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叫你嘴贱
顾闲把事情搞砸了,路过内阁的时候没精打采地跟张居正吱了一声。
张居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他说道:“回去忙你的事情去吧,还没到你休长假的时候。”
张居正平静的态度感染了顾闲。
顾闲振作起来,点着头说道:“那我回去了。”走出两步,他又倒回去跟张居正商量,“要是皇上真要发作,您不要顾忌什么,只管把我外放出去!”
张居正:“……”
怎么突然就严重到这种程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惦记着外放出去。
张居正道:“官员的任免吏部自有安排,你说了不算。”
顾闲哼哼唧唧。
都是自己人了,怎么还说这种瞎话!
记得他曾听一个研究王世贞和张居正关系的食客讲过张居正的一系列操作。
那位食客的观点十分奇特,说是张居正整天遛着王世贞走,一会把他安排去浙江,一会把他安排去湖北,一会把他安排到广西。
眼见快把王世贞遛脱了,又写信安抚王世贞说“其实我想给你安排个京官,只是暂时还没有好缺,你再等等”。
等到好不容易真给王世贞安排了两京的官职,转头又让人弹劾王世贞,然后对王世贞说“大家都这么骂你,我也没有办法”。
王世贞被这样遛来遛去,终于怒了,拂袖回家专职写书去(指勤勤恳恳地收集并记录张居正所有黑料)。
具体是不是这么回事,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去考证了。
反正区区操纵官员任免,对张居正来说简直易于反掌!
不过那是从万历皇帝十岁登基开始便独揽大权的张居正,也不知道现在的张居正还能不能这样自由遛人!
注意到顾闲表情变成了“遛我”“遛我”“遛我”的张居正:?
不是很懂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顾闲没跟张居正多聊,溜达回礼部把需要和皇帝对接的工作转交给陶大临。
陶大临问他怎么回事。
顾闲便把自己请省亲假惹恼了朱翊钧的事讲给陶大临听。
七年师友,一朝反目,令人唏嘘!
陶大临:?
告个假而已,这么严重的吗?
礼部左侍郎的职权比顾闲这个礼部右侍郎稍高,许多事本来就该陶大临出面,此前不过是看顾闲年纪轻、能力强才让他去负责。
既然顾闲都这么说了,陶大临也没推辞,点点头完成了简单的工作交接。
是真的很简单,顾闲做事非常有条理,所有的工作都分门别类归档。
接手的人只要不乱来,基本不会出什么岔子。
顾闲行动力很强,迅速把需要在御前露脸的工作统统转交出去。
近来天气愈发冷了,偶尔下雪还时不时免朝,顾闲还真的老老实实做到彻底不在朱翊钧面前出现。
顾闲对此没什么不习惯,反而还感觉……挺轻松?
就是干活饿了的时候有点想念紫禁城冬季特供糕点。
问题不大,他自己基本都会做的,正好回家带着鲁鲁进行每天的亲子活动。
有朱翊钧的“交结御史”言论在前,顾闲在接触赴京朝觐的地方官时也很注意分寸,工作上能接触到的就拉着对方多聊一会,工作上接触不到的便也没有私下去接触。
顾闲少操了许多心,发现自己还能抽出空来陪着王宜玉去准备年货,着实是意外之喜。
看来做事果然不该太急切,慢慢来可能效果更好。
顾闲这边日子过得很舒坦,朱翊钧心情却不怎么好。
倒不是正事没人可以商议,像申时行和张四维都是很有耐心的人,每次见他有不懂的地方会主动给他解释。
一开始朱翊钧也觉得“我果然不是离不开顾闲”,过了几天发现礼部那边来见他的人不是丁士美就是陶大临,他心里就不得劲了。
以前都是顾闲来的。
等看到内阁那边把顾闲的告假奏疏递上来,朱翊钧本来想按下不批,又忍不住打开看了起来。
按照惯例,京官告假得上报给皇帝,由皇帝圣裁。
这是显示皇恩浩荡:休假时得记住这个假是皇帝给你批的!
朱翊钧心想自己就是看看,绝对不会让顾闲如意。他打开奏疏,熟悉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人的喜好是很难改变的,一看到字朱翊钧便又莫名生出“得把它收藏起来”的念头。
朱翊钧:“……”
可恶!
他绝对不会轻易原谅顾闲。
朱翊钧怀着这样的想法读起了奏疏,读着读着就安静下来。
顾闲写文章大多都是摆事实讲道理,很少写以情动人的类型,这封奏疏却是属于后者。
顾闲在奏疏中并没有说任何不中听的话,字里行间全是对双亲的挂念以及浓浓的思乡之情。
至少朱翊钧读下来,上头没有半分赌气的成分,全是发自内心的归家期盼。
朱翊钧一下子想起许多年前他们离开苏州的那天,顾闲在父母看不见他以后才开始抹眼泪。
朱翊钧抿了抿唇,只觉心里有点儿难受。
也不知是因为顾闲的奏疏写得叫人鼻酸,还是因为自己上回怒气上头对顾闲说了狠话。
朱翊钧合起奏疏,起身在屋里踱步了两圈,才问侍立在旁的曹寿:“顾家的封赠是不是还没弄?”
按照朝廷的规定,一品官可以封赠三代,二品三品官可以封赠二代,七品官到四品官可以封赠一代。
也就是说,顾闲升了三品官后可以让他父母、祖父母都获得相应的职衔与诰命。
像顾闲这种祖父母已经不在的情况还可以追封。
一般来说这种封赠是需要官员自己申请的。
皇帝这边收到申请后便让制敕房那边以皇帝的口吻拟定相关文书。
这属于皇帝施恩的重要举措。
谁不想让自己的家人跟着自己共享荣华?
顾闲升官时碰上国丧,这一整年又都忙得不可开交,自是没空琢磨这事儿。
曹寿毕恭毕敬地回道:“回皇爷,是还没有。”
朱翊钧佯作不经意地说道:“你跑一趟,让人拟个旨意上来给朕看看。”
只要知道自己可以拿着封赠圣旨归乡,顾闲应该就会来见他了吧。
毕竟顾闲可是很在意家里人的。
曹寿会意地领命而去。
皇帝的旨意从来不用自己写,一般都是内阁那边代拟;内阁那边也不是由阁臣来写,而是安排当值的翰林院官员负责。
比如翰林编修之类的。
内阁和翰林院里头全都是顾闲的老熟人,想把消息传到顾闲耳朵里很容易,所以曹寿只隐晦地提了一句“可以告诉顾侍郎”便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能感慨顾闲果然简在帝心,家里人的封赠不必他自己提都能直接走流程!
张居正自然也第一时间得知此事。
本来他就没太担心,这会儿也只是让人递了个条子去礼部。
张居正自然是希望顾闲收收他的脾气。
你又没打算真的辞官不干了,跟皇帝闹翻有什么好处?
还是见好就收为好。
当初夏言这个首辅就是热衷于在一些小地方跟嘉靖皇帝抬杠,导致嘉靖皇帝的不满一天天累积下来,才招来最后身首异处的下场。
比如有次嘉靖皇帝觉得自己亲手做的香叶冠特别好,特地赏赐给几个辅臣。
严嵩获赐后第二天就戴着到西苑见嘉靖,还珍而重之地在香叶冠外头裹了层轻纱护着它。
夏言不仅没戴,还在嘉靖皇帝问起的时候说大臣见天子,咱才不整那些道士的服饰。
嘉靖皇帝听了自然很不高兴。
这是大事吗?
不是大事。
但就是这样的小事不断累积,让嘉靖皇帝对夏言愈发地不满。
朕好心好意赐你东西,你竟然这么不识趣!
张居正倒不是要顾闲做到严嵩那种程度,只是觉得没必要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面栽跟头罢了。
你要是直言进谏能劝得嘉靖皇帝不修道了,冒死谏一谏也无妨。
关键是这么个劝法完全劝不动。
所以张居正觉得这是没有必要的。
顾闲十八高中,同年便被选为东宫讲读官,而后几年更是与太子亦师亦友地相处。
这样的君臣情谊旁人求都求不来,往后多得是能用上的地方。
……
制敕房的人还没到下衙的点,所以顾闲最先收到的还是张居正让人送来的条子。
到底是私下传信,张居正写的条子很简略,没说多少劝他的话,只告诉他皇上让拟旨的事。
顾闲过了好些天的松快日子,心里那点儿郁愤早就散了大半。
他一向是个心大的人,许多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不会整天回头纠结。
朱翊钧让拟封赠圣旨并特意让人透露给他,顾闲哪里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说到底,他和朱翊钧这次也没闹什么大矛盾。
在朱翊钧看来,那些指控他结党营私的话不过是随口说说。
问题在于顾闲知道历史上万历皇帝是怎么对待张居正家人和党羽的,所以听在耳里便觉格外刺耳。
他会忍不住这样想:现在是开玩笑,以后呢?
顾闲只觉今年发愁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几年都多。
大抵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未来有可能是什么样的走向。
可是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改变那个走向吗?
张居正说得对,朱翊钧才十几岁大,他跟个毛头小子置什么气?
有台阶就下吧!
难道还想皇帝给你道歉不成?!
顾闲腆着脸去问陶大临有没有什么活需要自己去御前跑腿。
陶大临慢悠悠地说道:“七年师友,一朝反目。”
顾闲:“……”
叫你嘴贱!
顾闲忍痛许下了一堆不平等的自愿加班承诺,好说歹说才让陶大临答应彻底忘记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个两个都太过分了*今天也顺利更新啦!*注:①嘉靖的香叶冠:也是参考《张居正大传》香叶冠外披层纱……严嵩这是什么打扮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