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都是把柄
顾闲正在家休沐,骤然接到宫中送来的赏赐都没反应过来。
休假也能拿补贴?!
福利还怪好的嘞。
顾闲谢了恩一看,皇帝的赏赐还是那么几样,无非是布匹与文房四宝之类的,都是上好的贡品。
钱是没有的,毕竟皇帝平时自己都整日跟户部要钱花来着。
像他们花好几年修《实录》,拿到手能有十两银子的赏赐就差不多了!
目前皇帝能大方赏的钱只有宝钞。
这真心实意要赏人,拿宝钞就不礼貌了。谁不知道这玩意已经跟废纸差不多?
没钱可赏,只能多给点实物意思意思。
顾闲与王宜玉商量着把布送回去给家中二老,正好他们做两身衣裳过年穿出去显摆。
他们一时半会回不了家,送御赐的东西回去也教二老知道他圣眷正浓,能安心过年。
至于王世贞那边,他们人都到了,还备什么礼呐,人才是最珍贵的!
王宜玉听后乐了半天,有点期待王世贞听到这话时的表情。
一堆朴实无华的赏赐里头倒是还有一对白玉发簪,顾闲瞧着觉得挺喜欢,与王宜玉一人一根分了,说是往后王宜玉骑马的时候束发用。
到时候他们用一样的簪子,大家都晓得他们是夫妻!
这样忙活了一会,两人算是把宫中送来的赏赐都归拢了。
眼看天气已经转冷,王宜玉给家中做工的人都发了冬衣钱,叫她们自己去添置合适的衣裳被褥。
顾闲在旁看王宜玉忙活完了,才后知后觉地问王宜玉家里的钱够不够花。
他感觉自己月初领回来的俸禄少少的,养不活这许多人!
王宜玉睨他一眼:“月初有几笔分润钱送过来,巧儿都记在账上了,你要看看账本吗?”
不好,有杀气!
顾闲立刻解释:“我不是信不过你的管家能力,只是怕你钱不够花也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天天理所当然叫你独自操心。”
他们订婚本只是说好给彼此打个掩护,后面成婚却是真心实意想一起过日子。
师妹从小读了那么多书,有那么多想做的事,他哪能让师妹整日忙于操持家中杂事!
王宜玉笑道:“眼下家里就我们两个人,能有多少事?也就月头月尾看个账。”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兴许逢年过节会忙一点,不过到时我肯定会拉着你一起拟礼单。”
一提到这事儿,小夫妻俩顿时都有点犯愁了。
还是没成亲的时候好,不用操心这些送往迎来的,只需要长辈出面张罗就成了!
算算还有两个多月才需要走礼,顾闲很光棍地说道:“算了,这些事情还是到时候再说吧!”他好奇地转了话题,“我们账面上还有钱吗?马上要入冬了,要不我们也去置办点冬天的行头!”
听了顾闲满嘴“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我出门”“我难道这么拿不出手”的浑话,王宜玉只得收拾收拾与他一起出门。
顾闲今年当官了,是该买些新行头了。
比如京师冬天的风能吹掉耳朵,就得买貂皮暖耳戴上。
这是官服的一部分,同僚们都会佩戴。
同样地,这玩意跟官服一样得自费采购!
顾闲本来想奔二手市场买(旧时叫估衣市),被王宜玉强行摁住了,说他走出去代表了她的脸面,绝对不能穿得破破烂烂。
顾闲省钱不成,只得去看全新的。
一到了花钱的时候,这厮又控制不住要败家了。
他瞧着人家的暖耳做工好、用料实在、价格还挺实惠,当下决定多买几顶,他们夫妻俩一人一顶,再给岳父岳母一人送一顶,更重要的是,还要给张居正也送一顶!
王世贞和沈德符后来写书时怎么说张居正来着?
说张居正大冬天的不戴暖耳,弄得满朝文武都不敢带,只能挨冻上朝,一路走来鼻涕都冻成冰晶!
瞧瞧吧,大权臣威势太强,一言一行都格外引人瞩目,他一露耳朵,满朝文武都跟着露耳朵!
这就去给他们挨个送一顶,叮嘱他们要养成冬天戴暖耳上朝的良好习惯。
都是国之栋梁,冻坏了怎么办!
顾闲兴致勃勃地完成了这次暖耳大采购,在王宜玉拒绝同行后自个儿骑上马先去给岳父岳母送了,又跑去找张居正殷殷叮嘱他入冬后必须要戴上暖耳。
脑壳吹风,不利养生!
何况你政敌那么多,大冬天露出耳朵别人不会觉得你身体好,只会觉得你跟魏晋人士那样嗑了药需要裸奔狂走发散药性!
你也不想被人记一笔说你嗑药了吧!
张居正:?????
呵。
我黄荆条哪去了?
顾闲见张居正的表情很危险,二话不说把暖耳往张居正手里一塞,跑出门上马溜了。
逃跑成功后顾闲还觉得自己老冤枉了。
只觉这个老张不懂我。
我是多么地用心良苦!
姐夫啊姐夫,这次可不能叫人逮着这事儿说你嗑房中药嗑得浑身燥热大冬天都不怕冷了哟!
顾闲每日持之以恒地霍霍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知不觉便忙活到了十一月。
这天他正张罗着给《新风》投稿《大明经济年报》的预热文章,就目睹了一场非常有名的内阁干架。
原来每月朔望日,也就是初一、十五,六科给事中都得到内阁拜见阁臣。
这天一早吏科给事中韩楫等人来到内阁,齐齐向高拱行礼,没怎么搭理旁边的殷士儋。
不久前殷士儋又被弹劾了,这次弹劾的是他走陈洪门路才入的内阁。
这个山东大汉气得要命,上书自辨说我在翰林院二十几年,给皇上讲学也足足九年,论资历,论学问,论感情,哪个不配入阁了?
殷士儋连上两道辞呈表示皇上要是觉得我不配,我立刻辞职!
隆庆皇帝一听到这些争议就脑壳痛,考虑到殷士儋确实是潜邸旧臣,只得好言慰留了他几句。
本来事情也差不多过去了,结果吏科给事中韩楫私底下撂狠话说这事还没完,咱还得继续搞殷士儋。
今天见了殷士儋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殷士儋这个暴脾气真是越想越气。
他一琢磨,吏部一直是高拱在管,这吏科给事中就是受高拱指使来找他茬的!
殷士儋当场开骂:“韩楫你想咬我只管咬就是了,给别人当狗还当得这么起劲!”
高拱听了殷士儋的话脸色不太好看,开口说道:“你这样说话成何体统!”
殷士儋勃然大怒,起身骂高拱:“你先逐陈公、逐赵公,再逐李公,如今又逐我,你以为这样能永远坐在首辅位置上吗?!”
说着抡起拳头就要往高拱身上招呼。
顾闲从隔壁制敕房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张居正上去拦着殷士儋、苦劝他们不要打了的一幕。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这个现场。
只觉一切仿佛正顽固地往已知的方向发展。
顾闲一向很能说,这一刻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即便一开始便有了这样的预感,真正看着事情发生在眼前还是叫他生出种“万般皆徒劳”的怅惘来。
直至听到殷士儋转头骂起张居正,顾闲才回过神来。
殷士儋骂张居正的是“张居正你个孬种”“他现在那么搞你老师,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高拱和张居正两人这段时间避而不谈的敏感话题,这一刻被殷士儋当众揭开了。
顾闲麻溜招呼几个书吏一起清场,把韩楫等人先请了出去。
今天这场闹剧传出去对高拱、殷士儋、张居正都不是什么好事,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估计结果还是一样,殷士儋愤而辞职,高拱和张居正心里也从此有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唉,就说了他一个厨子能改变什么?事已至此,还是多琢磨琢磨这个冬天吃什么吧。
顾闲与其他书吏一起退离了过分寂静的内阁,一个人回到工位上看着桌上摊开的图表。
殷士儋要是走了,年报预热文章还要发吗?
下午朱翊钧过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顾闲情绪低落,对他这个太子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周围还有许多制敕房的人在,朱翊钧也没有立刻开口询问。等两人照例去六科调阅数据,他才关心地问:“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顾闲听到朱翊钧的话,也知道自己今天太心不在焉了。
他看向还是个小屁孩的朱翊钧,想到张居正他们历史上那么循循善诱、谆谆教诲,最终还是没能教出一个合格的明君,自己这么瞎扑腾大抵也是没什么用处的。
“没什么。”
顾闲说道。
“臣只是在想殷阁老要是告老还乡,我们这年报估摸着是不用做了。以后殿下也不用来找我了,我回翰林院修《实录》去咯。”
孔子都说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他这资历本就只够个给太子当个侍读官,这段时间在太子面前从经籍史书讲到六部事务,着实是僭越了。
也就旁人看他年纪小不与他计较,真有人打定主意要攻讦他,他浑身上下都是把柄!
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个修撰好,什么烦恼都没有。
朱翊钧一向敏感,察觉顾闲的冷淡态度后心里既难受又生气。
可不想顾闲这么快回翰林院的想法到底占了上风。
他压下朝顾闲发作的想法,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殷阁老不是都还没到五十岁吗?为什么突然要告老还乡?”
殷士儋只比张居正大三岁,眼下才四十九岁,在历届阁臣里头都算是年轻的那一拨,远还没有到致仕年龄。
顾闲这会儿冷静下来了。
朱翊钧到底是太子,他哪怕不想继续这样天天带着朱翊钧了解六部事务,也没必要摆出那么生硬的态度得罪朱翊钧。
他语气和缓了不少:“朝中的是非恩怨臣不好在殿下面前搬弄。不过年报事宜本就忙得差不多了,便是殷阁老不走,臣也该回翰林院去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想告老还乡了*好了,又完成了一个月的全勤!不容易!有快过期的营养液记得投了,不要浪费呀!总有一天俺会还清负债*注:①内阁当众打架:参考《明史》【御史赵应龙遂劾士儋进由陈洪,不可以参大政。士儋再辨求去,不允。而拱门生都给事中韩楫复扬言胁之,士儋亦疑出拱指。故事,给事中朔望当入阁会揖。士儋面诘楫曰:“闻君有憾于我,憾自可耳,毋为他人使。”拱曰:“非体也。”士儋勃然起,诟拱曰:“若逐陈公,逐赵公,复逐李公,今又为四维逐我,若能常有此座耶?”奋臂欲殴之。居正从旁解,亦谇而对。】殷士儋当众哔哔:你个狗东西把我们全赶走!高拱写日记:我赶走这些人,都是张居正唆使我干的。内阁恩仇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