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从不勉强
主考官其实不负责监考,所以顾闲每天就是跟张四维一起审阅答卷。
八股文有八股文的好处,在这种需要海量阅读考生答卷的情况下,这种文体可以让考官一下子看出考生答没答到点子上。
如果连踩个得分点都做不到,说明这个考生的理解能力、写作能力都有点儿问题,得回去再锻炼锻炼,省得放进官场来连公文都看不明白、学不明白!
真当上官有那个闲工夫手把手教你吗?
所以大明科举发展到后期,评定名次大抵都是只看八股文写得如何。
只要这一场的卷子获得考官们的认可,另外两场只要写得文辞通顺、别犯忌讳就成了。
随着阅卷任务进行到后期,顾闲都没有太多的空档去琢磨吃什么了,每天都忙于复核考官们呈上来的答卷。
偶尔还去搜落卷。
这也是科举传统,阅卷官偶尔因为个人喜好把自己不喜欢的卷子直接扔进落卷箧里。
所以偶尔可以从落卷箧里搜罗出一些不错的答卷。
有些负责打下手的人会专门干这活。
顾闲坐着看久了卷子,便到处溜达去看看有没有沧海遗珠。
有他这么个神出鬼没(经常闪现到别人工位后面)的主考官在,大多数阅卷官都不敢轻忽,想把卷子扔落卷箧都得喊旁边的同僚讨论讨论。
要不自己扔掉的考卷被主考官捡回来,对主考官和考生来说是一段佳话,对他这个误判的阅卷官来说可就不是什么好名声了!
这导致顾闲翻遍一个个落卷箧,也扒拉不出一份没问题的答卷。
顾闲溜达回去跟张四维感慨:“看来大家阅卷都很认真啊。”
张四维心道,那是人家怕了你。
只是顾闲包揽了大部分工作,张四维倒没说什么打击他积极性的话,而是夸他这个主考官起了带头作用。
顾闲被夸得尾巴一下子翘了起来,顿时干劲更足了。
人类永远不能缺少赞美!
阅卷期间倒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有争议的卷子,比如在交叉阅卷阶段有些考官认为某份卷子文辞优美,可以留下;有些考官则认为空洞无物,除了炫耀词藻外毫无长处。
顾闲看过以后认可了后者的意见,但也没忘记让张四维也看一看。
张四维读完后综合双方意见,说道:“先放着,要是有更好的就不选这份了。”
顾闲点点头,和张四维有商有量地处置了好几份争议答卷。
许多候选答卷最后当然是进了落卷箧。
毕竟顾闲这人的个人偏好也很明显,他更喜欢有自己思考的实干型人才,而不是堆砌词藻的文学爱好者。
开完最后两轮考官会议,会试名次也正式敲定下来。
放榜当天,贡院外人山人海。
顾闲被困在贡院里这么久,早就归家心切。可惜他们还不能走,得等考生们看完榜后才能归去。
要不然考生如果不服气现在的排名,闹出什么大动静来,他们这些考官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顾闲自认阅卷过程公平公正,没有任何偏颇,自然不怕出什么问题,愉快地煮了壶适合春天喝的新茶与张四维他们分享。
贡院外,考生们已经挤作一团。
这种关乎未来命运的时刻,即便是读书人也顾不得形象了,都想第一时间看看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胡应麟也在其中。
由于家里人和忘年交王世贞都劝自己再来考一次,胡应麟还是跟着同乡们进京赴考。
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辛苦且不提,胡应麟心里其实还有点儿不是滋味。
要知道他比顾闲还年长一些,结果今年顾闲已经当会试主考官了,他这个从小被人夸才思敏捷的“江南才子”却始终碌碌无为。
按照江南一带的算法,他都三十岁了,要是考到三十岁还考不中,再参加这科举有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要像归有光那样考到五六十岁?
到时候同行考生来一句“我是背你文章长大的”,脾气好的归有光受得了,心高气傲的胡应麟可受不了。
胡应麟这么想着,跟着同乡一起往皇榜前挤去。
江南一带基本都是科举大省,陆续有同乡激动地相互道喜。
没有任何一个人向胡应麟道贺。
他不死心,亲自把榜单上的三百多个名字从头看到尾。
结果还是没有自己。
胡应麟一颗心坠入谷底。
他浑身都冰冰凉凉的,感受到了京师迫人的春寒。
唉,早知道不来考了。
上一届科举也是这样,提学官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浙江乡试的考官们也都对他交口称赞,直说他此次赴京一定能高中。
可惜他会试时榜上无名。
众同乡对视一眼,知道胡应麟受了打击,便劝他先回落脚处歇息,一会他们代他把落卷拿回来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胡应麟浑浑噩噩地回了住处。
到了午后同乡们回来,面色都有些古怪。
胡应麟已经缓过劲来了,询问同乡们发生了什么。
负责把胡应麟卷子捎回来的同乡说道:“我们路上遇到考官出贡院,见有个我们浙江的前辈,便去问了一嘴。”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听前辈说,你的卷子正巧是他第一个拿到的,本来他读完觉得很不错,还想保你一把来着,可惜最后还是被主考官黜落了。”
同乡本意是想宽慰胡应麟落榜不是他的水平问题,听在胡应麟耳里却更刺耳了。
胡应麟想到王世贞总说他女婿跟他在很多方面有分歧,尤其是文学偏好方面,总嫌弃顾闲太俗,不喜欢琢磨文辞。
明明会试主考官有两个,胡应麟就是莫名觉得是顾闲把他黜落了。
这对胡应麟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果是张四维做的决定,他落榜也就落榜了,毕竟人家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官。
即便张四维是个北人,按资历来算也够格给他的答卷定生死了。
可顾闲才几岁?
顾闲年纪比他还小,还是王世贞的女婿。
他和王世贞可是忘年交,如今却被王世贞的女婿黜落,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胡应麟郁结在心,竟是病了一场。
得亏有同行的同乡轮番照顾,他才不至于把命都丢在京师。
胡应麟病愈之后便默不作声地收拾东西归乡去。
同乡们不好相劝,只得由两个同样没考中的人陪同他南归。
……
顾闲都不晓得自己黜落的卷子里还有个王世贞的忘年交。
主要是王世贞不敢跟他提。
就顾闲那张嘴巴,王世贞实在怕他把自己为小友请托的事传得人尽皆知。
这家伙有时候就是这么不顾旁人死活。
而且以顾闲的性格,哪怕不对外宣扬,这种请托他也不会给办!
再有就是顾闲不到三十就身居高位,真要被人知道他在春闱给人开后门,不知得闹出什么祸事来!
王世贞不为顾闲这个女婿着想,都得为自己女儿和外孙着想。
难道真想害她们跟着顾闲流放到犄角旮旯去吃苦不成?
所以王世贞从一开始就没想着为这事儿给顾闲写信。
在他看来,顾闲不会在这种大事上故意为难人,胡应麟真要没考中就是他学问还差点火候。
胡应麟才三十左右,归家潜心备考,三年后再考一轮也无妨!
顾闲哪里知晓自己在王世贞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分量,他一回到家就高高兴兴地抱着鲁鲁好生亲香起来。
见王宜玉在旁边露出“你们能不能别这么肉麻”的表情,父子俩对视一眼,一大一小齐齐转身去扑王宜玉。
一家三口闹腾了一会,顾闲才被撵去洗澡。
贡院内条件简陋,实在受不了想换衣裳也只能用炭炉烧点儿热水随便冲个澡,顾闲还真感觉自己身上闷出点臭味来了,忙去把自己搓得清清爽爽,换上身熏得香喷喷的干净衣裳。
顾闲洗完澡出来没见到人,找到书房一看,王宜玉正和郑大夫妻俩在分拣他攒了二十来天的文稿。
鲁鲁也努力搬了张小板凳站在旁边,看到有图案的文稿就伸长脖子看上两眼,确定上面画的是小孩儿玩的玩具或者小孩儿读的连环画,他就兴冲冲地宣布:“我的,是我的!”
他面前也已经摆着一叠文稿,全都是他给要过来的。
顾闲笑了起来,说道:“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只会看画?”
鲁鲁不服气了,气呼呼地说:“我认得很多很多很多字!”
鲁鲁年纪还小,不适合去外面读书,白天基本都是王宜玉在给他启蒙,偶尔郑大和巧儿等人也轮番上阵。
这么多人教一个鲁鲁绰绰有余,还能有空余时间放他出去撒欢。
不过小孩子么,总是喜欢看图多于看字。
何况有的文章每个字他都认得,连起来他就看不懂了。
不看也罢!
鲁鲁从不勉强自己!
反正看得懂的就是鲁鲁的!
见桌边的人已经够多了,顾闲也没有非要加入分拣队伍,而是拿起本《古今寓言》考校起鲁鲁的认字成果。
一家人轻松愉快地度过了半天的假期,第二天顾闲就要回归正常的工作岗位了。
刚结束完会试,到三月中旬又要迎来殿试,礼部的工作非常忙碌。
顾闲才刚回到岗位,马上又接手了一堆工作,他忙到午后随便吃了点工作餐,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还是等看到宫中来人了,顾闲才想起自己从贡院里出来后还没进过宫。
监考期间朱翊钧也就去过贡院一次,后面便没有出现过了。
顾闲度过了十几天不用经常见这尊大佛的日子,感觉真是……太舒服了!
一点都想不起这家伙来!
想想朱翊钧估计已经气闷半天了,顾闲只得收拾收拾桌上的公文入宫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打工还要哄皇帝*今天也早早更新了!努力调整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