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翠翠
“你结婚了!??”
一个出乎意料、颠覆周阔所有认知的回答。周阔垂在身侧的手细微收紧, 剑眉因惊诧蹙起。在他的印象里李翠翠应该在京北的枫丹白露,或者香山褚宅,无论如何, 都不该是这座远离京北的海边城市城郊。
还有...结婚了。
周阔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又再去说些什么。一股荒谬、错乱感让他怔愣当场。
直至温柔的女人点点头,后又道:“嗯, 结了有一段时间了。”她并没有察觉到男人眉眼里的异样,只是如实说着自己的近况, 视线也从他身边那群衣着考究的同伴身上收回, 淡淡道:“那我就不打扰周先生了,你们忙。”
她并不觉得自己与周阔有什么好叙旧,仅仅是褚宅的一两面之缘。
眼见她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冷淡,周阔知她并不想攀谈。可能是过于震惊,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周阔当下并没有追问, 只沉沉点了点头。
随后才道:“好。”
李翠翠也轻轻点了下头,只当一次意外见面, 并没有多去想, 去理解周阔眼中的惊讶。道过别, 她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抬手习惯性地拢了拢肩头挎着的购物袋带子。
风吹着她的发,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周阔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背影上, 海风掀动裙摆,朝着一侧肆意飘摆, 女人纤细高挑的身影渐行渐远, 一点点淡出视野。
直到很久很久,他才收回视线。
海城九月的热浪滚滚,暑气久久不散, 燥热闷得人心头发躁。周阔理应回归工作,可此刻心绪早已纷乱,指尖落在文件上,耳边人说了什么,他半天看不进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一句话。
终于,他压在基建图纸上的手紧了又紧。只道:“今天先这样吧,明天再看吧。”
他说完,便将白色安全帽交给身边从京北跟来的助理。不理会其他人探究的视线,径直向女人先前离开的方向走去。
因为已经过去一会儿,这会儿道路两边早就没了她的身影。周阔走了一半,又回去将车开来。说只是拐个弯就能到,但事实是车也开了不少会儿,加之这片儿是居民区,道路曲折,行人不少。
哪怕是半下午,来来回回不少行人、做生意的。周阔找了个地方停车,打开车门下来正正瞧见那个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个体户摩托车店。
彼时国内电动车刚问世、上市流通不多,街头的维修小店门口,摆得最多的还是各类摩托车替换零件。黑漆漆的轮胎层层堆叠,金属零件裹着黑色油污,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与尘土混杂的陈旧气息,这是千禧年街边最寻常的光景。
周阔视线随着曾落在门口的摆件,一步步往里瞧,直到落在那对年轻的夫妻身上。
身形修长挺拔、骨架利落健硕的男人半跪在地,专心修整...油污浸染的黑色车身衬得他肩背线条格外紧实,他模样沉稳,动作利落,熟练地使用着工具箱里各类金属物件。
拆除一个个的废弃零件,又换上崭新。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粗短的黑发看着粗糙蛮狠,油污将手套浸黑,他的脸上都是汽油的脏污。而他的妻子就坐在离他不远一旁的长椅上,时不时温柔地替他扇风。
周阔想起了先前,路过的那几名女工人的对话。
“你们是不知道,那修车铺的老板有多宝贝他媳妇,两人恩爱得很。”
“那老板干活,他老婆就在一边帮他擦汗。有时他老婆心疼他想要搭把手,他舍不得,就让她赶紧去后院那边没有油污的地方待着,不脏。”
“我有时候下傍晚五点的班,还看见过老板带他老婆去买烧烤吃。可能是怕他老婆一个人来这边无聊,真是走哪带去哪。”
“他老婆也是个很温柔和善的人,说话细声细气,做事文雅柔和得很。去他们店里修车买车的人,就没一个不这样说。”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上次那辆红色跑车来这...就是因为她!”
*
男人穿着灰色背心,黑色工装裤,刺头,是个说不出来的糙汉子野性十足的男人。但他对妻子的疼惜也是刻在骨子里,发现妻子给他擦汗。
手中修补的动作不停,但明显降低了身体来回摆动的幅度。任她动作,等她收了帕子安安稳稳坐在一边,便笑着道:“这边热,去里头休息。”
做这种修车生意的,大多都是大开间大通铺。来往路人远远就能看见门口堆放的各类旧配件,再往里是敞亮开阔的作业区域,机器工具整齐排布,修车师傅就在明面上拆装检修,没有隔间遮挡。
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清店里人的手艺与实在光景,心里先多了几分踏实,也更会进屋问价。因此也就没配空调之类的需要封闭式的设施,千禧年代初也很少有个体户小老板配空调这种大耗电设施。
那对他们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赵崇山在大厅装了四台风扇,夏天不间断地开,后院他们夫妻居住的地方倒是装了空调,因为他不想妻子跟着自己受苦。
这会儿满头大汗的乡下男人,深邃挺立的眉目褪去忙活时的凝重锋芒,眸光只剩沉静柔和,整个人瞬间少了几分粗粝戾气。
李翠翠摇了摇头:“不碍事的,不热,我在这里陪陪你,崇山哥。”
落在周阔眼中倒真有几分,那些人口中的:“店老板夫妻俩人都是很好的人,那老板看着糙、狠厉,但这年代哪个养家糊口的男人不凶狠一点。”
“老板夫妻之间感情很好,听说是一个村子长大的,青梅竹马刚结婚不久。”
她拒绝,赵崇山也不勉强。
只道:“别忍着,不舒服要和我说。”两人就这样一蹲一坐,时间一点点过去。风卷路尘,乌云出现遮天蔽日,不一会儿,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便阴了下来,接连而来的是雷声滚滚,下起了周阔来海城出差碰上的第一场雨。
摩托店内年轻的老板夫妻,看着毫无征兆突然降下的大雨,男人放下手中工具,来到门外搬东西。他的妻子不忍丈夫一个人忙碌,也跟着出来。
好在门前他们提前做了棚子,雨水打不进来,打进来也没什么关系,停放在外头的大多都是要报废回收的物件,只有几个比较重要的需要往里收一收。
海城的风雨,总是很大。也常被外地人称为邪风邪雨,风吹的雨水灌进入家,穿堂而过的风冷的让人打个哆嗦。自然也不免打到那对年轻的夫妻身上,男人心疼自家媳妇,没让她拿太多东西,也一直拦着她让她往里走,别站在门边,雨大风大,他妻子自小受苦,十几岁就下地干活,又进水里捞菜弄菱角,骨头被湖水浸透侵入寒气,一到风雨天就难受,那些年她只能扛,如今他们条件好了一些,不用再受这种不必要的罪。
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就连那些个提前出门做生意的也骂天气预报不准,倒霉。
形形色色的路人打着雨伞穿过门前,赵崇山见今天大概率是没生意了。便将卷帘门微微向下拉,他去打开一侧的电灯。
光亮的瞬间,车内的周阔看得更清楚。那对年轻夫妻间的妻子,长发濡湿,丈夫摘了手套拿过一旁干净的毛巾为她擦拭。哪怕那时候,丈夫的身上才更需要清理干净。
半湿的衣服紧紧贴在他身上,他微低下眉眼,细细擦拭妻子的发、脸颊。
刮雨器一下又一下扫着窗前水流 ,周阔就见室内妻子不知道说了什么,看着她日复一日柔和下来的眉眼。周阔突然想起、她似乎要比他们那一行从京北来到香山的子弟们要小上许多。
只是生长环境特殊、使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成熟、沉稳安静,眉宇里也总是压着一股沉甸甸的忧虑。
但这会儿的她完全不一样,她披散下了那头每个季度都要去卖掉、换钱贴补家用的长发。换上一套温柔舒适不算过季的裙子。
单从她柔和舒展眉眼去看,周阔也能知道她这半年过得不错,甚至是幸福的。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褚泊生给他的回答...是动了真感情。空了许久的枫丹白露也让人收拾出来,里面住的会是谁也显而易见。
但显然,告诉他李翠翠结婚了。
丈夫却不是褚家的少爷,周阔并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可能是诧异,也或许是友人情谊。周阔只在犹豫片刻后,便打通了某人的电话。
傲慢骄矜的褚少爷正在批阅管扬新送来的一摞文件,办公桌上冷色调的台灯光线落在他挺立的五官上。
骤然响起的来电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向后重重倚靠进宽大厚实的真皮办公椅里,周身漫开浓浓的倦怠与厌烦,语气冷硬敷衍:“什么事?”
周阔全然不在意他这一身拒人千里的戾气,平稳平复好心绪,缓缓出声:“我见到李翠翠了。”
另一端不耐烦地快要挂断通话的褚泊生,只一瞬便停下了所有动作。连日来萦绕在眉宇间、积压了数月之久都挥之不去的沉郁阴霾,在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淡去几分。
可这份松动仅仅转瞬即逝,男人立刻回过神。周阔前几日动身去了海城......周阔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他又是在哪里见到的翠翠...显而易见。
褚泊生沉声,不自觉握紧手机:“你什么意思。”
听着那头男人紧绷的语气,周阔没有半点刻意遮掩,沉默片刻后如实回答:“我在海城撞见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留出空隙,任由这番话在电话线里沉沉发酵,才接着开口,字句清晰地敲进褚泊生耳朵里:“她告诉我——她和那个男人结婚了。”
周阔:“你们断了?”
按常理来说,如果真的断了,周阔就不会专门打这一通电话。周阔和褚泊生算不上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但儿时一个大院踢球,两家关系不错,后来上的学校也相差不远。
周阔对褚泊生的了解,有时比褚泊生自己还要深。香山之旅只有十多天,可也足够他看明白褚泊生对那个香山女人动了真心。
这会儿偶然看到她已经嫁人,周阔觉得不对,才会给褚泊生打这一通电话.......事实也证明,他这一通电话打得没有错。
电话那头长久地安静。
死寂的沉默漫过听筒,压得人呼吸发紧。
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褚泊生压抑不住的、极低的、极其自负的一声笑。但只要深究就能发现那自负里夹杂着一丝很轻,很哑,带着淡淡荒诞感的茫然,碎在空气里。
“结婚?”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速极慢,像是听不懂人话,又像是不敢听懂。
“你在开什么玩笑?”良久,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却是完全否认了周阔的话。
褚泊生自始至终,都不觉得李翠翠会离开他。她是那样贪恋权贵,用尽心机攀附上他,只想要过上好日子。
哪怕...觉得恶心,也还是费尽心机的勾。引他要了名分。
所以,又怎么可能和周阔说的那样一个人在香山结婚。他从香山离开也没有多久...
可同样褚泊生也清楚,周阔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开玩笑的必要。指尖在顷刻用力到泛白,手机边缘硌进骨节,生疼刺骨,可他浑然不觉。褚泊生的声音低沉沙哑回答得也很干脆,可更像是带着一丝偏执的笃定,在说服周阔,也更像在自欺欺人。
听筒那头的周阔听出了他异常的情绪,也听出了那层傲慢背后的微妙。沉默两秒,语气沉了几分:“泊生,我亲眼看见的。她手上戴着婚戒,亲口跟我说的。”
又是一阵窒息的静默。
但这次周阔并不打算给他平息的间隙,他语气直白干脆道:“人在海城辰华区,我负责的那个项目这边。”
末了,不再多说什么。
他挂断电话,视线再次落在那间并不大的修车铺里。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四点三十的,夏天暴雨天黑得厉害,四周做生意、不做生意的人家都拉开了灯,就连街道上驶过的车也都亮了灯。
周阔就见,那对年轻的夫妻。在确定今天不会再有生意后、将高高的卷帘门全部拉下。只留一扇透光的玻璃窗,便去了后院夫妻生活的地方。
赵崇山租住的这间铺子,后面自带一个小院生活区。空间不大,只有四十几个平方,包括卧室、厨房,卫生间,还有一块可以晾晒衣服的空地。
空间不大,但功能齐全。
赵崇山装修前面的铺子时,顺带也给后面做了简易装修。等李翠翠搬来之后,又仔仔细细打扫过,不大的空间到处都是她们夫妻二人的生活痕迹。
她去到厨房,打算洗菜做饭。
简单洗过澡后的赵崇山也跟着来到厨房,劲瘦的手臂从她身后向前抱住她的腰,炽热的体温贴上,李翠翠有一瞬僵硬,但很快便适应。
她小声温柔提醒:“厨房油烟重。”
赵崇山闻着妻子身上的香味:“没事,大不了待会再洗一次。”
到底,李翠翠没有再让人出去。
“我来吧,去一边歇会儿。”闻够了妻子颈间的香味,赵崇山便开口接过了她手中的杂事。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自然也不会分什么男女。赵崇山又一个人在县里做过那些年的学徒和修车工,厨艺不能说有多好,但绝对能养活自己和妻子。
他熟练地切菜,炒菜。
又将两份做好的饭菜端到屋内的小桌子上,一盘清炒芹菜,一份红烧排骨。他给自己和妻子都打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好几次排骨给妻子:“多吃点肉,长壮实一些。”
刚从吃不饱的年代过来,21世纪初,千禧年代还没有养成什么所谓的纤细瘦弱的审美。他只知道,自己的妻子现在看起来太瘦了。
自从大山叔,现在也是他达走了以后。妻子的身体就总是不太好,后来又因为两个弟妹的事情焦心瘦了许多。
他总是想要让妻子多放宽心些,就比如这会儿。简单吃过晚饭,洗过碗碟。
赵崇山便来到卧室妻子身边,她坐在床边折着刚收下来的衣服,一件件抚平摆正、收纳好。
“明年,我们就把小军小花接到海城来读书。翠翠、这件事会处理好的。”
两人结婚已经有一段时间,从一开始的五月末到如今九月初,历经整整一个季节。
原本李翠翠这会儿该在家里带两个兄妹的,赵家的公婆并没有怎么刁难他们兄妹。
甚至多有照顾,只是两人终究已经结婚。赵崇山的工作在外头,总不能夫妻两个常年分居两地。赵婶子也想自己儿子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她儿子喜欢翠翠,好不容易娶回来,不能因为娘家两个孩子耽搁,她们老赵家还想要抱孙子。
李翠翠新媳妇进门,有些事情想要拒绝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特别是在公婆明确开口说要帮她照看两个弟妹时,加之她留在乡下家中已经和丈夫分开许久。
思来想去,又拒绝不了婆婆的话,李翠翠只能先答应婆母来到丈夫身边。
刚洗过澡的男人,身上有一股薄荷味:“等过段时间,我们就一起回香山过中秋节。等来年小军小花放寒假了,我们做姐姐姐夫的就接他们来城里住。”
他安抚着妻子布满忧思的心,刻意放缓语气细细宽慰,年长她些许几岁的赵崇山向来言出必行,早早就把后续事宜打听妥当:“我已经打听过了,前头那个学校,也收咱们外地学生。”
话音落下,李翠翠的眉却依旧拧着,她顾虑地开口:“会不会花销太大?我听她们说海城这边外地孩子上学开销格外高。”
她心疼赵崇山起早贪黑干活辛苦,每一分钱都是男人实打实熬出来的血汗钱。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李翠翠只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心狠,一味拖累对方。
知道妻子是内疚,赵崇山连忙安抚:“还好,负担得起。今天进账不错,刨去成本房租,挣了四百多。”他将那些净利润塞进妻子口袋,让她放宽心,一切都有他在,没事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妈催咱们要孩子也不用管。”
“后头我去说她。”
最后,李翠翠只是低着头道:“我看陈芳工厂那里招人,我想着过去看看。”李翠翠听了很多,但还是觉得自己不能一直靠着赵崇山养,她想做什么,起码不让她一直闲着。
虽然在家里的铺子里也能帮着做些什么,但赵崇山总是以太脏太油不让她弄。她不是没想过帮着卖车子,但很多客人也不怎么信任她、李翠翠劳作习惯了,她不想一直待在家里,她想找份工。
陈芳的小吊坠穿绳子再适合不过她,她听周围的人说,做熟了之后,陈芳还能让她们把东西带回家干,这样也不会耽误家里面的事。
赵崇山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的,他也不能拒绝。他太清楚自己妻子了,她需要收入,她需要工作,哪怕她把再多的钱给她,她也会没有安全感。
所以,男人并没有反对。
他支持他妻子的所有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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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