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随后自然也得了几片金叶子, 还有同样温柔和煦的话。
翠辛贞站在一旁想要阻止,但想到五弟的下场,最终还是忍着臊意不出声。
送完价值不菲的金叶子, 拥玉京回头, 丽眉间显而易见心情甚好,上前温声说:“贞娘, 天色不早了, 改日再陪你来看弟弟妹妹。”
翠辛贞颔首欲答应, 一旁年纪小的七妹,忽然怯声问了一句:“二姐夫, 我还有五哥不知去向,能不能帮我们……”
话还没说完, 翠辛贞下意识上前捂住她的嘴:“七妹!”
玉哥儿厌恶五弟,半点都听不得,她怕七妹说的话让他不喜, 动作近乎出于本能。
院中静谧片刻,无人讲话。
翠辛贞抱着七妹看着前方原还浅笑的少年,此时他神情已淡。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平静地望着她。
翠辛贞背如针扎,隐约察觉好像做错了,手如火烧, 下意识放下。
拥玉京平静移眼,看着七妹温声说:“他有事在忙, 等过段时日他就会来。”
七妹睁着大眼点头, 一旁六弟道谢:“多谢二姐夫。”
外面的纪修竹不知院中氛围古怪,进来道:“逢桢你方不是说要走了,怎么还在?”
拥玉京上前牵起她的手, 腔调听不出什么不对:“这便走,不打扰弟弟妹妹读书识字。”
因为方才的行为,翠辛贞感到自责,没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两人从院中出来,他什么也没说,翠辛贞反倒忍不住回想刚才的行为。
她似乎做得真有不对,若是换作她的玉哥儿,看到和自己相伴十几年、亲昵程度早已超过所有人的自己,对只相处了不过几年的弟弟妹妹做出这种行为,她也会感到失落。
她一路都在愧疚中斟酌言辞,最终还是开口向他道歉。
拥玉京眉目平静,没有借此指责她偏心,“那是贞娘的弟弟妹妹们,自然亲昵些,虽然我兄长早亡,但我从来知道,他们在贞娘心中永远有位置。”
他的语气自然,与平日无二,没有如往常那样拈酸吃醋,弱光显得他有几分形单影只的孤独。
翠辛贞心中的愧疚更浓了。
玉哥儿年幼丧双亲,他的兄长也在他八岁时离世,若不辨血缘,只分亲疏,算来玉哥儿才是她最熟悉之人,她做出那番伤人的行为是真不应该。
“贞娘我们归家罢,明日再来看弟弟妹妹。”拥玉京握紧她的手,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失落的情绪,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好。”翠辛贞按捺心疼,咽下口中的话,随他回家。
今日与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只是在将要走出巷子时,她忽然被拥玉京拉至身后。
“小心。”
翠辛贞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发现两人在巷道被人围住了。
一群手持利剑的黑衣人,正神色不善盯着两人。
拥玉京不动声色地挡住身后的人,看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你不必知道,只需知晓今日是你的死期,上。”黑衣人一声令下,周围的人朝两人蜂拥而至。
虽然不知这些是什么人,翠辛贞看着涌上来的黑衣人,还是下意识拉着拥玉京往前跑。
而两人跑多远,发现巷子里的黑衣人越来越多,堵住所有能跑的路。
翠辛贞看着两手空无一物的自己和拥玉京,只觉得这下好像完了。
饶是再害怕,她还是在那些人逼近之前,将少年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那些靠近的人。
“贞娘,你害怕吗?”他在身后轻声问。
翠辛贞从未见过像今日这样的场景,自是害怕的,这些人手中握着真的长剑,可回头对着他还是摇了摇头:“不怕。”
她总是这样,明明已经怕得浑身发抖,还是会为了不让他担忧而强装镇定。
他温声道:“不会有事的。”
随他话音落下,周围骤然响起一阵剧烈的脚步,还有刀光剑影交错声。
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涌来一群侍卫,迅速杀来,那些人见来人便知上当,直接提剑朝着两人砍去。
眼看着那些长剑就要落下,翠辛贞本能想将他护住。
还没来得及动作,反被抱入怀中。
这长剑刺破皮肉的声音明明很轻,却是自翠辛贞耳朵半聋以来听得最清楚的一次。
她呆滞地抱着压在身上的少年。
他的身子不受控地弯下,圈住她的双手发抖,垂眸看她的眼中没有痛,“贞娘,你说我们正好一月为期到了,我还是很爱你,连天都见不得我活,只是我若死了,你这里会有我的位置吗?”
他贴在她后背的手按在了心脏的位置。
周围的刀光剑影,场面混乱,而她无心去在意,呼吸急促地摇头:“不会,你不会死的。”
有人来救了,他怎么会死?
“玉哥儿有人来救我们了,你不会死的。”
“嗯。”他低头靠在她身上,没再说话。
翠辛贞抱住他的身子,手往下却摸到黏腻的东西,再拿出手一看,竟然是血。
血……
她浑身发寒,想要将地上的拥玉京抱起来去寻大夫,可他早就不是当年能被她背在肩上的小少年,她甚至都拉不起他的身子。
这一刻,天地一切好似都沉寂在此刻,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东西也看不见,感官尽失,脑中只剩下倒在她身上的拥玉京,还有鲜红的血。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二姐?”
翠辛贞僵着眼珠回头看去。
只见她寻找多日的五弟穿着官差服,不可置信地朝她走来。
五弟,救救拥玉京。翠辛贞想要喊人,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翠有志没想到在这里会看见二姐,欣喜上前却听见她颤着弱兽般的呜咽。
“来帮帮我,他受伤了。”
翠有志闻言才看见她腿上还有人,赶紧上前来帮忙扶。
当见是浑身是血的拥玉京,他当场想撂去一旁。
“帮我救他……”女人染血的手抓住他。
翠有志只好勉为其难地帮忙扶起人,边唤一旁的人过来。
有官兵与侍卫联手,那些不知从何处出来的黑衣人很快被扣押在地,而翠辛贞无心去看,随着那些抬走玉哥儿的人一起走。
等翠有志吩咐完人,回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问过人后才知道,原来是抬走拥玉京的那些人走了。
“头儿,你认得这两人?”身边的下属问。
“那是我姐。”翠有志看着巷道里被陆续押送出去的黑衣人,连忙将手中余下的事交给手下,随后紧跟过去。
医馆就在不远处,及时寻到大夫止血包扎。
巷子里的事还惊动了枯关府的城主亲自过来。
翠辛贞满心皆是房中昏迷不醒的少年,见城主时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还是五弟送走的城主。
等城主一走,她又回到房中。
彼时大夫正好缝好伤口,翠辛贞红着眼上前,问:“大夫,他可还好?”
大夫道:“没伤到要害,调养几日就会好了。”
翠辛贞听说没有伤到要害,紧绷的身子登时失力,险些要软倒在地上。
她捂着再次跳动的胸口,几近于哽咽地向大夫道谢:“多谢大夫。”
大夫收拾药匣,她问起大夫有需要注意之处,听完嘱咐才将大夫送出去。
翠有志见她出来,上前问:“二姐,他没事吧?”
翠辛贞摇头,先将房中门阖上,随他去院中谈话。
而当她阖上房门的刹那,床边的少年眼皮轻颤,缓缓睁开眼,坐起身子看向窗外。
他从榻上下来,长袍落地,赤足轻缓,终止于窗旁,再靠在墙侧听着外面女人讲话时带着沙哑的柔语声。
“五弟,你怎么在这里?”翠辛贞抬起沾湿的睫毛,看向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五弟,才想起发问。
翠有志道:“我在境城做衙役。”
“你怎么在境城做衙役?”翠辛贞茫然,“你不是被玉哥儿抓走了吗?”
提及此事,翠有志生怒:“我的确被他抓走了。”
他与翠辛贞说起那日险境。
那天与翠辛贞分开后,他想酒楼不忙,想去驿站打听可有弟弟妹妹的消息,刚转身就被一棍闷敲,醒来后便遇上了拥玉京。
拥玉京欲杀他泄愤,急忙之下他脱口说出二姐的名字,才打消了拥玉京的杀心。
他以为能逃过一劫,哪知拥玉京还不肯放过他,等他醒来将他安排进隔壁境城的衙门里做衙役。
“你知他有多歹毒吗?”翠有志大愤,“让我在境城做不够三十日的衙役,不允我来见你,若我敢偷偷来,他便杀我,这段时日我一直在境城里,还是今日境城城主派我来枯关协助抓捕朝廷逃犯,我这才有机会过来,没想到竟然正好遇上二姐。”
他此行是为了抓捕逃犯,见到拥玉京时还以为他就是要抓的逃犯,谁知竟然不是,教人难受。
五弟愤然地话在耳边,翠辛贞长久说不出话。
原来他嘴上说着恨五弟,只是将五弟送去境城,还为他找了一份正经差事。
“二姐,趁现在他受伤昏迷,你随我离开,我很快便能找到弟弟妹妹的下落了。”翠有志拉着她打算离开。
翠辛贞没走,站在原地:“不用再找弟弟妹妹,我已经见过他们了。”
“你见过了?”翠有志怔住。
翠辛贞将六弟和七妹在什么地方告诉他。
五弟找六弟七妹这么久,一时听闻有消息,在她还不肯走时,先随消息过去看人。
五弟走后,翠辛贞回到房中坐在榻沿,茫然抬手轻抚他苍白的面容。
她一直以为五弟被玉哥儿关起来生命垂危,实则五弟在境城做衙役,她以为六弟七妹被人带走在外面受苦,实则在枯关有遮风避雨之所,还能读书识字。
而她以为玉哥儿离开她会更好,可他却变成如今这样。
翠辛贞想起在千钧一发之间,他将自己护在怀中才受伤昏迷至今,鼻尖无端陡然一酸,忍不住弯身伏在他身边轻声抽泣。
不知是她哭得过于伤情,她隐约感觉发髻被很轻地抚摸着。
“玉哥儿!”她欣喜抬起哭红的脸,以为是他醒了。
可当看见少年仍旧安静躺着,那仿佛只是错觉。
她手指抵着唇,强忍着呜咽声,眼底的泪珠便簌簌滚落,又无声哭了许久。
直到外面传来五弟的动静。
她卷起袖子擦去脸上泪,红着眼眶起身出去。
开门便见五弟带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
翠辛贞嗓音沙哑:“你们怎么来了?”
五弟语气怪异道:“六弟和七妹听说拥玉京受伤,非要过来看他,我没办法便带他们过来了。”
六弟接话:“二姐,听说二姐夫受伤,我和妹妹过来看看他好些没有。”
每听一句二姐夫,他头皮发麻,出声纠正:“什么二姐夫,方才还与你说过了,那小毒物不是二姐夫。”
“可,二姐不是已经嫁人了?我看他就是二姐夫啊。”六弟茫然不久前刚见过,也没见人否认。
五弟听得直道:“都说了那不是,哥哥难道还要骗你们不成?要知此人坏得出奇。”
七妹也在旁边道:“五哥,那就是二姐夫。”
五弟险些气得倒仰。
三人争论不休,翠辛贞想起榻上还昏迷的少年,眼眶里似乎要涌出温热的液体,提不起半分情绪,还是浑浑噩噩地出声抑制他们。
“五弟,六弟,七妹别说了。”
几人察觉她神情不对,都乖乖不言。
五弟被两人气得不轻,让他们去旁边坐,以为她是在担忧拥玉京,道:“二姐别担心,他死不了的。”
翠辛贞不想让人担心,低落垂睫,勉强维持情绪,“嗯。”
五弟又问起弟弟妹妹怎么会在拥玉京的人手中,他过去时正好见那人在教弟弟妹妹,还以为是好心人。
岂知一问,竟然是拥玉京的人,在路上问过弟弟妹妹后,他才发现拥玉京早就年前就将人带走。
他想起偏向拥玉京的弟弟妹妹,愤然向她说:“怪道不得,我说好端端的那大老爷的去向不知所踪,就连遣散的仆役也没有任何消息,原来的这小子安排的。”
这几个月他愣是半点没有弟弟妹妹的消息,原来是早就被抹去行踪,人在拥玉京手中。
“我就应该早些想到,他既然查出来我当时在路上的无奈之举,弟弟妹妹自然也能查出来。”五弟道,“他这是将人都攥在手心里想以此胁迫你听话,甚至还收买了弟弟妹妹,你也不是没听见他们竟然唤他什么,姐夫?”
“好生有心机,好生歹毒之人。”
他连声重感慨,言辞好犀利,“反正弟弟妹妹也找到了,我们今日就一起离开,他如今昏迷不醒,正是我们离开的好时机。”
翠辛贞轻声道:“我们不走。”
“不走?你当真被这小子裹挟?”五弟大骇问。
“二姐你莫不是还在担心他?我方才听城主大人称他为发运使大人,应当就是不久前听说要来枯关的那位都大发运使,他这样的官自然有人照顾安危,不会有事,倒是我们得快些离开,不要再被他抓了。”
翠辛贞摇头,问道:“你在衙门里过得可还好?”
翠有志没想到她毫无预兆问起这句话,一怔后点头:“还好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在境城的官府里过得的确好,甚至只用了短短十来日,便晋升至官差头儿,现在更是能深受境城府主的信赖,被遣派来枯关抓捕逃犯。
若他抓捕到朝廷逃犯,回到境城必定会被大肆嘉奖,还能提升官阶,看似前途斐然,但谁知拥玉京这等危险歹毒之人到时会不会杀他。
“但这也不能抵他的歹毒,谁知是不是想以此来胁迫你留下。”五弟道。
翠辛贞摇头:“他答应要放手。”
“他……”五弟正欲再说他几句坏话,听见后边的话顷刻止住。
“你说他走了,放过你?”
翠辛贞微颔首:“嗯。”
五弟不信,道:“我怎么觉得不像,他这个关头忽然受伤,指不定是故意的。”
“五弟。”翠辛贞不赞同他胡乱揣测,想起还躺在屋内的少年,眼泪便止不住:“事发突然,也非是他能预料之事。”
五弟说不出话,毕竟他会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抓捕逃犯。
他不禁怀疑当真是自己猜错了?
翠辛贞替拥玉京解释:“玉哥儿他从来没有坏心思,六弟七妹他找到后安置在枯关读书,连你在境城坐衙役,也是他安排的,这段时日他也没有限制过我行动。”
“日后。”她咬咬唇,轻声说:“别再说玉哥儿歹毒有心机,他不是那种人。”
五弟其实想一想,若没有拥玉京,六弟和七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无论拥玉京对他做过什么,但弟弟妹妹却没有受到半分伤害,甚至还有书读。
反正现在人现在身死不明地躺在屋内,他说这些反倒显得无情无义。
他咽下满口的坏话,叹道:“罢了,先不聊他,我们姐弟妹四人总算重聚,先坐着说会话罢。”
翠辛贞没有拒绝,随他出来坐在院中。
兄弟姐妹四人十几年没有团聚在一起,最初虽然生疏,但翠辛贞性子柔软,再兼之天生血缘相连的本能,很快少了隔阂。
无人察觉屋内窗扉上有道模糊的人影。
本应该在昏迷中的少年面色苍白地靠在窗扉旁,听着外面的声音,唇角轻扬。
翠有志所忧没错,哪怕一月过去,他也放不了手。
这一月不过是他想试一试,她可会对他心动,既然一个月不够她心动,他也依旧不会放手。
贞娘在意他,舍不得他去死,很早之前他便发现了,凡是涉及他的身死,她都会像兔子护着种在地里的胡萝卜,生怕被人偷走。
自幼时起她就见不得他身上半点伤,眼下性命垂危,就算有机会离去,她仍旧会选择留下。
如今殷奚已死,他就算将自己挖心掏肝,也还是拥玉京,不会因受伤穿回现代。
而他为贞娘找到被卖掉的弟弟妹妹,在她愧疚之时迎下那剑陷入昏迷,而她以为困在险境的五弟忽然出现,不仅没有过得不好,反而被妥善安置。
她的愧疚会促使她主动留下。
尽管卑劣,但他未自诩过君子。
作者有话说:
浴巾:我这种关系追老婆,就没有几个不卑劣的,能追到老婆才是真。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