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厚颜无耻
朱翊钧确实生了一早上闷气。
昨天考官们归家休沐,顾闲不进宫来也正常。可今天大伙都归位了,连张四维都曾来议过事,顾闲竟还不见踪影!
朱翊钧觉得总是自己派人去催顾闲进宫太掉价了,一直忍着没让人跑一趟礼部。
结果都下午了,顾闲居然一点都没想起他来。
真是太可恶了。
朱翊钧忍无可忍地让人去把顾闲喊进宫。
这不,顾闲入内的时候便见到朱翊钧一脸的不高兴。
可见这家伙还没修炼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顾闲上前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哼了一声,想说“你还知道过来”,又想起顾闲会进宫是自己派人去宣召的。
更气了。
顾闲坐下跟朱翊钧解释自己一回到岗位上,工作就从四面八方朝他汇聚而来。
他也是不得已的啊!
要是可以,他也希望手头的工作少点。
朱翊钧道:“我看你是大包大揽惯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拿主意。”
顾闲听他话里有话,不由追问:“我哪里大包大揽了?”
朱翊钧把他在贡院观察到的情况讲给顾闲听。
你伙同其他考官孤立人家张四维!
顾闲喊冤:“是凤磐相公自己说要避嫌,我不过是顺从他的意思在必要时拿个主意而已,哪里就伙同其他考官孤立凤磐相公了?”
朱翊钧哼哼唧唧地表示这是他亲眼所见,自有定夺!
顾闲:“………”
可恶,真希望你那龙脑瓜子不要随便进行不必要的思考。
可人家是皇帝,顾闲只能努力反驳说“没有的事”“我们一直有商有量的”“我拿不定主意的事都得问凤磐相公”。
朱翊钧来了兴趣:“你还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什么事?”
顾闲:?
你眼睛熠熠发亮是怎么回事?
我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很高兴?
顾闲便把阅卷时发生的争议讲给朱翊钧听。
是选实干型人才,还是选文学爱好者,大家都很为难!
毕竟人家搞文学的,写出来的八股文本质上没什么问题,顶多是有点儿空洞。但是没当过官的人写文章,哪有不空洞的?
所以他们只能先把这类文章摆到一边列为候选,看情况挑拣着用。
科举这么重要的事,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朱翊钧是没怎么把科举当回事的。
要知道科举每三年就举行一次,每次都能选拔出三百多个人才。
这些人中除了状元、榜眼、探花以及被选入翰林院的庶吉士,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他面前来说话。
顶多只是在年底各地官员进京朝觐的时候遥遥跪在殿下拜见他。
是以科举对他而言还真不算什么大事。
朱翊钧满不在乎地说道:“张次辅也太小心了,只是一场会试而已,便是他点自己儿子当会元都没事!”
顾闲:“……”
还得是你。
顾闲说道:“看来是我枉做恶人了。”
朱翊钧摆起了君父架子,对顾闲谆谆教诲:“你当考官想着公平公正倒也没错,但别人为朝廷干了几十年的活,给他儿孙一点优待不是应当的吗?”
顾闲想想历史上的万历皇帝直接给他外甥点了状元,可见这事对皇帝来说确实可以是市恩工具。
真要给错人了,回头又不是不能把他们削职为民!
对皇帝而言没有半点损失。
当皇帝的心都黑呐!
顾闲只能由衷夸道:“陛下说得对。”
朱翊钧顿时得意起来,当场给顾闲画大饼:“等你家鲁鲁参加科举,我再给他点个状元,这样你们就是父子两状元了!”
顾闲:?
你们家给状元都是这么随便的吗?
“还早,还早。”顾闲道,“以后再说吧,说不定到时候陛下已经开始嫌我碍眼呢!”
朱翊钧道:“你就不能别干那些会让我嫌你碍眼的事吗?”
顾闲大义凛然:“那不行,我可是铮铮直臣,为坚持心中的道义连惹怒陛下也在所不惜!”
朱翊钧:“……”
有你这样的铮铮直臣吗?
本来朱翊钧也只是气恼顾闲不第一时间来见他,对坐聊上一会便消气了,转为聊起他这些天积攒下来的疑问。
不得不说,这个时期的朱翊钧还是很好学的,明显挺想努力当个明君。
双方一个想教,一个想学,倒是又探讨到了下衙的点。
顾闲挥别朱翊钧,去内阁招呼张居正准点下衙。
加班不可取啊!
张居正揉揉太阳穴,犹豫片刻还是放弃给手头的工作收尾,起身与顾闲一同归家去。
没办法,但凡你敢拖延一刻钟,这家伙就能念叨你一刻钟。
念叨的当然不是什么好话。
经过顾闲这么多年的折腾,张居正都对他会说的话倒背如流了!
可惜两人现在回家不怎么顺路,顾闲监督张居正步行了一段路,便看着他坐上官轿归家去。
顾闲不知怎地,想起了王安石回钟山后喜欢骑着驴到处走,有人建议他坐肩舆会舒服很多,王安石回了一句“未尝敢以人代畜也”。
王安石就是这样一个与自己所在时代格格不入的“拗相公”。
张居正不一样,张居正身上有着更深的时代烙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想着“和其光,同其尘”。
现在的张居正远还没有走到满朝皆敌那一步,也不知以后的路会不会好走一点。
顾闲略微惆怅地回家去。
翌日一早又要上朝,顾闲在朝会结束后例行去寻朱翊钧议事。
因为昨天已经把正事讨论得差不多了,朱翊钧今天一看到顾闲就追问起他去监考前说的“不成熟的主意”现在成熟了没。
顾闲道:“陛下还记得呐!”
朱翊钧:?
怎么感觉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的!
朱翊钧道:“我当然记得!”
顾闲往自己衣袖里掏了掏,从里头掏出份文稿来,说道:“我早就准备好了,正想着什么时候拿给陛下看!”
朱翊钧半信半疑地接过文稿。
上面是顾闲一贯的风格,内容十分简洁明了。
他认为《永乐大典》这样的著作只作为内府典藏实在太可惜,可要把这两万多卷书大规模刊印明显又不现实。
而且吧,时代是不断在往前发展的,大明已经立国两百余年,难道一点新东西都没有吗?
所以顾闲建议另行编纂一本《大明百科全书》,不是像《永乐大典》那样把词条相关的文章一股脑儿摘抄上去,而是归纳总结成小条目。
这样就可以在有限的篇目内展示更多词条了!
朱翊钧看完以后做出重要指示:“我觉得这个书名不太好。”
顾闲做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朱翊钧一本正经地说:“永乐一朝编的书叫《永乐大典》,那我们万历一朝编的书应该叫《万历百科全书》吧。”
《永乐大典》他也看过,内容确实有点繁复,大抵都是从其他书摘抄过来的内容,看着不够简洁有趣。
他只看了一两卷便觉得没意思了。
如果是顾闲领头编纂的那什么“百科全书”,他肯定很喜欢看!
顾闲:?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算了,大明也是人家老朱家的,随他去吧。
顾闲麻溜把文稿上的书名划拉掉,在旁边改成《万历百科全书》,完全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跟朱翊钧争论。
朱翊钧:“……”
就说了这家伙不是铮铮直臣吧。
顾闲已经兴致盎然地开始下一个议题:“马上就有一批新科进士要上来了,正好可以抓一批人来干活,锻炼锻炼他们的信息处理能力。”
张居正已经接连两届没有进行馆选,考生们对此多有微词,只是敢怒不敢言。
顾闲知道张居正这么做也是担心中央高官没有地方经验,不过他觉得偶尔开一期馆选也不打紧,大部分庶吉士在翰林院培训满三年以后还是会出任实缺。
至于怕庶吉士荒废了三年?不存在的,只要他在礼部期间,就会给这些家伙浓浓的关爱!
朱翊钧想想开个馆选也不是什么大事,点着头说:“也行。”
顾闲在御前商量好了,便回去装模作样地走程序。
往上全都是自己人,说是装模作样还真不是虚话。
连张居正看到顾闲想开馆选的提议时都只是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把这个提案拿到御前商讨。
顾闲已经算是这批考生的座师了,回头选拔上来的庶吉士也划拉给他培训,师生关系能捆绑得更牢。
以后顾闲需要用人,从这里头挑选会更方便。
顾闲都跟朱翊钧提前通过气了,这个提案送到御前当然不会有任何阻碍。
只不过看着朱翊钧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张居正都想说“要不你还是演一演吧”。
你这样子,谁不知道你们私底下已经讨论过一轮了?
只能说人和人的际遇真是不一样,有的人终其一生可能都没法在皇帝面前留下半点印象,顾闲年纪轻轻就能来个“御前定策”了。
事情敲定下来以后,殿试也快开始了。今年要开馆选的消息一传开,会试榜上有名的考生顿时都欢欣鼓舞。
殿试可是不黜落考生的,只要通过了会试,高低都能得个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也有机会参加馆选,等同于给了他们一条通天之路!
三百多人选三十个庶吉士,约等于十分之一的机会,比前面从千千万万考生中杀出重围概率要高多了。
但这次的对手们同样是从科举独木桥上厮杀出来的,比以前的对手要强得多。
所以只是看起来概率高了,实则还是一样难考。
这下不能再松懈了,得好好复习备战殿试和馆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