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没你不行
按照惯例,双亲年纪在六十以上,官员离家六年以上,提出省亲假朝廷是必给的。
只不过年底很少有人提出归家申请。
主要是冬末春初天气冷得很,这个时期的运河有接近两三个月的封冻期,水路一般走不通,得从陆路走。
陆路也难走,一路寒风呼啸,身体弱的人赶个路说不定就病倒了。
许多在这个时节不得不归家守孝的官员都会一病不起,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悲伤过度,也是因为一路艰难奔波。
顾闲倒也没准备马上走,只是他身居要职,得提前吱一声,免得手头的事务没能好好交接。
要带鲁鲁一起回去的话,怎么都得运河通航以后再走!
正是因为告假的人少,所以吏部那边很快注意到顾闲递过来的省亲假申请。
这可是顾闲怀着满腔思乡之情写的告假奏疏。
他是父母的老来子,出生时父母便已四十多岁,如今他马上二十有六,父母年近七旬。
转眼间便要为官十年,常年远在京师无法好好奉养双亲,万般期盼能归家一趟,赶在明年春天为母亲过六十九大寿。
其中的引经据典自不必说,单论字里行间的真情流露便足以叫这份奏疏格外不同。
凡是传阅过的人就没有不被打动的。
吏部众官正讨论着,吏部尚书王国光过来了。
张居正目前也挂着吏部尚书的名头,只不过没有空闲管理吏部的日常事务,所以基本只有遇到重要人事安排的时候才会掏出吏部尚书职权来插手部事。
平时的杂活还是王国光来处理。
王国光见众人闹哄哄的,皱着眉问是怎么回事。
众官齐齐噤声,由吏部侍郎把顾闲那份告假奏疏拿给王国光看。
王国光接过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倒不是顾闲的奏疏写得不好,而是如今朝中事务千头万绪,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顾闲算得上是张居正的左膀右臂,怎么在这时候告假归乡省亲?
王国光仔细往下看,发现顾闲想在明年开春回江南去。春夏两季没什么要务,倒也不是不能给他放个假。
只是尚书和侍郎职务特殊,具体能不能给假还是得看内阁的意思。
王国光把该考虑的事情都考虑了一遍,最终给出了同意给假的批复。
大明以孝治天下,凡是拿出孝道来说事便能压过一切。
过去有吏部卡着不给人批假,人家直接告到皇帝面前,惹得皇帝龙颜大怒,发落了当时不给人归省尽孝的吏部官员。
王国光当然没想到顾闲没把这事跟皇帝说。
在王国光看来,以顾闲去单独面圣的频率,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跟朱翊钧说?
所以王国光很快把奏疏提交了内阁。
张居正在一堆政务里看到了顾闲的省亲奏疏,眉头不由跳了跳。
年底这么忙,这小子提省亲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打开顾闲的告假奏疏看完,又沉默下来。
如果他双亲没被接来京师,他怕是也这么牵挂。
江南有“过九不过十”的风俗,六十九岁确实是大寿,于情于理都不该拦着不给他回去。
张居正顿了顿,叫人去把顾闲喊来。
这个省亲假程序上是没问题的,但顾闲的情况有点特殊,他可是让皇上每次下朝后都召他过去议事的天子近臣。
所以就算所有手续都没问题,皇上那关过不去还是没用。
因为省亲有一定的私事成分在,张居正便起身与顾闲到外面走动走动,顺便问问他具体情况。
顾闲没想到告假手续居然这么快就走到了张居正这里。
他喜不自胜:“那我的省亲假可以批下来了吗?”
张居正道:“皇上那边怎么说?”
顾闲闻言唇角不由自主地撇了下去,有点不太想提。
本来他是要去朱翊钧那边摸个底,结果那天两人不欢而散,他便直接回礼部写申请了。
这会儿流程已经来到内阁,朱翊钧那关还是得过。
张居正何等敏锐,一看顾闲那表情就知道他脾气又上来了。
没受过什么挫折的年轻人总是这样,稍有不顺心便想着“不如归去”。
张居正也年轻过,当然明白顾闲的想法。
相比于许多得志便猖狂的家伙,顾闲已经称得上是沉稳有度了,至今从未在公事上行差踏错过。
所以张居正可以包容顾闲偶尔闹的这点儿情绪。
张居正说道:“皇上是君,你是臣;皇上年纪尚小,而你已经是大人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你都该更成熟稳重一些,别为了无关要紧的事与陛下置气。”
顾闲不吭声。
他也知道这样不太理智,只是他性格天生就这样。
只要没踩到他的底线,让他做什么都可以,相当能屈能伸;可要是触及到他的底线,他便觉得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如果他每天积极撺掇别人多多做事,结果只给他们带来皇帝的猜忌,是不是还不如让他们走自己原来的路去?
至少邢玠他们在历史上都靠着自己的本事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也许知道他们的人可能不如知道张居正的人多,但那也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张居正见顾闲情绪明显很低落,也不由叹了口气。
即便顾闲已经二十多岁了,瞧着却依稀还有着当初那个背锅少年的影子。
放纵肆意,无所顾忌。
只是世上哪有事事顺心如意的道理?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张居正当年也曾因为深感朝廷昏暗,留书一封向师相徐阶表示“我对你有点失望”,便毫不犹豫地称病归家闲住好几年。
也是后来重新入朝,他才渐渐学会了徐阶的圆融手段,知晓在目的未曾达成之前的隐忍退让与和光同尘都是必须的。
大直若诎,道固委蛇。
“开春归家歇息一段时间便回来吧。”张居正道,“我手头还有很多没落实下去的事是你提出来的,样样都离不开你。”
明知道张居正私底下时常把“没你不行”挂在嘴边,顾闲听到这话眼眶还是莫名发热。
无论时局多么昏暗,总还是有许多人前仆后继地为自己的理想抱负奉献终生。
他们之中有的人名留青史,千百年后仍让世人铭记;有的人生前死后籍籍无名,谁都不知道他们曾经付出过什么。
可要是一切可以重来,他们大抵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走上同样的道路。
何况现在远还没有到至暗时刻。
有张居正坐镇内阁,朝中吏治一扫嘉靖年间的昏聩,迎来了难得的清明。
正是适合一展抱负的大好时机。
顾闲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与皇上讲。”
张居正点点头,让他自己回去。
顾闲想了想,没回礼部,而是径直去求见朱翊钧。
奏疏都递到内阁了,得赶早跟朱翊钧提。
毕竟前天他们的对话结束得并不愉快,要是叫朱翊钧从别处知道了,无异于火上浇油。
到时候更难摆平。
……
朱翊钧这两天确实有点郁闷。
那天顾闲刺了他一句就起身告退,接下来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了。
现在朝会是逢三、六、九日开,至少得明天顾闲才会例行过来与他商议政务。
朱翊钧见不着人,一闲下来就想起跟顾闲吵起来的事。
虽说也算不得吵架,但两个人聊到最后心里都不太舒坦。
朱翊钧才十几岁便是正儿八经的皇帝了,自然有种“全世界都该围着朕转”的心态。
明明顾闲只要说几句好话,他便不会生气了,偏偏顾闲扔下一句“你说是就是吧”就走了!
朱翊钧思来想去,觉得错的是顾闲,他一点错都没有!
正这么想着,曹寿就进来通传说顾闲在外求见。
朱翊钧心里的气恼稍稍平息。他暗自哼了一声,觉得顾闲还算聪明,知道自己来认错。
“让他进来吧。”
朱翊钧说道。
顾闲迈步入内,就瞧见朱翊钧端坐在那里,看不出还生不生气。
他上前行礼问候。
朱翊钧冷哼:“你有什么事吗?”
顾闲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前天的事在朱翊钧这里还没揭过。
……他怀疑这家伙一天到晚没别的事干,净记仇了。
顾闲说道:“我回去后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该来向陛下认个错。”
朱翊钧神色稍缓,悄然坐得更直了。
他佯作浑不在意,颔首示意顾闲继续往下说。
顾闲道:“陛下知我懂我,才在我面前明说。换成是旁人怕是只会暗自记在心里,等我哪天行差踏错后一并拿出来当做弹劾我的罪状。”
朱翊钧哼了一声:“正是这个理,你知道就好。”
顾闲见朱翊钧脸上怒气全消,觉得哄得差不多了,便趁热打铁向他提起省亲假的事来:“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跟陛下请示。”
朱翊钧道:“你说就是了。”
顾闲道:“照理说我去年六年考满时就可以归家省亲了,但是一直在忙,没来得及回去。所以我想告明年开春的假归乡!”
朱翊钧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难看起来。
顾闲话一出口,他就明白过来了:这家伙来跟他认错,就是想他批假!
要不是想归家省亲,顾闲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
或者还不仅仅是不认为自己有错。
这人气性还大得很,只是被说了几句就琢磨着要回苏州去!
有他这样当臣子的吗!
朱翊钧心中气怒交加,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面色沉沉地问:“你手头的事可不少,元辅和丁尚书他们会同意吗?”
顾闲没察觉朱翊钧正压抑着怒火,听他这么问还当他不反对,高兴地答道:“他们都同意了!”
朱翊钧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火气,站起来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顾太闲!”
果然是这样!
顾闲前天回去后便想着回苏州!
对上暴怒状态的朱翊钧,顾闲瞬间知道自己上当了。
完了,说漏嘴了。
这人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会套话?
饶是平时再怎么能言善辩,顾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朱翊钧气极了,声音都冷了下来:“真当朕没你不行吗!你以后都不用来了,爱去哪去哪,滚!”
顾闲知道朱翊钧正在气头上,自己这会儿说什么都是枉然。他暗自叹息了一声,依着朱翊钧的意思行礼告退。
曹寿在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归还是没说什么,继续立在那儿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顾闲走出殿外,便听到里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他脚步微微一顿,说不出心里到底是后悔还是不后悔。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蒜鸟,少加一份班*今天也早早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