔尖刚落在纸上,姜茶就立马反悔了。
现在她要是再开始写,宋思齐根据笔迹不就一眼能看出来她是找了代写吗?不行不行。
于是纸又被推回沈仲文那儿,姜茶板着脸同他说:“还是我说,你写。”
沈仲文点点头。
姜茶于是趴在桌子上没什么感情地棒读道:“哥哥,我好想你呀,你想茶茶了吗?我最近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就想着我现在离开哥哥了,哥哥一个人在扬州该怎么办呢?”
沈仲文的耳根一瞬间通红。
姜茶虽然是在讲信的内容,可说这些话时眼睛却是在看着他的。
男生迅速低头躲闪开姜茶的目光,支吾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岔开话题说道:“茶、不是,姜同学,你、你刚刚还在信里说过你最近吃得好,睡得好。”
姜茶啊了一声,咬着嘴巴想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写,我喝不好玩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