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玉哥儿!”翠辛贞及时揽住他, 神色慌张地把他扶上床。
少年只闭目须臾,又倏然睁开漆森森的眼,面庞微红, 瞳心涣散却又似个无事人般理智正常, 温润有度的从她榻上起身。
“抱歉,打扰嫂嫂了。”
翠辛贞按住他掀被的手, 眼眶泛红地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 抖着嗓子发问:“玉哥儿, 你到底是怎么了?”
再是迟钝,翠辛贞也发现他不只是简单生病,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晚睁眼醒来就看见他了。
少年面对她满眼的担忧,从榻上跪坐起身, 俯下漂亮脆弱的脸庞,在烛灯下颧骨上的病红依稀晕到鬓角里去了,还温声解释为:“无事的, 嫂嫂别担心,我只是方才在夜憩时做梦了,所以过来想看嫂嫂睡没有。”
“你梦见什么了?”她坐在他身边,双手捧起他病若桃花的脸。
拥玉京摇头,不说是什么梦。
少年将头从她手上抽离,起身下榻往房中走。
翠辛贞实在不知道他是梦见了什么, 竟然教他大半夜坐在她的床前。
他什么也不说,她便越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她伸手拦在他的腰间:“玉哥儿, 之前我见你在念什么‘影戏’, 是梦见这个让你睡不着的吗?”
少年长衣轻薄,她纤软的手臂横亘在腰间拦着,有一副他不说清楚, 不许他离开的决心。
拥玉京钝垂眼睫看着腰间的手臂,听着她满口担忧地问他做什么梦,难得思绪很空地想。
什么梦?
从始至终都没闭眼睡,什么梦也没做。
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怕闭眼,怕做梦,唯有睁眼醒时看见她才觉得安心,所以他不觉得困。
可他又清楚知道,再不入睡,他可能会死。
他死了,只有他的嫂嫂怎么办啊。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离开。
“嫂嫂,救我。”他弯下虚弱的腰,任由身子软趴趴地压在她的肩上,虚弱地贴在她能听见声音的耳畔求她。
“嫂嫂,救救我。”
“救我……”
抱住她刹那,他想,这副柔软的皮囊下的骨骼才是他所熟悉的。
什么殷奚啊。
不知道,不认识。
什么牛鬼蛇神都不能带走他。
少年一遍遍空洞又痛苦地求她,似有谁要将他的命索去。
翠辛贞手足无措,接着少年已经大自己许多的修长身躯,仰着脸,满眼担忧问:“到底是怎么了?告诉嫂嫂。”
大夫也瞧过,药也在喝,他清醒时又如此正常,她想不出是什么使他变成这样。
拥玉京想摇头,想说些什么,可他不知如何说,所以便道:“嫂嫂,若有朝一日,我死了再活过来,或是忽然忘记你,能杀了我吗?”
“什么!”翠辛贞冷不丁听清,被吓得不轻,“玉哥儿你说什么胡话?”
拥玉京深知这并不是胡话,而是他想起十岁那年听说的传言。
他怕哪日死了,或是身体会被别人占据,嫂嫂会误以为是他,也像对他这般对旁人。
所以情愿她杀了身体,或者他毁灭身躯。
就如他这几日一直服用着极慢性的毒,他想若是有朝一日在他还没排出体内毒,醒来的人不再是他,而不知道吃解药的人便会再次被毒死。
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中,只是他还是一丝一毫都不想让翠辛贞温柔对待别人,半刻都不行。
“嫂嫂,我说,若我变了,就杀了我。”他口吻平静,听不出是玩笑话。
翠辛贞闻言问:“玉哥儿是害怕梦里的影戏会出来带走你吗?”
拥玉京不言。
吓得翠辛贞连忙咬破手指挤出鲜血,点在他的额心,快得他连阻止都来不及。
“嫂嫂。”他蓦然抓住她的手,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女人眉眼柔和,温吞笑道:“现在玉哥儿就不用怕了,我小时候也中过邪祟,阿娘咬破手指点在我身上,一夜就好了,除了嫂嫂,以后没有谁会带走玉哥儿。”
这是民间偏方,至亲的阳刚之血,把附在孩子身上的邪祟驱赶走,或是移到自己身上。
小时候翠辛贞也做过类似梦,梦见她被人带走,后来一度害怕梦成真,后来阿娘说她是中邪了,所以此刻她也如此以为。
听话中都掺杂上玄学,拥玉京难忍莞尔,苍白的玉颊晕出浅薄的绯红:“嫂嫂,我知道了。”
除了她,谁也不能妄想带走他。
面容憔悴可怜的少年终于笑了,气色也比方才瞧着红润。
见夜已深,翠辛贞又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
他乖顺仰头。
“玉哥儿,时辰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她神色温柔地轻拍他还环在腰间的手。
不想松手。
拥玉京又垂下头。
“玉哥儿。”寡嫂又唤他。
“嫂嫂。”他恹掀眼皮,红痣藏进褶皱中露出一半鲜红,看着温柔可亲的女人,慢慢翕合唇瓣:“我能与你一起睡吗?总是做梦找不到你。”
翠辛贞闻言一怔,不是被人带走,是梦见找不到她?
随后又听少年轻声呢喃,怕她听不清,抬手比划所表达之意。
翠辛贞没想到他每夜过来是因为梦见她不见了,所以才每夜守在她的床头。
“可以吗,嫂嫂。”他眼珠无光地睨着她的脸。
翠辛贞面呈犹豫。
这是今年少年第二次发出如此请求,第一次是觉得她不够慈爱,将心分给旁人,这次则是因为梦魇中她不见了。
他将她看得极重,她是知晓的,可他不再是孩童,身体早已经一年比一年成熟,和她睡在一起不合适。
况且她还是他的嫂嫂,这便更不行。
拥玉京似知她所想,修长的手比划出难以启齿的话。
就一夜,睡在脚榻上、地上都可以,只要能睁眼看见她。
他实在可怜。
翠辛贞性子本就柔,再看着他如今的模样,心里难免心软。
她想只一夜而已,比起他整夜不睡不眠,生生将自己熬成这样,一夜也算不得什么。
她最终还是松口:“若是一人害怕,你夜里睡在这里,我陪你。”
刮骨艳面的少年闻她同意,潋滟的眼底浮起极浅的笑。
深夜里,拥玉京要去澡身。
原本翠辛贞不赞同他生着病去,但少年实在喜洁,不洗不愿上榻,她抵不过少年虚弱又可怜的乞求,便就纵着他去了。
趁此机会,她在房中的地板上铺好厚厚的棉絮,以防夜里浸寒。
等她铺好,简单擦拭身子的少年也从外面归来。
少年宽袍大袖,雪容粉而有漂亮的润软,四肢纤长而身量高挑,披着长长的黑发,徐趋来的脚下没有声音,似飘来她身后的。
等翠辛贞回头看见他,还诧异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垂下睫毛,看着她侧身坐在地铺上,问:“嫂嫂是打算自己睡地上吗?”
翠辛贞弯眸温笑道:“嗯,你还病着,我睡地上守着你,若是你再做噩梦,醒来也能看见我。”
原来她说的陪,是睡地上。
他眼里失落出水汽,撩起打湿的乌浓睫羽,弯腰牵起她的手,体贴道:“嫂嫂还是上榻上去,深夜打扰嫂嫂已让我惭愧,若你睡在地上感染风寒,我会自责。”
翠辛贞想要抽出手,岂知看似长细的瘦骨手,竟然握住了就难得抽出。
她便作罢,坚持道:“不行,你还病着。”
“不行。”他也说,漆森森的眼珠盯着她。
翠辛贞不同意他睡地上,而他也不许她睡地上,最后谁也不妥协。
夜里又寒,少年刚擦过身子,穿得极薄,灰紫襟口微敞露出里面雪似的白肌,尤有一副再在屋内站定一会儿,晚些时候身上的病便会更重的模样。
终究还是翠辛贞性子软些,想到折中的方法。
将床榻一分为二,中间隔着枕头,再各自盖各自的被褥,躺各自的枕头。
她主动说出来时神情很别扭不自然,少年漆黑的眼盯着她,薄红的唇不动,抬着双手对她比划。
嫂嫂,这样我会将身上的病气过给你。
听他没有立即同意,翠辛贞的思绪便被牵走,焦急道:“可你睡在地上,我不放心。”
他微笑:“嫂嫂别担心,你铺得很厚。”
最终她抵不过他,还怕他再次受寒,又一次松口让他睡在地铺上。
叔嫂两人生平第一次同在一间房入睡,屋内没有熄灯,阒寂得能听见窗外偶尔被风吹响的风铃声。
翠辛贞躺在榻上睡不下,她发现睡在不远处地铺上的少年没睡。
“玉哥儿怎么还没睡?”
女人的声音传来,安静侧躺的拥玉京轻眨疲涩的眼皮,抬手回道:嫂嫂不必管我,应当等下就能睡了。
此言一听就是安慰之言,他不仅没有丝毫困意地睁着眼,将身子躺成没有活气儿的尸体,甚至还鲜少眨眼,已经维持许久宛如中邪般的眼神盯着她。
他好似再也无法入睡。
翠辛贞眼看着少年秀色艳丽的容颜,肉眼可见地黯淡成病态的灰白,急在心中。
拥玉京没再讲话,他在等。
嫂嫂不是诚心要他上榻,只是迫于无奈才同意,他不想看她纠结,所以才自请睡地上。
直到灯芯变弱,佻挞的烛影打在墙上,没过多久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邀请他上榻的声音虽然弱,却没了方才的犹豫。
“玉哥儿,要不你还是上来罢。”
榻上弱骨丰肌的嫂嫂,秀丽眉眼间真挚而温柔,宛如夜里烛光化作的精怪,望着他,邀请他。
他盯着,启唇轻问:“嫂嫂不怕我将病气过给你吗?”
隔得远,翠辛贞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主动将身子往里面退,让出一半的宽榻,装着烛火的杏眸柔慈地望着他。
他最终慢慢起身,披着柔顺的乌黑长发,赤足往前迈步上榻。
躺在女人方才躺过枕上,他刮骨艳颊微红,颤着乌睫道:“谢谢嫂嫂怜惜。”
翠辛贞为他掖好被褥,“再试试能不能睡下,莫怕梦魇,有嫂嫂陪在你身边。”
“嗯。”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很轻的颤音。
寡嫂掖被时压得他胸口好痒,令他想起昏迷时隐隐有过的感觉。
他咬着唇,不再出声。
翠辛贞刚往里躺下,少年又蓦然抬眼,抬手比划。
嫂嫂灯好亮,我能熄灯吗?
翠辛贞点头,撑起身子欲探身去熄床头柜上的灯,但她在床榻内,若熄灯便要将身子匐伏在他身上,越过去熄灯。
她停下动作,宽容地温声道:“玉哥儿吹灭便是。”
少年旋身,吹灭旁边的灯。
光线陡然一收,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翠辛贞躺在变窄的榻上,听着少年的身子在黑暗里像一滩融化的水,悄无声息躺在旁边,哪怕中间隔着枕头,她的身子还是僵硬着不敢乱动。
翠辛贞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虽然她年幼时曾和弟弟妹妹们躺在同一张榻上,但那是迫不得已,而且弟弟妹妹都很小,所以算来她只与亡夫一个男人睡在过同一张榻上。
现在身边是……小叔子。
尽管小叔子是她带大的,在她眼里无论他如何长大,也都还是孩子,但她还是觉得有说不出的不自然。
没熄灯时,她没觉得很怪,少年艳丽,却美得带着无害的温润,让她从不会朝男人身上去想。
灯一灭,他修长的身形在黑暗里便显得格外明显,完全是男人的身形轮廓。
她忍不住将此刻当成还在云水乡,朝曾经摆放牌位的方向看去。
还没看多久,少年的声音便从黑暗里若隐若现地传来:“嫂嫂若是不习惯,我可以回去。”
他体贴的温柔声似匍匐在耳朵上讲的,翠辛贞忍不住往墙里贴了贴身子,摇头道:“没有不习惯,玉哥儿现在觉得怎么样,可有睡意?”
少年于黑暗里回:“……有。”
“那便快休息,嫂嫂会在你身边的,不要害怕。”她极尽柔和地放软嗓音,在窗外的寒夜里,温柔地安抚所有不安的情绪。
“……嗯。”
翠辛贞听见他的困意似乎很浓,便就像是曾经宽慰做噩梦睡不着的弟弟妹妹那般,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胸口。
少年似颤了下身子。
翠辛贞以为将他惊醒了,在黑暗里面眉眼惭愧,欲将手移开。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隔着厚棉被放压在胸口,含糊呢喃:“嫂嫂……别松。”
翠辛贞抽离的动作一顿,以为他又陷在噩梦里,不久前心中那点微弱的不自然消散得一干二净,转而抬起另一只手轻拍在他的肩上。
“别怕,嫂嫂就在你身边。”
她温柔的安慰果然有用,握住腕骨的力气慢慢松下。
他没再动弹,仿佛在安慰中睡了。
翠辛贞手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肩,随着夜深也生出几分困意。
窗外冬风簌簌,杜绝寒冷的屋内,年轻的女人近似揽着少年,在昏昏欲睡中时不时用手安抚他,最终彻底陷入睡梦的宁静。
而当她睡息平稳,本应在睡梦中的少年于黑暗里压抑的身子才缓缓颤抖。
白日被寡嫂抚肿的本就敏感,刚才她又拍来,他险些呻吟出声。
在寡嫂的榻上,当着她的面发出那种声音,他不能做。
可好痛,好痒。
他不得其解地紧闭双眸,最后在身子又升起烧热时睁开迷离的眼,留意到哪怕在睡梦中,寡嫂也不忘偶尔轻拍他的手。
冬夜寒冷,他又以一副病躯入了寡嫂的榻,实在不忍她的手放在外受冻。
所以他掀开了身上的被褥,将放在外面的手怜惜地盖回被褥中,再倚在榻沿边上用手缓解难以忽视的滋味。
痛。
痛。
他咬着唇,美丽身子上因为欲求不满而泛红,发抖。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c男紫薇都紫不明白,还是让嫂嫂来帮你吧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