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方便得很
贵人们走后,猎场再次寂静下来。留守猎场的人冷得跺了跺脚,让身体暖和起来了,才回去分吃新卤出来的肉。
卤料有点贵,他们平时根本舍不得用,如今贵人们给他们留下了不少卤汁,配上便宜的水酒正适合这冷飕飕的雪后天气。
顾闲临去前还教他们怎么做卤菜,一点都没有读书人那种用眼梢子看他们这些粗人的臭毛病,难怪能三元及第!
正聊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离门最近的人出去一看,只见一只黄色的身影飞窜入远处被雪覆盖的灌木丛中,转眼就看不见了。
大抵天气太冷了找不着吃的,黄鼠狼来偷肉吃了。
黄鼠狼虽然偶尔会进村偷鸡,但大多时候都是吃老鼠的。有人还琢磨过这样防鼠之法:刻只木猫沾上黄鼠狼尿摆在那儿,老鼠就不敢接近了!
有这种防鼠的好处在,许多人对它们都颇为宽容,见到它跑到自家来也只是把它赶走,一般不会赶尽杀绝。
出去查看的人搓着手回屋说道:“没事,就是只黄鼠狼,随它去吧。”
屋里的人笑道:“看来小顾状元做的卤肉实在香,把大仙都引来了。”
黄鼠狼捕鼠是好事,但它经常来咬死鸡,又吃不完,喝了鸡血就跑,便叫大伙把它往鬼神方面想了。毕竟他们祭拜先人时也会在坟头上压鸡血纸!
光凭这么一点奇异之处,便足以让敬畏鬼神的普通百姓称它一声“大仙”了。
众人围着火炉说说笑笑,消磨着无法外出劳作的寒冬。
那只黄鼠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了一路,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藏在冰天雪地里的几只冰冻老鼠。这几天它跟着顾闲打猎,喜获丰收!
今天顾闲不在猎场了,有人帮忙把老鼠赶出来的日子结束了!
黄鼠狼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开始吃自己的囤货。
……
另一边的顾闲回到家,埋头写了许多东西,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到后面还是觉得思路不太通畅,便随手画起了这几日猎场上遇到的趣事。
王宜玉凑过来一看,发现他画了只黄鼠狼,奇道:“你又看见它了?”
顾闲道:“对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他兴致盎然地分享,“这小东西怪有灵性的,一直远远跟着我跑,我这几天遇到的老鼠都归它,野兔野鹿野鸡都归你!”
王宜玉道:“你怎么不指给我看看?”
顾闲道:“它警惕得很,离得很远,我绕回你身边时都已经不见了。”
何况他当时可是一刻不停地跑东跑西,力求让王宜玉手里的弓箭停不下来!
只要他赶出来的猎物足够多,就不怕漏掉几只!
不要小看十九岁青年的胜负欲,他有的是一身牛劲!
要不是想着机会难得,得让王宜玉好好练练手,他都控制不住要自己上了!
总之看黄鼠狼什么的不重要,彩头必须赢到手!
这会儿有了空闲,自然得把这只鬼精鬼精的小东西画下来给王宜玉瞧瞧。
放松了一会,顾闲思路通畅多了。
到了清末民初,许多决定性的战争已经不是靠冷兵器了,比如他师父有位逼迫溥仪撤出紫禁城的“食客”,做法就是往景山上架大炮。
不想挨炮轰就赶紧滚蛋!
那段时间师父接待的食客特别多,他每天负责收钱,大洋堆得满满当当,喜得眉开眼笑。
胜利了的人么,喝了点小酒总是喜欢吹牛。那位扬言要炮轰紫禁城的食客见他似乎对打仗感兴趣,便与他讲起了当年。
当年这位“布衣将军”也是从个小兵做起的,他出身农民家庭,读过一年私塾,十一岁便被晚清朝廷征调去当兵,后来参加了辛亥革命,致力于推翻清廷。他才四十多岁,已经打了三十年的仗!
顾闲听着就想起自己的兄长,也是很小就被征调走了,一走便音讯全无,不知在何处辗转漂泊。
他不由问起军中的事,想知道士兵在军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这可就问到了食客的痒处,他开始大讲特讲,说自己带出来的兵这么好,最要紧的是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把兵当人看!
听起来多简单对不?
但做起来一点都不简单。
他得跟自己的兵同甘共苦,自己的兵吃不上饭,他也不吃;自己的兵穿不上冬衣,他也不穿。
他还致力于打造一支“有文化有道德”的军队,要求自己的兵至少学会两百个常用字,同时要求自己的兵不扰民不侵民,必要时还要主动帮助民众修路铺桥救灾。
做好了士兵思想工作,操练起来才如臂使指。
他说自己驻守湖南的时候,特地在军队里开设了工艺班,训练之余命人传授士兵木匠铁匠、机械维修等等手艺,同时还开设工厂让他们定期进厂接触造纸、印刷、缝纫等等工作。
将来天下太平,这些士兵要么掌握了至少一门可以养家糊口的手艺,要么直接进厂工作,从此过上安稳的生活;旁人听说他是从哪支军队出来的,肯定都非常愿意接纳他,而不是一脸的嫌恶。
当兵的首先是个人,是人就晓得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倘若这样处处为士兵着想仍然带不出一支好兵,那就不是将军的问题了。
可惜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将军并不多,所以现在北京在他手里!
这般聊完了,这位看起来挺和善的食客还问顾闲要不要跟他走,也不用他上战场,只消给那些大头兵开个厨艺班,将来大伙解甲归田,五湖四海都有人会他们师徒俩的厨艺。
这时师父出来了,说早该打烊了,让他赶紧把食客撵走。
顾闲已经不是刚到京师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几岁小孩了,自然知晓外面很乱,师父不愿掺和进任何一方,只能听话地把人请了出去。
这世道,连北京城都能反复易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顾闲写完一份图文并茂的练兵之法,忍不住支着脑袋休息了一会。
总感觉越往后推,记忆便蒙上了一层灰雾。
大抵是自己不愿意去触碰。
大清被推翻了,可到处都还在打。
一时打外人,一时打自己人;一时国际友好,一时举目皆敌;一时和平统一,一时你死我活。
这样的时局,谁又能明哲保身。
等顺利把另一个时代的阴影从脑海中驱除,顾闲便让郑大把练兵之法誊抄了两份留底。
张居正和戚继光在高拱的描述里,那可是“喘息相通”的!
不是一般的亲近!
不知道这些旁人的经验对戚继光有没有用,这位抗倭名将在蓟辽也做到了常年无警,可见是个练兵好手。
后世非常有名的金山岭长城,就是戚继光主持修筑的。
修长城这么漫长的工程,肯定很无聊!正好可以研究研究新式练兵方法,看看其中有没有能挑拣出来用的东西。
专业的事情就该找专业人士来把关。
左右张元德现在还在京营混日子,也不急着上手练兵,他先去看看能不能蹭蹭张居正的通信渠道。
据高拱透露,戚继光派了几个人在张居正身边跟着,有什么要紧安排能马上送过去;有戚继光的急报递进来,张居正半夜都会接收。
方便得很!
顾闲有了想法,与王宜玉说了一声便屁颠屁颠去寻张居正。
旁人要找张居正还得递个帖子,顾闲这厮直接就找了过去,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张居正正在书房里看书,手里拿着的是卷《文苑英华》。
他忙于公事,许久没有动笔墨写诗文,但他曾说好要给同年好友汪道昆写篇文章。如今约定日期早已过去许久,他一直没有写成,难得有个假期可以放松放松,张居正便想着翻翻《文苑英华》,读读各类名家名作,看能不能找回点少年时的创作欲。
这还没看几篇,就听人说顾闲来了。
张居正平时对自家孩子都很严格,却拿顾闲这个没脸没皮且还顺杆爬的家伙没什么办法。
这小子都不怕他,他还能真上手打不成?
张居正放下手中的《文苑英华》,让人把顾闲领进来。
顾闲进屋看了眼,见张居正书房是透风的,没有捂得严严实实,自觉自己的冬季防炭毒宣传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不枉他写成文章投稿给《新风》混了笔稿费!
不等张居正发问,顾闲就掏出自己写的新式练兵方法给张居正看,并且一脸腼腆地说:“听说您可以跟戚帅通信,能帮我捎过去给戚帅看看吗!我怕我一个外行把我兄弟给带到沟里去了。”
张居正太阳穴突突直跳,没好气地骂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外行,还敢让我帮你转交给戚帅?”
张居正对自家子弟管得非常严,平时是不许张敬修他们擅自使用驿传这种官方途径出门或者送信的。
也就顾闲这小子整天琢磨些异想天开的主意,还厚着脸皮问能不能蹭着他的信送过去。
顾闲一点都不怵张居正的骂,在那里说道:“我想不出还有谁可以请教,在我心里练兵最厉害的就是戚帅了!他可是您看好的帅才。”
是个人都爱听好话,张居正也不例外。听到顾闲夸戚继光,他语气都和缓了些,只是没立刻松口:“就你这半吊子水平,杀鸡焉用牛刀。”
顾闲道:“不是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就算是块石头,说不定也有那么一点用处!”
张居正听他这么说,才拿起顾闲递到自己面前的练兵之法看了起来。
顾闲本来是准备写给张元德的,所以用词十分直白,时不时还几幅插画讲解,要是叫王世贞看了肯定会很嫌弃地说“毫无文采”。
不过对于张居正这个实用主义者来说,看着却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发现里头无论“文操”“武操”都颇有可取之处。
只是具体能不能落实下去、落实到什么程度,还是得看执行人。
张居正挑了几个顾闲没有深入写的地方与他讨论了一番,才说道:“写得还算可以,回头我让人给戚帅送去。”
顾闲高兴地在张家蹭了顿饭,拿着王氏塞过来的大包小包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您看重的戚帅,是最最厉害的!冷面张居正:*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注:①喘息相通:出自《病榻遗言》【(冯保)于是,三人者遂成一人,而爵五日不在,荆人所喘息相通。(戚继光)又差心腹头目钱珮等四五人,日在荆人宅听用,喘息相通。】高拱你要不看看你写的啥-②张居正拖汪道昆稿:参考《张太岳集》【答闽中开府汪南溟:老伯寿章,久稽宿诺。适志事甫完,复有讲筵之冗,再假数月,乃得呈教。暂此奉复。】-张居正:我有新活要干了,再给我几个月吧!-【答楚抚院汪南溟:十年之诺,至今未践;兹奉新命,再督前逋,无任悚仄。皆婴俗务,文事旷废,毛公楮氏,几成绝交矣。且属有公私之冗,愿少假旬月,稍理旧业,勉图报命。】-张居正:我又有新任命了,忙得要死,跟笔墨像是绝交了一样。稍微给我几个月,等我找回手感一定给你写!从人家在福建任上一直拖到湖北任上,搁在拖稿界也是很过分的!不过老张都主动道歉了,汪道昆你不好意思催了吧-又研究了一下他们的书信往来,发现“芝兰当路,不得不锄”讲的是“二三子以言乱政”,应该是讲何心隐之流,不是骂汪道昆,但这信确实批评了汪道昆活没干好hhhh【答汪司马南溟:辱示饷议,精覈委悉,敷奏明切,文辞粹美,读之再过,叹挹弥襟。独计部谓支剩之数,与征发相牴,幸再加查核,乃可以闻也。比来一夫作崇,几至燎原,幸主上明圣,而左右近习,亦皆素谅仆之悃诚,得以潜折祸萌,导迎善气。二三子以言乱政,实朝廷纪纲所系,所谓芝兰当路,不得不锄者。知我罪我,其在是乎?若zh仪诸仲山甫之德,则曷克举焉?猥辱鉴奖,弥以为惧。】-张居正:你写的报告文辞优美,但是数据错误,不如重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