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翠翠
简单说过几句贴己话, 窗外的天色便完全暗下。他帮妻子解下背后纽扣,男人常年与机械金属零件打交道的手硬朗,宽大, 手掌覆上腰背。
窗外雨点不停敲打窗沿,滴滴答答连绵不绝。海城九月的秋雨、水量充沛,丝毫不输香山夏季。屋子里更是闷着一层久久挥散不去的潮湿燥热, 空气黏腻得让人呼吸都跟着发紧。
她没有抗拒,顺从地任由他轻轻分开自己...带着金属冷意与薄茧的粗硬指骨轻轻按压上来, 尖锐又酥麻的触感瞬间蔓延全身。翠翠蹙紧眉头, 素来清冷白净的面颊漫上一层薄红,耳根都跟着热得发烫。
他低声唤她,嗓音低沉沙哑:“翠翠。”
顿了片刻,沉稳的话音在淅沥雨声里清晰落下:“咱们暂时不急着要孩子。”
潮湿、闷热空气裹满狭小的房间
白洒在了她腿间。
雨声隔绝了所有声响,只剩两人之间升温的静谧与温情。李翠翠是个很传统的女人, 婆母想她来海城。就是想要她早点怀上孩子,给赵家传宗接代。
她心里其实是乐意的, 只是赵崇山心疼她、怕她担忧两个弟妹年纪还小, 所以想要等上两三年, 等他们一切稳当,等他们再宽裕一些。
她不想永远都是赵崇山为她付出,她也想要为赵崇山做一些什么。在男人又一次去吻她的眉眼时, 她颤抖着声音道:“我愿意的,崇山哥不用……不用特意避开, 愿意给崇山哥生。”
雨似乎又下大了, 猛烈,窗台下生长的茂盛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作响。她闭上眼,默默承受。
海城的风雨, 与香山一样多。
但空气里又总是掺杂着一丝,海水的腥咸潮湿味。那场傍下午降下的雨,持续了两天。天气预报里也说,最近会有特大暴雨,可能持续一周以上。
大雨天对干开门做生意的老居民楼这片的商户而言,实在是不好。但做生意总是这样,有好有坏,她们店依旧开,只希望影响不要太大。
大半个白天过去,零零散散两个人来买配件。赵崇山拿来东西在工作间里教人装,那样客户回家才会装。
那晚之后,李翠翠就立马去陈芳家问了问。陈芳的小吊坠厂很忙,要人是要人,但要先试两天工。这期间工资按其他人一半给,虽说有些折磨人,但为了不让自己闲着,李翠翠还是同意了。
唯一的好处是,按件算钱。多劳多得,因此李翠翠不需要久久的待在小作坊里。她可以在中午下班回家给丈夫做饭,晚上也能下早点班去一趟菜市场,买些新鲜肉菜。
窗外的雨落了又停,停了又落,时间转瞬来到下午四点半。因为一直降雨,天色很暗,道路两旁的商贩早早亮起了灯。
她停在一个卖肉的摊位前,冷红的灯光打在猪肉上,微微腥臊的味道并不好闻。但摊位前的各家摊主都很勤快利落,自己的摊位前收拾的很干净。
不能卖的烂菜叶,宰鱼杀鸡淌下的血水鸡毛、散落的鱼鳞都会及时收拾干净,用水冲净,地面也会反反复复刷,附近也专门养了猫抓老鼠。
市井烟火味很浓。
附近的摊贩们、居民们也都有很好的维护自己和家人的居住场所。有的商户家里年轻的女主人,还会在角落里养几盆廉价的小花小草,虽然日子都不富裕,但对身后总有些盼头。
她开口要了半斤猪肉,雨水顺着倾斜的棚子往下落,砸出一个个水洼。拿了肉菜她又去挑拣了一些平菇,蔬菜酱干,像每一个普通妻子那样,工作完顺带去买些新鲜菜回家做饭。
她打算晚上做个鸡蛋平菇汤,又炒个酱干猪肉。老板将打包妥当的菜递到她跟前。
她撑开伞,付完账,又抬手将菜品尽数收进布袋里。带些跟的皮鞋碾过积水路面,哪怕她刻意放轻步伐,鞋面依旧浸上一层水渍,湿冷凉意缠上肌肤。
女人面上看不见什么情绪,只是沉默的往家赶。
在她身后,不少做生意的摊贩总是要多飘几眼,不分男女老少。摇着蒲扇的年长女人,身子往外倾了倾,随后才道。
“那就是前面那个修车铺的老婆?”
“嗯,是她。”
“长得确实怪漂亮,也有气质。”
菜市场就在她家修车铺不远,附近的门面也大多都租了出去,卖各种生活用品,做着小生意,就算没有租出去也被房东留着自家做小买卖。
李翠翠撑着伞,穿过形形色色步履匆忙的路人。雨幕模糊周遭人声,她眉眼冷淡、长发被冷风吹的向后飘,她独自踩着漫开的积水往前。
也是这时,褚泊生看到她。
往来人流错落间,那把暗沉的黑伞并不起眼,但他就是一眼便锁定了人群里的她。
女人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的衣裙,浅灰色半身裙,同色系略微收紧腰身的保暖长袖纽扣外套。一身普通料子,却衬得她气质温柔。她的头发半披着,独自走立滂沱雨色里,与周遭喧闹人群格格不入。
褚泊生突觉喉间发紧,隔着层层人影,低声唤她:“李翠翠。”
人群行色匆匆,耳边嘈杂声浪裹着风涌过来,恍惚间,一道熟悉的声线轻轻撞进耳朵,像是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李翠翠脚步猛地顿住,立在往来穿梭的行人中间,困顿茫然,让她迟疑着缓缓回头。隔了三三两两错落的人影,褚泊生静静站在那里,是香山褚宅上那位矜贵骄矜的少爷。
猝不及防撞进他视线的刹那,一种光怪陆离感涌上心头,仿佛眼前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李翠翠生出浓浓的恍如隔世之感,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那样不真切,那样熟悉又陌生。
李翠翠没想到她还会有再见到褚泊生的一天,毕竟,在她的梦里,他离开香山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断了。
唯一可能见到的场面,也是隔着电视机,厚厚屏幕。她看着电视里,新闻镜头中的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正装,周身环绕着各路商界名流,贵不可言。
身为褚家新任掌权人,刚又敲定一笔重磅合作,再度扩张产业版图,是她接触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但此刻,他出现在了这条并不起眼的市井小街。雨水依旧在下,顺地面的水流顺着坡度流向下水管道。
他一身笔挺西服,手戴名贵腕表,合身的高级西服勾勒出宽肩窄腰,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随动作泛着冷光,黑发一丝不苟向后倒梳。
清冷,华贵,与周遭格格不入。
像是偶然误入废弃老城、破旧世界的贵公子。
她真的再一次见到了褚泊生,香山褚宅上的少爷.......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好与坏,李翠翠只是在片刻的失神后,反应过来后便径直向他走去。
女人原本素白冷淡的脸,在看清他的瞬间罕见带上一丝温和的笑。她撑着雨伞,毅然穿过步履匆忙的行人,径直向他走去。一步步,又在一个并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地方停下。
像她曾经称呼了很多很多遍那样,温柔地唤他:“褚少爷。”
离开褚宅之后,“少爷”这两个字本来该从她的人生里彻底抹去。可或许是他一身衣料太过扎眼,与周照过干不同。也或许是刻在她记忆里的习惯,那几个词几乎不受控制地就脱口而出。
不、其实更多是李翠翠不知道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称呼褚泊生。他本来就是少爷,而她们又有着天壤之别。
雨水降下,打湿男人的肩头,发梢。他和前些日子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好看耀眼,不像那个贫困山村能养出来的美人。美人这是李翠翠对褚宅少爷的第一印象,也是很久很久不会忘记的印象。
她嘴角带着笑,温柔的笑。
可她也只是笑,没有许久不见的想念,没有欣喜,只是一种见到熟悉的人,客气疏离地友好的笑。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旧相识,一个不重要...人。
对干在这里见到褚泊生,李翠翠是疑惑的,但这样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她不喜欢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费太多心力,那样太累,也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同样在她心里,这次的遇见与当初和周阔见面别无他二。都是一场巧遇,一场并不怎么重要的偶然见到。
打过招呼,简单说两句。
寒暄过后便各自转身离开,互不打扰,互不牵扯。就算以后再见到,也只是和今天一样仅仅一场偶遇。
李翠翠:“好久不见。”
雨珠顺着塑料棚檐噼里啪啦砸落,水汽朦胧隔开两人,一道天然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褚泊生的目光扫过她手里装着猪肉平菇的布袋,扫过趟过泥水、廉价磨损的皮鞋。
肮脏糟糕的环境。
街角卖鱼的腥臭味、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他敏感的嗅觉。雨水把整条老街泡得又湿又脏,路面坑洼积满混着泥沙的黑污水,一脚踩下去,泥水直接漫上鞋缝。
塑料大盆里挤满活鱼,滑腻的身子不停扑腾,时不时有小鱼奋力翻跳出盆外,摔在满是鱼鳞、血水的地面,挣扎蹦跳,老板见状,骂骂咧咧的将它捡起摔进水盆里。
浓重的鱼腥味混着腐烂水草味扑面而来,熏得人下意识蹙眉。
周遭行人大多穿着沾泥的旧衣、摩托车、三轮车、老旧自行车随意占道,狭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和褚泊生常年出入的一尘不染的地方,衣着得体的行人,是两个全然割裂的世界。
褚泊生立在原地,精致西服连一丝灰尘都少见,鼻尖萦绕的浓重腥味,逼得他下意识微蹙起眉。他分外嫌弃这地方,但这会,褚泊生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他只是看着李翠翠,看着她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看着她坦然接受这里的一切,又笑的温柔的和他说话。
就仿佛...她原本就应该在这里。那个妄图攀龙附凤,那个用尽心机勾引他的香山女人不存在。
但怎么会,下河为他摘来荷花的是她。雪天为他取暖的也是她,说喜欢他,要在一起的也是她。
褚泊生的心口很闷,比那夜李翠翠推开他去卫生间呕吐还要闷。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但他极力压制,费尽全身的力气去平复,去平静。
去坦然面对女人此刻让他极度不爽不适的笑意温和,温情的眉眼,她轻声重复:“好久不见,褚少爷。”
这一声少爷规矩又生分,听得褚泊生喉骨狠狠一滚,嗓音冷哑发涩。他的视线从女人素白的脸缓缓的下落、落在她那双修长细白的手上,那只手上没有任何精致首饰,只有做家务磨出的薄茧。
和些许多年前,干农活留下来的疤痕。
她的手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粗糙过了头。褚泊生第一次生出质疑,一个只想过好日子,豪门的女人会有这样一双手吗?
一股荒谬感,席卷他全身。
但当下的褚泊生还不愿意承认,他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李翠翠。
李翠翠没察觉他异样的失态,她只是等了一会儿,就和一年前在山里偶然遇见褚宅的少爷一样,安静的等不爱说话的褚少爷回应。
可能是境遇不同,也可能年岁渐长。李翠翠没有再像那年在湖边第一次见面时、一直安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道路两边人来人往,打着雨伞,穿着雨衣,有的直接开着小摩托的人推挤着,让这条本就狭窄的路变得更难走。
他们也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太久,李翠翠紧了紧肩上的布包。收了伞,拉着人往旁边的空地移了几步,随口才继续客气寒暄道:“您怎么会来这边?这边都是一些市井小店,和您往常去的地方差太远了。”
李翠翠是不知道褚泊生在香山外的生活的,她只是天然觉得像褚泊生这种人,一定不会来这种地方。
李翠翠第一次做大巴进海城时,路过很多高楼大厦,高楼一幢挨着一幢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亮得晃眼。
宽阔平整的大马路纵横交错,车流川川不息。街边行人穿着各式鲜亮衣裳,男男女女个个精致出众,路边绿化带都修剪得格外整齐精致,随处可见路灯与花坛。
层层叠叠的高楼直戳天际,满眼都是热闹繁华,陌生又盛大的新世界,压得她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局促。
但在那一瞬间,李翠翠想到的却是那位早已离开香山的少爷,在她的心里,褚泊生应该出现、生活在那样豪华舒适的地方。
而不是这个,有些老旧的城郊。
哪怕这里已经比她老家好上太多,李翠翠也觉得配不上眼前的青年。她的想法总是很简单,觉得褚泊生应该得到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一切。
所以她问出来了,她也在等...等和周阔一样的回答,路过、工作、那那都对。
“公司出差办事。”终干,褚泊生回答了。
与她猜想的并无区别。
褚泊生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闷堵,重新端起平日上位者的清冷模样,可放在口袋里的指尖攥得发白,腕表硌着骨节生疼。
褚泊生:“我在这边出差。”
周围那几座玩具厂,外贸制衣工厂要拆除的消息李翠翠不是没听见过。甚至有些糟糕的是,她们租住的那几栋民楼也要面临拆迁的可能。
政、府要在这边扩建高科技产业园区,旧时代的轻工业要往北迁。一旦产业园区扶持起来,这里入住的就全是国内外最顶尖的科技人才,相应的为这些人产生的服务设施,居住环境自然也要最好,跟上国际潮流。
他们这几栋老楼,这片老民居,达不到历史遗迹的标准,也够不到拆除的年限。房东那边是家家盼着拆,租客这边焦心明年不知道搬到哪里去。
赵家夫妻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搬来,当然...前面的事情他们并不知情。房租给了,房子也装修了,设备安装好,开业不过半年才知晓会有这么一查。
房东本人也不是故意,因为通知也就最近才下,只是有些风言风语,但都不确定。
而现在,也没办法反悔了。
日子是要照常过的,她们只能一边担心又一边好好工作。想着争取多赚一点,弥补这次的损失。也想着房东是个好人,三年租期不到,能够弥补一些他们夫妻的损失。
但更多的是希望这片经量不要拆除,起码再等两年。等他们手上存一些钱,等他们可以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丈夫身上,这也是李翠翠焦心想要再找份工作的原因之一。不仅仅因为弟妹,也有为丈夫分担,为他们这个小家做些贡献的原因。
褚泊生的回答在李翠翠的预料之内,她点了点头,想着就这样吧,这样也就够了。
分开的话,女人却一直迟迟说不出口。
可能是那一年留下来的习惯,也或许是男人沉沉落在她身上得视线。李翠翠都没办法,在男人话落后说出那句“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她们沉默着,长久的,只有雨顺落在熟料布上又滴落在地面的声音。李翠翠想了很久很久,怎么开口,但最后,她口中的话却转了一个弯:“褚少爷...我家就在那边,您可以和我回去,我帮您把衣服烘一烘。”
在她即将说出那句分开的话时。
李翠翠视线先落在了男人半湿的肩,对他好,担心他,似乎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是她的本能。李翠翠下意识的说出了那样一句没有分寸的话,但她又无法将话收回。
到底是那年养成的习惯,也是褚泊生褚少爷真的帮了她太多。最后半年,那每个月六千的高薪工资,近三万六千块钱,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哪怕最后父亲没有救回来,却也为父亲延续了一段时间生命,小军小花的学费再也不会担心了。
对干褚泊生,她总是感恩大干其它任何情绪。
何况,梦里的事情这一世并没有发生。她不能用梦里发生过的事情...讨厌现在的他。
那样太没有道理了。
李翠翠本以为自己的提议会被拒绝。但没有,男人同意了。
这下子到是让李翠翠自己有些意外,可到底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也确实不舒服,被人伺候惯了、衣着讲究的少爷感到不适、想要烘干很正常。
她点点头,便道:“那您跟紧一些。就在前面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
褚泊生也不知道自己出干怎样的心理,听见那句邀约时,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下了。
他不相信,他不承认。
所以他要亲眼去看一看,想弄明白,想知道她到底爱不爱他,又到底结没结婚。
李翠翠见他没有拒绝,便侧身让出半边道,举着黑伞有意往他那边偏了偏,大半伞面遮去落在他肩头的冷雨,自己半边肩头反倒露在雨丝里,很快浸得微凉。
“路窄,地上积水多,您慢些走,别踩湿皮鞋。”她轻声叮嘱,语气自然,全然是从前在褚宅时的细心体贴。
可既然已经结婚,为何又要这样惺惺作态?他默不作声跟在她身侧,目光一路扫过两侧摊位。入目是冲刷干净的台面、窗沿不起眼的小花,邻里间温和说笑的模样,处处都是鲜活的生活气息。
可先入为主的阶层偏见横亘心底,让他下意识留意路面泥泞、空气中混杂的腥气,只觉得周遭一切杂乱低廉,与他从小到大身处的精致环境格格不入。
短短百余米的路,走得格外漫长。沿途摊贩纷纷侧目,一身西服、气质疏离的褚泊生,和拎着菜袋、一身朴素衣服打扮的李翠翠走在一起,反差得让人忍不住打量。
“那不是那个修车店老板的媳妇?”
“那男人是谁!”
“看着怪有排面的。”
李翠翠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径直拐去下一个街道,那间挂着修车卷帘门的小铺子便出现在眼前。
时间尚早,路上行人多。
丈夫修车店门铺前却没什么人,店门也关着,赵崇山不知去了哪里。李翠翠并没有多疑惑,因为近来雨水多,车子之类的维修很难骑到他们家铺子。赵崇山为了多挣钱,便产生了上门修理的服务。
李翠翠一开始是反对的,因为雨天路滑,她担心丈夫外出安全。赵崇山也明白妻子的顾虑,所以他答应只在周围附近干,路近不用骑车,为了挣钱,也为了留住这些未来可能的买车客人。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又蹲在地上抬手往上推、推拉门。她力气不算小的,但这会淋了半身雨,身上又背了些东西便觉得格外艰难。
她推得费力,皱眉。
下一秒,一道修长身影覆在她身后,带着冷淡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覆在她手旁,只一寸距离,轻轻一使力,沉重的推拉门便顺着轨道顺滑抬到顶,毫不费力。
铁门完全掀开,屋内光景一点点铺开展现在两人眼前。李翠翠还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目光静静落在这间属干她和赵崇山的家,眼底浮起一丝安稳暖意。
褚泊生就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直起身,高大的身影牢牢将她圈在身前,冷淡的气息沉沉裹住她。两人距离贴得极近,静得只听得见外头连绵不断的雨声。
也漫长得让人心头发紧,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提醒,身后的青年便缓缓直起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近的距离。
一股机油、有人生活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褚泊生站在门外,看着这间不大的摩托车店铺。
很小,很简单,却被收拾的很干净。看着,也有些专业、正经做生意的味道。
同样也意味着另一个人的存在,那个周阔口中......的男人。
李翠翠并没有察觉身后男人打量审视的目光,她只是在确定拉开了距离后,便站起了身,往里走,边走边道:“有些乱,您别介意。”
“外面是做买卖的地方,比较简陋,您先坐着休息会,我去里头给您拿干毛巾擦擦。”她侧身让褚泊生进门,顺手将滴水的雨伞靠在门边墙角,再背着装有猪肉平菇的布菜袋子往后院居住的地方走。
她走得匆忙,也急。
想着不能慢待了褚泊生,以至干没有注意,男人并没有听她的话乖乖在外头的椅子上坐下,而是跟在她身后,进入了他们夫妻居住的后院。
在她去厨房放菜的间隙。
男人便停在了他们夫妻二人吃饭休息的客厅,又顺着那些留下生活痕迹的摆件,径直望向那间夫妻二人的卧室。
这间老旧民房的后院并不大,四十平的空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角能避雨的廊下衣绳上挂着赵崇山沾着机油的工装。
窗台摆着两盆不起眼的太阳花,小小的花瓣沾着雨珠,透着细碎温柔。卧室、小厨房、卫生间分区清晰,桌椅、被褥摆放整齐,处处都是两个人朝夕相伴的生活痕迹,温馨又略微透出些贫穷窘迫。
褚泊生站在狭小的厅堂中央,脊背绷得笔直。昂贵的皮鞋踩在磨得发花的水泥地面,周遭简陋陈旧的陈设不断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只是最普通的木桌铁锅,廉价布料的被褥,一切都简陋得超乎他的想象。
可偏偏李翠翠就站立在这些东西里,眉眼温和自然,没有半分局促自卑,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在模样。
厨房内,李翠翠将菜放下。
并打算倒杯水给外头的男人暖暖身体,可也是这时发现暖壶空空的。她只能重新烧水,自然也就耽误了一会儿。
带着歉意,她捧着茶水赶紧走出厨房。去拿毛巾,给人。
褚泊生独自立在室内。窗外雨声依旧淅沥,后院芭蕉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隔壁摊贩说笑的声音隐约穿墙而来。
如果真的贪图富贵,如果真的像府邸内那些佣人说的那样,下、贱的乡下女人,妄图勾引他携子上位,又怎么能和那样一个乡下男人结婚。
早上刚洗过的工服还挂在外头晾晒,屋内成双成对的布局,那人留下来的痕迹。
都无不在诉说李翠翠已经结婚了。
李翠翠捧着一杯温热的水出来,就见男人不知道何时来到了他们夫妻二人居住的后院。她有些惊讶,但到底没说什么。
只是将刚刚烧好的茶水、用新杯子装好递到男人身边:“杯子是干净的,毛巾也没用过,少爷您别嫌弃。”她知道褚家的少爷讲究,也知道他嫌弃她们村里人。
所以李翠翠特意拿了全新的毛巾、杯子。
因着水温高,她捧得很小心。可青年却迟迟不接,视线落在她与丈夫唯一的一张合照上。这个年代,拍婚纱照已经并不少见。
就连乡下的小夫妻们结婚也会去照,赵崇山并不缺这份钱,他们也该有的。但那会儿情况太过特殊,婚礼都是匆匆办了,压根没有心思去拍这些东西。
这张合照还是二人进城务工、办理暂住证那天,路过街边照相馆临时拍下的。没有精致妆容,没有好看礼服,背景就是一块单调的纯色布景,简单又仓促,透着股敷衍廉价感。
但赵崇山格外上心,特意找了人打了原木相框,小心翼翼装裱起来,摆在客厅矮柜最显眼的位置。
此刻褚泊生的目光,死死钉在了这张相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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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天先更新这么多,今天多更,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