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迫不及待
朱翊钧当天傍晚去找隆庆皇帝蹭热锅吃,顺便跟隆庆皇帝问起内阁的事。
阁臣在下属面前当众打架这种大事,还是传到了隆庆皇帝耳朵里。
一提到这事儿,隆庆皇帝就有点头疼。
主要是吧,目前内阁里的高拱、张居正、殷士儋都给他当过讲官,其中高拱和殷士儋共事更久,他原以为两个人应该处得来才是。
结果这两人打起来了。
看来高拱不喜欢殷士儋那横脾气。
说实话,他也不太喜欢。
他还是更喜欢高拱这个事事都能帮他处置好、永远不会叫他为难的老师,其他人都差点意思。
真不知道殷士儋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还当众跟高拱动手!
一想到朝中那些糟心事,隆庆皇帝感觉今天的锅子都不香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隆庆皇帝奇怪地问。
太子远没有到过问朝政的年纪,怎么突然关心起内阁的人事变动来了?
朱翊钧也很郁闷,与隆庆皇帝说起顾闲说接下来不能再带他了解六部事务的事。
隆庆皇帝说道:“这有何难?回头你得空了去翰林院寻他便好,还能多结识些年轻翰林官。”
朱翊钧两眼一亮:“真的可以吗?”
隆庆皇帝说道:“你不是去过兵部吗?翰林院就在兵部对面,若是不嫌累你便去吧。”
朱翊钧非常高兴。
隆庆皇帝也挺高兴。
这小子以前就是个小古板,每次看到他做点什么不合礼仪的事就要绷着小脸过来劝谏。
如今他喜欢追着顾闲这个老师跑,正好可以少些盯着他这个当爹的!
更何况他还存着让这小子早些能独立监国的想法,顾闲要是撂担子不教了,谁还能胜任这件事?!
倒不是说朝中没人比顾闲厉害,而是那些个厉害的大多都很讲规矩,每次给太子上课都是一板一眼地往下讲。
按照目前的进度,大抵要学个十年八年才能讲完四书五经!
这样他岂不是得等个十年八年?
横看竖看,这事还是得靠行事不拘一格的小顾状元!
隆庆皇帝其实并不是一个锐意进取的帝王,只不过如果有朝臣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好建议,他便愿意尽可能地支持他们去做。
但凡是当皇帝的,谁会不喜欢在后世留个好名声?
顾闲这孩子许是因为年纪小,给人的感觉是崭新的、开阔的、自由自在的,与朝中大多数朝臣都不太一样,隆庆皇帝隐隐感觉他会给大明带来新改变与新气象。
有高拱在朝中,他便觉得安心;而有这么个年轻的状元郎教导太子,他便觉得大明未来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只要把太子忽悠去找顾闲,他不仅能少听几句来自儿子的念叨,还能早早收获一个能监国的太子!
可谓是一石二鸟!
妙极了!
至于东宫与翰林院来回路途遥远,自家儿子每日往来会挺辛苦,那就是这小子自己需要克服的困难了。
谁叫你自己想去对不?
隆庆皇帝觉得一点毛病都没有。
朱翊钧被他爹哄得晕陶陶的,回到东宫后还想着过段时间就可以去翰林院玩儿了。
听顾闲说,翰林院人才特别多,个个都很厉害,他想去看看!
而且不知是不是跟“书非借不能读也”一个道理,这要自己走远一些去找的老师,就是比别的老师更吸引他!
真希望明天快点到来!
他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跟顾闲分享了。
……
顾闲哪里知道皇家父子俩打定主意赖上自己一个六品小官。
他在路上看到有人还在卖豆芽菜,只觉当真有缘分,买了一把拎回家闷头折腾。
有道宫廷菜叫镶银芽,取鸡肉、火腿之类的切成丝绒大小,再取极细的铜丝把它们塞进豆芽菜中空的缝隙里。
以前他师父知道他最没有耐心,每次他犯了错便罚他穿这玩意。
要不是穿完最后大半都进了自己肚子,顾闲才不乐意乖乖挨罚!
不知道是不是身在京师的缘故,那些本来已十分遥远的记忆,偶尔会变得分外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似的。
在那么一方小院里头,远离战争,远离压迫,只有每日都不太一样的食物香味,每次都不太一样的食客,只有那饭桌上一次次笑谈或争执中透露出了世道的动荡不安。
顾闲每次耐不住寂寞忍不住多问几句,他师父总是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问他:“豆芽穿完了吗?”
无论什么时候,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都是更简单的选择。天塌下来自有个高的顶着,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又不是你的天下,又不是你的百姓,又不是你的江山社稷。
只是有朝一日天真的塌下来了,他才发现原来只靠个高的根本顶不住。
无人能幸免。
顾闲一分神,铜丝捅破了豆芽菜。
这时旁边传来了王宜玉的询问:“听人说你一下衙就往厨房里钻,是准备做什么新菜吗?”
顾闲本来想收拾好情绪再去见王宜玉,冷不丁听到她的声音,麻溜把手里穿坏的豆芽菜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假装自己每一根都穿得非常成功!
“路上看到有卖豆芽菜的,还剩下不少,帮忙买一点。”顾闲说道,“都这么晚了,再卖不完都要宵禁了!”
他与王宜玉分享起镶银芽的做法,并且吹嘘说自己穿豆芽的本领当世一绝,谁都比不上!
王宜玉刚才注意到了他偷偷扔掉手里那根豆芽菜的小动作,但也没戳穿他的自吹自擂。
听巧儿她们说顾闲回来的时候情绪挺低落的,进了厨房便埋头切火腿茸,不似平时那样边忙活边给两个跟学的新徒弟讲解做法。
这样的差别,府中上下自然都注意到了,忙去找王宜玉说起此事。
这会儿见顾闲打起精神来说笑,王宜玉并没有问他在朝中遇到了什么事,只说道:“很难吗?我也来试试看!”
顾闲哼哼两声,监督王宜玉洗净手才给她挪了半个位置,相当利索地给她示范怎么把火腿丝往小小的豆芽菜里穿。
两人凑一起忙活了半个时辰,才堪堪穿出一盘带火腿馅的豆芽菜!
好在别的菜两个徒弟负责做,要不然今晚就这么一份镶银芽还真不够吃!
顾闲尝了一口自己做的镶银芽,觉得和记忆里一样好吃。
不愧是我!
顾闲喜滋滋地跟王宜玉说道:“我们往家里捎年礼的时候一定要把这道菜的菜谱一并附上,以后我们回南边去了就让阿宝给我们做,叫他从早穿到晚!”
王宜玉乐道:“哪有你这么折腾自家侄儿的?”
顾闲哼道:“这怎么叫折腾?我这是锻炼他的动手能力。以后阿宝想讨媳妇欢心,拿出我教的本事就够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如往常。
秋末冬初夜里天气愈发冷了,入夜后彼此都没那个心思,便穿着亵衣躺在被窝里挨着取暖。
等到两个人的脚丫子都被捂暖了,王宜玉才开口问:“你今儿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顾闲感受着彼此暖烘烘的体温,那种被牢牢牵系于这个时代的感觉又萦于心头。
兴许正是有了越来越多的牵绊,他才会越来越急躁、越来越彷徨,不知道前方的路该怎么走。
他们这一代人——乃至阿宝他们那一代人,日子应当都还是可以过下去。
尤其是在江南,由于万历皇帝不爱干预民间的事,所以这个阶段商业、出版业、织造业都蓬勃发展,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最后的狂欢,每天都过得热热闹闹。
这一点在张岱的《陶庵梦忆》中便有记载。
直至繁盛了三百余年的大明王朝轰然崩塌,各地骤然迎来带血的屠刀。
京畿、陕西、山西、江浙、云贵、四川、广东等地都有百姓遭到屠杀的记载,人数从一两万到一二十万皆有,有些地区甚至有三四十万之巨。
数以百万计的民众死于清兵的屠刀之下。
更别提这时候还有一场场因为战乱频起、天灾频发而导致的饥荒与瘟疫。
哪怕侥幸逃过了屠杀、饥荒与时疫,沿海百姓也得因为“迁海令”大规模迁徙到人口锐减的内陆地区。
这一路上缺衣少食,还得长途跋涉,能活到目的地的人有几个?
到那时候,有身份有名望的人兴许还能靠着“头皮痒”“水太凉”苟存性命(甚至获得一官半职),普通人得有多好的运气才在这一次次的灭顶之灾中活下来?
顾闲把脑袋抵在王宜玉肩膀上,缓声说:“是很难,难到我想回江南了。只要我们不听也不看,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那不就什么都不必烦恼了?”
王宜玉道:“真叫你回江南了,你又闲不住。”
顾闲坚决不承认自己是那样的人。
王宜玉也缓声说道:“不管多难的事,有一分力尽一分力便是了。”
“若是当真什么都不做,以你的性情日后肯定会后悔。”
“我们不都说好了,真要把人得罪狠了,往后便一起去云南,去岭南,去辽东……以你的本领肯定到哪里都能做出好吃的给我吃。”
顾闲一下子得意起来:“那是自然!”
他这才与王宜玉说起今天殷士儋他们当众干架的事。
他以为自己拉着殷士儋搞年报可以稍微缓解他们的矛盾,没想到他们还是在内阁里打了起来。
往后大明党争愈来愈激烈,与隆庆内阁起的这么个坏头不无关系。
谁家会把好好的内阁拿来养蛊。
王宜玉自己也是经史子集无所不读的,自是知道党争之祸。
只可惜身在其中的人并不会引以为戒,只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最正确的事,阻挠者才是大错特错!
顾闲能从眼下的阁臣争斗想到了更远的未来,恰恰是因为他还没真正入局。
王宜玉道:“他们的矛盾积攒已久,哪里是你这么一两个月能影响的。你此前还说你都不认得殷阁老,怪人家拉你去干活!”
顾闲听了王宜玉的分析,也觉自己钻了牛角尖。
高拱和殷士儋可是共事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同事了,相处这么多年都没处出感情来,他还指望自己用一两个月就改变他们的想法、影响他们的关系不成?
顾闲道:“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他抱着王宜玉说,“还好有师妹你在,要不然我一个人翻来覆去想不开,明儿一准又该上书告老还乡去!”
王宜玉:“……”
都怪上次张居正和王世贞他们没打他一顿,才叫他还整日把告老还乡挂嘴边。
作者有话说:
隆庆皇帝(循循善诱):他回翰林院,你不会去翰林院吗?顾小闲:*十二月开始了!今年的最后一个月!有没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又拿到一个月的全勤啦!照例发个小红包分享一下!最后,日常摆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