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相当不错
顾闲写了一宿,停笔时天色都快亮了。他转头一看,王宜玉正在添灯油,保证书房亮堂如昼。
“你怎地不去睡?”
顾闲握住了王宜玉的手,初冬夜凉,两人虽穿得不算单薄,手还是有些冰。
王宜玉道:“我白天还能睡,倒是你一整夜没睡,等会还得去上衙。”
她回握住顾闲的手,清晰地感受着他手上因长时间握笔而磨出来的茧子。
他本是最容易快活起来的人,每次只要在集市里淘到了什么好食材或者什么有趣的小玩意,便会兴冲冲地拿给她看。
自从当了这官,却是时常在书房熬上一整宿,不停地写一些不知会不会被人听进去的策论。
即便嘴上常说“咱不当这官了”“咱收拾东西回苏州去”,事到临头还是操心完这个又操心那个。
王宜玉把整理好的文稿递给顾闲,说道:“我让人备了朝食,你吃些再出门。”
顾闲点点头,出去洗了把冷水脸,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每次一写到入了神,他时常忘记自己拥有亲人、爱侣以及许许多多的朋友,而是仍被独自留在那个人人都在悲叹无力回天的时代。
那些曾经试图改变整个王朝颓势的人,大多早已入了土。
他们所做的那些事、他们所提出的那些建议,在时代洪流滚滚而来的时候是那么地微小无力。
听人说,他师父在光绪年间还曾考过进士,只是没人提师父排名几何,也不知晓师父何时剪了辫子,长居于市井之中,从地位崇高的进士老爷成了个脾气不怎么样的厨子。
一个王朝的崩塌,有千千万万种因由。便是你能说动许多人奋不顾身去拯救,兴许也只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
所以他师父每每听到他谈论从旁人那儿听来的家国大事,总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冷淡地说:“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练一会刀工。”
顾闲想,师父应当也是曾经有过大志向的,只是经历过太多次的失望、太多次的失去,才心灰意冷地闭门钻研厨艺。
可人总是这样的,明知希望渺茫,不自己去试一次总不会甘心。
顾闲去灶头上了柱香,对着祖师爷画像默念说“等我这官当到头了,就回苏州去光扬我们师门的厨艺”,才揣上几个肉包子边往外走边朝王宜玉道别:“我先出门了!”
王宜玉见他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只得无奈地吃了朝食,独自回去房间补个觉。
……
高拱今天起床时眼皮直跳,时而左眼皮,时而右眼皮,时而左右齐跳,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他当然不太相信眼皮跳跟什么财运厄运有关。
许是没有睡好吧。
高拱稍稍吃了点东西,便出门去上朝。
现在隆庆皇帝都是逢三、六、九日视朝,也就是召开大朝会,朝臣须得早些在宫门口等候入朝。
这会儿外头天都还没亮,他这个首辅便得出门了,省得耽误了早朝。
高拱才刚出了大门,正要坐上官轿,却见斜刺里冒出个人来。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顾闲。
高拱坐上轿,掀帘问自发跟了上来的顾闲:“你一大早跑来我家门口作甚?”
顾闲把自己的步伐调整到跟轿夫一致,才虚心求问:“我……下官今天想去内阁拜见您,您今天什么时候有空?”
高拱一听,饶有兴致地说道:“你小子平时不是把内阁当自己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顾闲替自己抱屈:“下官平时可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看看姐夫干没干完活。下官还是很守规矩的!”
高拱给他一个“真的吗?我不信”的眼神。
顾闲:?????
可恶,为什么这些人都用这样的表情看他!
高拱慢悠悠地说道:“你官这么小,可没资格直接越级来内阁寻我。是有什么不能通过你姐夫告诉我的事吗?”
顾闲叹气:“事情太大,我姐夫做不了主。”
高拱虽是一脸“你能有什么张居正都做不了主的大事”的表情,却还是很满意顾闲的态度。他说道:“行吧,等下朝后你来内阁等着,我若是得空便听听你想说点什么。”
顾闲连连点头,高高兴兴地给高拱分了个肉包子,让他吃饱了去上朝。
别过高拱,顾闲从东安门入内去内书堂安排好学生今天的课程,算准了时间出发前往内阁蹲守下朝归来的高拱。
另一头,高拱在宫门口见到了张居正,愉快地与他一同沿着宫道往前走,口中还饶有兴致地说道:“你猜我今天一大早见着了谁?”
张居正听了高拱这没头没脑的提问,一时都不知道往哪猜。
他凝神思索片刻,忽地想到了……曾经屡次在他家门口冒出来的顾闲。
张居正道:“……难道是闲哥儿那小子?”
高拱朗笑一声,说道:“是的,他还一口一个‘下官’,说什么有你做不了主的事要越过你跟我讲。”
张居正:“………”
这个混账小子!
高拱道:“一会我们一同回去,听听那小子要讲什么。”
张居正语气严肃地规劝道:“以他的职位和资历,哪有资格直接寻玄老你议事?您别这么惯着他。”
高拱说道:“听听也无妨,我们推行考成法,不就是想不拘一格任用人才吗?”
张居正默然不语。
高拱哈哈笑道:“难道你不好奇那小子说的你做不了主的事情是什么吗?”
张居正:“………”
行吧,高拱就是想瞧乐子。
张居正微微一笑:“不如我们等会把皇上一并邀过去,瞧瞧那小子是什么表情。”
不是说他做不了主吗?现在不仅首辅来了,皇上都来了,你可以放心讲了!
高拱听了只觉这主意真不错,点着头说道:“等会我们一起去寻皇上说这事儿。”
常朝一如既往没什么大事,隆庆皇帝听得有点犯困,散朝时显得很没精神。
他正考虑要不要去补个觉,却听有人说高拱和张居正想与他说说话。
隆庆皇帝停步等了一会,便见高拱和张居正相携而来,依稀感觉此前在裕王府中见过这样一幕。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没有太子身份的“王储”,高拱不算是个严师,偶尔还会与他一同出府玩耍。
后来张居正被徐阶举荐来当他的讲官,第二天高拱便十分高兴地领着张居正来见他,说张居正在翰林时就与他交好。
思及潜邸旧事,隆庆皇帝笑道:“爱卿可是有什么事?”
见隆庆皇帝心情不错,高拱便把张居正的提议给他讲了。
咱君臣几个去吓唬吓唬那小子,不亦乐乎!
一听到要干这样的损事,隆庆皇帝睡意都没了,精神抖擞地说道:“好,我们这就过去!”
走出一段路,隆庆皇帝又与高拱聊起往事来,说刚才想到了高拱给他引荐张居正那天的情形。
他们三人一路风风雨雨地走到了现在,应当也称得上是君臣相得、良朋相知。
高拱和张居正得此夸赞,自是连夸带捧地拍了一通龙屁。
隆庆皇帝谈兴更浓,又与张居正说起关于太子朱翊钧的趣事。
说是太子早前曾梦见个美髯大臣在侧,左右都说这应当是太子日后的“太平宰相”。
后来见到长身玉立、髭髯修美的张居正,太子便觉自己梦中应当是张居正无疑!
这话题就有点敏感了,现任皇帝和现任首辅都在场,结果说你是太子以后的太平宰相!
张居正听后诚惶诚恐地说道:“微臣不敢当。”
隆庆皇帝摆摆手,笑着说道:“太子称爱卿一声先生,自当如我敬重先生一样敬重你。”
等太子再长大些,便留他梦见过的“太平宰相”张居正辅佐他监国,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个安排相当不错!
君臣三人说说笑笑地行至内阁,就瞧见顾闲已经候在那儿,显见正翘首等着高拱回来。
等瞧见结伴而来的三个人,顾闲眼睛慢慢睁大了。
怎么回事?
怎地不仅张居正在,连隆庆皇帝都在?!
隆庆皇帝三人见到顾闲那表情,俱是哈哈一笑。
有隆庆皇帝在,当然不能在内阁这么小的地方议事。
一行人转道去文华阁穿殿说话。
下朝后独自回到内阁的高仪:“……”
其实一个人留在内阁办公也挺好,清静得很。
就是有点想回老家了。
……
顾闲一脸郁闷地跟着隆庆皇帝三人来到文华阁穿殿之中,没一会儿人在后殿的太子朱翊钧也暂停了日讲溜达过来,要一起听听顾闲有什么大事情要越级上书。
好么,目前大明最位高权重的几个人全来了。
对上四双写着“你可以讲了”的眼睛,顾闲都感觉自己要讲的事要是不够重要,怕是要被拖出去挨廷杖了。
这都什么事呐!
他真的只是想借老高的铁腕使一使!
张居正当首辅的时候,也曾经为漕运的损耗烦恼,希望能够用海运作为辅助手段。
他曾经尝试过说服万历皇帝和朝臣开胶河,并且反复写信鼓励自己派去负责此事的官员。
所谓的开胶河,就是因为山东半岛有部分路段十分险恶,容易出现触礁事故,运粮船途经此地时非常危险。
早在元朝时期,就有人提议在这个路段开凿运河连通胶州湾和莱州湾,让海船遇到这个路段不必再冒险绕行。
只可惜开凿运河以后发现很难保持水量,以至于水浅船大,难以通行,没过多少年便废止了。
张居正有心恢复海运,便把自己的同年徐栻派了过去,全程反复给徐栻画大饼,说是“大功克成,当虚揆席以待”。
意思是你要是搞成了,宰相都给你当。
可惜这个时代并不具备足够的技术条件,朝野上下又一致反对,开胶河这个大工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事实上开胶河之议一直都有,只是这样的大工程得消耗太大的人力物力,基本上没人会赞同。
何况引海水灌入山东,确实会对当地生态也会有不小的破坏。
顾闲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大工程列入开海运的提议之中,而是跟陶澍一样选择摸清海运航道,排除潜在危险。
往后想走海运的船只须得通过统一培训才能出海,谨慎小心些应该能尽可能地避免这一路段触礁风险。
海运航道的路线图,梁梦龙手头是有的。他和王宗沐敢让粮船下海,当然做足了准备!
只是还不够详尽,还得再多多补充培训内容。
顾闲把这些事在心里反复推演了好几遍,才郑重其事地朝隆庆皇帝四人开了口:“听闻朝中有罢海运之议,微臣有些话想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绕过姐夫找老高背锅?绕不过,根本绕不过*今天也早早更新了!除夕快乐!想拿满奖品的记得打卡做个新年任务!除夕夜了,有没有人浇灌点营养液给闲崽当年夜饭对了,写了一章《戏明》的福利番外,订阅过的可以回去看看我们王小文另,有人觉得人设头像画风不一致,换上一致的每天拿着策论让人发展大明的闲崽√继承了老王键盘的师妹√可以让闲崽许愿的百宝箱朋友春生√还要郑重介绍一下高拱,他曾在《病榻遗言》说自己赶走赵贞吉李春芳殷士儋他们全都是张居正唆使的,所以他的头像是“我盖的这些章都是有人(特指张居正)在背后操纵”,十分贴切对吧!高拱:*注:万历梦见张居正的桥段:出自《太师张文忠公行实》,张敬修他们写的,好会夸亲爹【先是,上在东宫,尝昼寝,梦一美髯大臣在侧,若将有所陈见。上寤,异之,以问内侍。内侍对曰:殿下他日当有太平宰相,如其人。及见太师平台,长身玉立,髭髯修美。上记忆梦中事,语内侍曰:此即朕梦中所见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