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送走莫娘她们后, 外面还飘着小雪,幸而拥玉京出来时让人带了伞,翠辛贞能安心在店铺中将昔日那些常客送的礼, 逐一依名单包了回礼派人送还。
少年则坐在旁边浅笑望着她认真处理杂事时的一颦一笑, 胸腔似被填满了棉絮,蓬得无时无刻都在发胀。
他的贞娘, 虽然每日都能在她看不见的夜里仔细端详每一寸, 却还是不如光明正大地看更舒畅。
翠辛贞忙完才想起还有一筐子的请柬没处理。
这是这几日收到的请柬, 在临江府她一向不参与,可京城权贵遍地, 她也不知这些请柬该不该赴,里面是否有京官夫人, 便和此前一样,交给他过目。
“玉哥儿,你瞧瞧这些请柬。”她弯腰从他身边的木匣里取请柬, 柔长青丝如瀑,无意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着手背上亮黑青丝,被瘙得发痒。
翠辛贞将这些请柬交给他,看着他接过请柬,逐一为她筛选出好几张来。
“这几位夫人贞娘可以去。”
翠辛贞一看,发现他连莫娘的都放去不能去的地方:“莫娘不能去吗?”
他神色如常地摇头, 不紧不慢将余下那些她不必去交会的帖子丢进炉中,温声解释:“莫婶府上事杂, 且她如今与贞娘处境不同, 不与她深交,能少许多麻烦。”
他将莫娘的事说与她听,并告知与岑泊的关系, 翠辛贞听后也能理解因果,不再多问莫娘的事。
从香娘一事后,她如今对他识人的话奉为圭臬,只是心中会因此而感到说不出的低落。
她是今日才知道莫娘是岑泊的小娘,而玉哥儿与岑泊是好友,却从未和她说过此事。
久不闻她回应,拥玉京看着炉中拜帖被烧完的疑惑回头,见她兴致低沉,“怎么了?”
翠辛贞压下失落,抿唇弯出温柔月牙:“没,玉哥儿怎么过来了?”
见她情绪似乎低落,他上前来坐在她身边:“原本今天是去见人的,正好路过便上来看看贞娘。”
“见谁?”她折身将选好的请柬叠好,交给旁边的小桃吩咐让人回信。
“贞娘见过的,岑泊。”他似乎很享受她的追问,眉心舒展:“之前与他约好,但我病重一直不得空去,现在他任职大理寺,我应为其庆贺。”
翠辛贞闻言抻袖抬眸,老实问:“那要送些礼吗?”
“不必。”他推着她的手,柔声道:“我已送了礼。”
他一向有自主,她也放心,柔声道:“对了玉哥儿,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嗯?”他眉心轻抬,目光仍旧落在她并合丰软的大腿上。
翠辛贞道:“我觉得一间铺子有些忙不过来,我想和刘珠算商量,要不要将旁边的铺子也盘下来,等春节工人放休,我们将几间铺子打通。”
“此事贞娘决定便好,”他坐下,躺在她腿上,微眯起舒展的眉眼,“店中事务繁多,贞娘很费心神,不必再过问我。”
翠辛贞见他无意见,说起自己的打算,还向他说起临江府首家春生的事,她当初也是这般打算的。
拥玉京看着她提及店铺时眉眼温柔的认真,眼底笑意不减,也跟着露出莞尔。
店铺是为她准备的,她越投入心血,越割舍不掉。
要不了多久过年工人们要放假,翠辛贞将工人安排好,想着尽快与刘珠算商议年后盘几间铺子的事,便下楼去。
刘珠算似乎也在考虑,听闻她的打算后,道:“夫人可将旁边及对面的几间铺子盘下,趁着过节这十几日重新修缮,打通后扩大版面。”
说罢,不等她开口询问,刘珠算又带她出去看。
“我打听过,这几家因故正在抛售铺子,正好就在咱们铺子隔壁。”
翠辛贞进店一问,还真有巧事。
在临江府她也做过,算得上有经验,让刘珠算与管事商量盘铺子的价钱等,她则在几间铺子里打量哪儿有遗漏,好决定是否要盘。
铺子倒是好铺子,有卖过胭脂的,也有卖布匹的,墙面都很白净。
她见没什么问题,正要回去找刘珠算,转身时余光掠过对面街角,似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似乎察觉被她发现,看她一眼似乎要讲话,但又倏然转身钻进巷子。
翠辛贞还没认清到底是不是,却已下意识提裙追去,也忘了和一同看铺子的小桃说。
巷子狭窄,地面坑坑洼洼的有雪融后的积水,翠辛贞刚一进巷子,还没找到刚才看见的人,后肩便被人轻轻拍了下。
“贞娘。”
冷不丁冒出熟悉的声音,吓得她蓦然回头,发现小叔不知何时也跟着来了。
她捂着胸口,薄面含嗔,眼波软成春水:“玉哥儿,怎么是你?”
拥玉京黑眸好奇越过她往巷子深处探,温声问:“贞娘是看见什么了?我在你后面唤你都没得到你回应。”
翠辛贞回头看了眼身后潮湿的巷子,想起刚才看见的熟悉身影,困惑摇头:“没什么。”
其实方才她好似看见有位和五弟很相似的背影,但五弟又远在山阴,不可能出现在京城,所以或许只是看错了。
巷子又黑又潮,两人边走边讲话。
她问道:“玉哥儿怎么在后边?”
拥玉京道:“久不见你回来,出来便看见你一人往这里来。”
翠辛贞闻言望了眼天,眸蕴愧光地惊诧:“呀,忘记时辰了。”
“好在玉哥儿在。”她松口气。
拥玉京笑睨她润颊庆幸:“那归家吗?”
“嗯。”她颔首,与他一道往马车走去。
一路她慢慢说着今后的打算,无论说什么,他都颔首同意,全权交由她来打理,她也就放宽心琢磨后续的事。
晚上两人用完晚膳,喝完药,她提灯回到房中,正要休息忽然想起今日在外面看见的人。
她发现很久没收到五弟从山阴寄回来的书信。
自从五弟从云水乡离开去山阴做工,每隔一两月便会送信回来告知他的近况,后来春生生意好,她还让玉哥儿写信让他回来,但五弟说不想依靠她,且活儿做得也习惯,也刚有点弟弟妹妹的消息,暂时不想走。
五弟不回来,她也无法,就嘱咐他在外多注意身子,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寄信回来。
而她来京城的那天也让人带了一封信去山阴,现在马上春节将至,也不知他怎样了,还有拥玉京有没有收到五弟的书信。
如此想,她折身去找他。
来时,少年似乎刚沐浴,听她敲门,披着一身湿气开门。
“玉哥儿是休息了吗?”她见他房中无灯,以为打扰到他,满是自责。
“还没睡。”拥玉京握着她要走的手。
指尖也是湿的。
翠辛贞被他拉着进屋,看着他将灯一盏盏点亮,才发现他身上只穿着薄袍,披着着水样美丽的长发,一身清冷肌泛潮粉。
少年回头看她,眼尾也是湿的,似乎刚在做过什么,语气有自然无心虚:“贞娘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翠辛贞从他越发出彩的美貌上轻移开视线,敛睫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问一问玉哥儿,近日可曾收到过山阴送来的书信?”
点灯的手一顿,他转回过头背对她,低眸看着烛光下清透出血红的指尖,淡声道:“还没呢,贞娘是想他了?”
翠辛贞坐在椅子上,神情怅然叹息:“马上又是一年新春,也不知他一人在外面是怎么过的,有没有收到我寄去的书信,至少也得回个信,我也好放心。”
“嗯。”他长声回应,点完屋内所有的灯坐在她身边,“倒是我忘记了,新春将至,贞娘也很想与亲人团聚。”
这话听着有些吃味儿,翠辛贞想起以前他就因她待五弟好,而半夜来诉说她偏心,正要解释,又闻他轻笑一声。
拥玉京自然地岔开了话,薄唇含笑道:“还没收到书信,明日我有空为贞娘写一封信寄过去,问问他。”
她一听便忘了要说的话,双眸欣然有光:“多谢玉哥儿。”
他看着她在灯烛下的脸庞,眼底盈笑:“贞娘怎么为旁人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知道小叔一向将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对待,心生暖意,见天色不早,不好再打扰他休息,打算回去。
在她尚未起身之前,他忽然上前屈膝单跪在她两膝前,握着她的手放在脸上:“贞娘。”
“嗯?”她柔眸看着。
他盯着她:“明日我要出府,今晚不想喝药,怕明日犯困,贞娘。”
话还没说完,她方才还柔软的手倏然往后收,但被他握得很紧,听完了剩下的话。
“你帮我可好?”
他的请求不过分,已经过去很久了,这段时日他都是靠喝药,然那药似乎药性很强,他白日里总是困恹恹的,像是睡不醒。
翠辛贞犹豫中就被他牵着手。
不知何时,他的手热了起来。
她被烫得往后一缩,可他圈得很紧,还笑着轻颤的音似埋怨:“贞娘,我帮你时半点犹豫都没有,怎么到帮我了,就这样……唔,好舒服啊。”
他似埋怨的话还没说完,音便变了。
翠辛贞听得耳畔泛红,无可奈何,便忍着羞耻慢慢摸他的头。
毕竟他说得没错,反正也不是头次帮他。
只是还没过多久,她便眼看着少年白玉无瑕的脸肉眼可见地洇开湿润的嫣红,兴奋中上扬的眼瞳都在颤抖,呜呜哼哼的将头抬起些。
好大声。
不知是近日她时常喝的药对耳朵有用,还是她似乎听得比往日要清晰些,所以觉得此刻小叔叫得毫无羞耻心,尤其是洒在手心上时像是只狐狸。
她心中淡淡涌起悔意,但还是认真地摸着头。
夜里回去有些晚了,她红着脸回房中换下被弄脏的裙子,去洗了很久才上榻休息。
夜里依旧在梦中感觉四肢被束缚得紧紧的,腿上像是有条滑腻腻的蛇,让她不禁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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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春节假一放,铺子就闭店打通墙壁重新修缮,而小叔也要准备专心会考,今年两人都过得很忙,连他生辰都没能好好过。
正月春节一过,京城肉眼可见热闹起来,不止枝丫抽绿,也多了许多从外地入京赶考的书生,就连城门都比往常戒备森严许多,而她也在春节后收到五弟寄来的书信。
还与之前一样,小叔念与她听,信上五弟一切安康。
她放下担忧,渐渐忘记那日无意看见的背影,当是瞧错了,整日都在铺子与府上两线来回。
二月初九为春闱,春二月还没到,她便开始为拥玉京准备会考之事。
会考共要考九天六夜,每场考试为期三天,期间连贯进行,所以哪怕拥玉京住在京城,这段时日也不能归家,是要住在考场的。
待到二月初九,她亲自送拥玉京入考场后,这几日便食不下咽,寝不安宁,整日担心他的会考之事。
此前送帖子的那些夫人似乎知她有空,又递来帖子邀她前去。
她本是怯于和这些夫人交涉,然这些人大都为春生常客,往常小叔也让她多出去与这些品行好的夫人结交,免得日后不忙时身边连个讲话的知心人也没有。
她想着左右独自在府上会胡思乱想,铺子有刘珠算还有从临江府调来的管事处理琐事,不再需她每日都盯着,便就抽空去赴约之前结识的那些夫人,以此也好缓解心中担忧。
只是好巧不巧,赴约这日天落小雨,庐中雾气漫漫,几辆马车停在庐门前,庐中童子撑着油纸伞在外面迎今日到访的夫人。
翠辛贞从马车内下来,随童子进去时里面已有好几位年轻的夫人。
夫人们相互介绍,虽然翠辛贞在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但却没听过这些夫人的名,只知她们是春生常客,自己以前却没见过。
不过幸而如小叔所言,这些夫人不仅与她年龄相仿、性子相近,还不似在临江府遇上的崔氏,会背着人传说旁人小话,各个言辞温和无刺,相处起来十分舒适。
而她们所聊之事,竟也都是翠辛贞能接上话的,还有几位夫人甚至会手语,怕她听不清,还会体贴比划告知。
难得有同龄夫人一起,翠辛贞很舒心,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夫人似乎有意无意以她为中心,所有的话都围着她。
虽然相处舒适,但她却有说不出的滋味,难以真的交心。
或许是因香娘,她如今无法再如之前般自在,但这种事又不能说与小叔听,翠辛贞不知如何是好。
等屋内夫人们见时辰不早,相约下次见面,她才从庐中出来。
小桃问:“夫人,今日可觉得如何?”
翠辛贞朝马车走去,温声道:“尚可。”
今日相处是舒适的,只是她有种难言的古怪,不知道如何说。
小桃瞅她脸色没有勉强,方笑说:“主人挑选的人和夫人脾性相近,我就知道夫人一定和她们合得来,日后夫人可时常与她们往来。”
“嗯。”翠辛贞慢柔敛颔。
小桃见她担心过度,提议道:“夫人之前李夫人不是说对面那道观很灵验,夫人若是实在担忧,抽空可以去一趟,你也可以去为主人祈福。”
翠辛贞望了眼远处的天,颔了颔首:“也好,左右我回去也无事,夜里还睡不下,今日便去吧。”
小桃闻言去吩咐车夫往道观掉头。
去时,几人都没想到雨会下大,只想来都来了,顺道去祈符,谁知刚没上山多久,春雨便大了。
翠辛贞一行人被困在道观好几日下不去。
不知是道观人少,还是春雨寒,翠辛贞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但问小桃又无这种感觉。
一场忽如其来的春雨一直下到第四日才停,距离玉哥儿会考都已经结束了。
原本翠辛贞还想去考场接他,没想到因上山被困在道观而错过,她自责不已,待雨水一停便吩咐回去。
难得雨后天晴,两人刚从道观出来,小桃撩开帘子将东西装进去又检查一遍,忽然发现在道观祈的符不见。
“夫人你为主人祈的符可在身上?”
翠辛贞在身上寻了一圈,“没有,是不是落在里头了?”
小桃认真想了想,想起来是有个木匣子在这几日住的袇房内,急忙道:“夫人先在这里等等,我去取。”
翠辛贞虽然觉得祈的符好端端的不见,寓意不好,但还是柔声安慰小桃:“不必着急,能寻见便好,寻不见也不必太担忧。”
小桃走后,翠辛贞站在马车旁,望向小桃的背影,想起近日的反常好似在预兆什么,心中陡然生出不安。
当她从道观上移开目光,余光不经意掠过不远处巨大的石碑,蓦然顿住。
这几日她的错觉不假,是有人在看她。
翠辛贞认出是谁后一时愕然。
是五弟。
高大的石碑后面蹲着的人见她终于发现,急忙抬手做噤声,再挥手让她悄悄过去。
翠辛贞下意识走过去,还来不及问他怎么在这里,便被拉着往石碑后的小路走去。
“二姐先别说话,跟我来去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翠有志拉着她沿小路,一路走至一间小瓦房推开,先让她进去,然后再警惕地探头往外看。
翠辛贞立在他身后茫然看着行为怪异的五弟,也留意到他不仅穿得衣衫褴褛,连双像样的鞋也没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在山阴吗?怎么会在京城?还穿成这样。
待确定无人,翠有志关上房门,再回头看向身后的女人:“二姐,我可算是和你见面了,你不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
翠辛贞上下打量他,拧起愁眉,小心翼翼地问道:“五弟,这是发生什么了?不是在山阴吗?来京城也没给我回信,还这副模样。”
一提及此事,翠有志便红了眼眶,用力一拳锤在墙上。
翠辛贞见他一哭,以为他这样是遭遇了不好,手忙脚乱的从怀中掏出帕子去为他擦脸:“这是发生什么了,先别哭,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姐姐在,先随我回去好好休息一番,那些便都过去了。”
翠有志接过她的帕子往脸上一抹,一口否决:“二姐我不能随你回去。”
“为何?”翠辛贞不解他都来京城了,显然是来寻她的,怎么又不与她回去。
翠有志沉眼道:“因为拥玉京。”
玉哥儿?翠辛贞讶然,旋即以为他是怕小叔介意,忙道:“玉哥儿不会说什么了,他也很关心你。”
孰料,翠有志冷笑一声:“他这怕是关心我怎么还没死呢。”
作者有话说:
拉进度,浴巾真面目掉马进行中,这几章应该能进行到小黑屋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