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不愧是我
顾闲与张居正聊了一路,最后张居正回府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漕运和海运的问题。
海运的便利大家都是知道的,近百年来海禁逐渐松动,不断有人提出可以走近海路线运送漕粮。
你看这大海又大又宽,不用像漕运那样年年疏通河道,走海运得省下多少钱呐!
可就是因为太便利了,你运粮船走得,我们商船也走得。这样一来,咱沿途还怎么设卡收税!
这个税你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吗?国库和内帑五五分,皇帝还经常表示“朕乃天下之主,合该多花点”!
你这钱收不上来,皇帝和国库的花销都少了一大笔。
更别提漕运还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远远不止收点过路税!
这上至皇帝、下至小吏,都指着漕运大吃特吃呢,谁敢去动这一块?往年大伙提出搞海运,那也只是提出可以把海运作为补充方案。
毕竟这漕粮和贡品年年都要北运,总有出现洪涝灾害堵着没法送的时候。
京师可是有百万人口等着吃饭的,天子脚下饿死人多不好看!有海运作为补充方案,各地漕粮便可以按时送达了。
这么一说,众人便同意了。
只能说当了官想办点实事,就得有张会说话、能说服人的嘴巴。
想到这里,张居正又看了顾闲一眼。
这一点,顾闲倒是不缺。
顾闲:?
您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闲哼哼唧唧地回到家,就听郑大说沈春生送了个包裹回来。
顾闲顿时高兴了,回屋拆包裹。
照例还是先看信。
沈春生在信上先说起今年河南的花生和辣椒都很不错,他特地在市面上收了些好的让人捎回来。
接着才说自己拜访了郑王世子朱载堉,向朱载堉讨要了一些曲谱,不知道顾闲用不用得上。
顾闲拿起包裹里的曲谱翻了翻,里头有历代音乐家给《诗经》谱的曲。
他虽然学了些《诗经》的唱法,却也不是每首都会唱,这些专业曲谱倒是来得挺及时。
别看他身边有王世贞和汤显祖两个据说后来会品曲写曲的,实际上后世人评价都说“不提王世贞、汪道昆两个文坛转过来跨圈创作的门外汉,便是汤显祖这个戏曲大家写的唱词往往也不咋符合乐理”。
还是得旁人悉心改编才能搬上戏台!
读书人大抵都认为写这东西不是正道,只有失意时才操刀写上一些聊以娱情。
真正搞音乐理论研究的,还得看人家朱载堉啊。
朱载堉搞的是音乐,对百姓的影响并不大。
不过据顾闲所知,朱载堉在清廷还是很出名的。
证据就是学贯中西的康熙皇帝自己搞了个康熙十四律,郑重其事的颁布了《律吕正义》。
乾隆皇帝为了给自家祖父站台,特意让人搞了篇《朱载堉新说》,把朱载堉的十二平均律批得体无完肤,逐字逐句批判朱载堉的新法密律,表示咱大清的康熙十四律才是正统!
由此可见,朱载堉搞的音乐理论,让大清两大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耿耿于怀,推崇自己的音乐理论时都还要特意把朱载堉扒拉出来踩上一脚!
后来因为康熙十四律跟西洋音乐理论实在对不上,这玩意也被音乐家批判得体无完肤。
只是关于十二平均律的起源,众人还有点争议。
因为哪怕康熙皇帝他们是带着批判态度去评价朱载堉的,那也足以证明朱载堉确实提出了十二平均律,且时间比西方要早得多。
有人认为这是“东学西渐”的结果。
毕竟大航海时期瓷器、丝绸那都是西方贵族们爱不释手的紧俏商品,东方文化随之西传是非常可能发生的事。
也有人认为是“十二平均律”是客观存在的,在音乐领域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世界各地先后发现这一规律也很正常。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都得承认一点:人家朱载堉是个数学很好的音乐家!
顾闲也是看到沈春生的来信,才堪堪从脑海深处扒拉出这些资料来,要不然他都没想起有这么个人。
朱载堉是大明宗室中相当特立独行的存在,据说他和他爹朱厚烷都挺长寿,朱厚烷恢复王爵后还活了二十多年。
朱厚烷去世后,朱载堉这位世子本该继任郑王之位,但朱载堉却连上七道奏疏辞去王爵,不愿继承王位管那么多俗事,只想专心搞自己的研究。
还得是看得开的人才活得久啊!
看看人家,有王位可以继承都懒得要!
在清末,有人专门收集朱载堉写的小令刊印成书,销量还很不错,进行了几次翻刻,用的书名是《郑王词》。
顾闲便在书房里与王宜玉分享起了朱载堉写的散曲来。
比如他写的《骂钱》,开头就是“孔圣人怒气冲,骂钱财,狗畜生”,那叫一个接地气!
不过流传最广的还得是《十不足》,把人的贪心不足写得活灵活现,关键是还跟打油诗似的朗朗上口。
许是因为真正在山野中当了十八年“小民”,朱载堉流传到后世的许多作品都带着几分江湖气,难怪很受酒鬼食客们欢迎。
顾闲还敲着桌子给王宜玉唱了一段:“逐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又嫌房屋低。盖下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
唱到这儿,顾闲停下来乐滋滋地表示“我可不缺”。
王宜玉没好气地笑骂:“你整日唱的什么浑词?难道去太子面前也这么唱?”
顾闲道:“那可唱不得,这后头还写‘一攀攀到阁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
王宜玉:“………”
这位郑王世子还真是个奇人,什么话都敢写。
顾闲与王宜玉分享够了,摩拳擦掌地说道:“这个朋友我交定了,等会我就去给他写信!”
王宜玉乐道:“世上就没有你不想交的朋友。”
顾闲哼了一声,心道我还是有挺多人玩不来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今天顾闲心情好,不想提那些扫兴的家伙,只兴高采烈地说道:“今儿天有点凉了,我们来吃锅子吧!”
小夫妻俩一拍即合,愉快地忙碌起来,张罗了一桌子肉菜烫着吃。正好用上沈春生托人捎回来的河南辣椒!
河南这块宝地种什么都长得好,倒是没有引入番邦物种的迫切需求。
但是么,辣椒这东西只消在房前屋后种上几棵便一直结果,农户们都颇为喜欢。
小老百姓日子过得再紧巴,偶尔也会想换个口味,比如冬天给河南的面食来上一勺辣椒,吃下去整个人都热乎了!
顾闲今儿便做了辣的蘸料,与王宜玉一起尝尝这河南种出来的辣椒有什么不同。
……
巧的是,今天隆庆皇帝也吃上了冯保进献的热锅。
冯保命人做的是口蘑肥鸡热锅,主要是这个口味比较中规中矩,只要厨子水平过得去便挺好吃。
经过足足一个多月的筹备,冯保已经让人把顾闲给的热锅样式做了许多套备用,又让厨房反复改进热锅口味。
冯保有把握做到让隆庆皇帝入冬后离不开它!
此前隆庆皇帝已经吃过顾闲捣鼓出来的九格火锅,对这东西倒是不陌生。
考虑到自己吃还是有点冷清,隆庆皇帝便让冯保多送一份,再叫人去把太子喊来尝尝鲜。
趁着还没开吃,隆庆皇帝又在太子面前显摆了一番,从恢复“古礼”(钟鸣鼎食中的“鼎食”)讲到民间疾苦(码头工用九格火锅涮下水),要太子多思多看!
朱翊钧听着隆庆皇帝这论调,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那么一点耳熟,很像是顾闲忽悠他时讲的那些话。
都还没开饭,他没敢把心里的质疑说出口,省得隆庆皇帝恼羞成怒不给他吃了!
父子俩愉快地吃了份热锅,只觉今天的口蘑和鸡肉都分外鲜嫩。
甭管这是古礼还是新礼,反正味道真不错!
这么心满意足地吃完一顿热锅,隆庆皇帝才关心起朱翊钧近来的学业。
四书五经什么的隆庆皇帝也上过,没什么新鲜的,所以父子俩就聊起了顾闲给上的音乐课。
朱翊钧就给隆庆皇帝讲,《硕鼠》,毛诗序说它是讽刺上位者的;《相鼠》,毛诗序说它是讽刺上位者的;《山有枢》,毛诗序说它是讽刺上位者的。
比如这《山有枢》,毛诗序就认为它在讽刺晋昭公“政荒民散,将以危亡,四邻谋取其国家而不知,国人作诗以刺之也”。
朱翊钧还兴致勃勃地给隆庆皇帝唱了一遍,从“宛其死矣,他人是愉”一直唱到“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隆庆皇帝:?????
到底是小孩子,一点都不避讳生死之事,还能乐滋滋地把死不死的当歌儿唱。
还有,你小子有没有自己是储君的自觉?
人家讽刺上位者,大明排在第二位的上位者就是你!
还是说你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被面刺,非得来我面前也唱一遍?!
排在第一位的隆庆皇帝看了眼还满脸稚气的儿子,心里止不住地犯嘀咕。
怎么感觉这小子只跟着顾闲一个多月,已经有点活泼过头了?
正这么想着,隆庆皇帝忽地又注意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朱翊钧不仅完整地把三首诗都记了下来,还把秦汉、隋唐、南北宋的变迁过程讲得头头是道。
尤其是这些时期出现的内忧与外患以及当时朝廷采取的应对措施,朱翊钧竟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足见顾闲虽然喜欢面刺太子,在教学方面却是十分用心的。
不愧是我给太子挑的老师!
今天吃得舒心,儿子瞧着又聪敏伶俐,隆庆皇帝便让人给顾闲送些赏赐。现在顾闲是朝廷命官了,且还是太子老师,他当家长的可以光明正大地给奖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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