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清晨。
翠辛贞睁眼看见一对黝黑的黑眼珠子, 吓得从迷糊中蓦然惊坐起。
看清是小叔子,她连忙起身,取下旁边的外衣披上, “玉哥儿怎么在这里?”
少年穿着薄衣, 乌发披散地跪坐在脚榻旁,雌雄莫辨的面如白雪, 似一夜未眠般眼尾泛着疲倦的绯色。
望着她醒来, 他微笑得极其自然:“今日五哥要走, 我见嫂嫂迟迟没有起来,便过来唤你。”
未了, 他愧疚垂下眼帘,温柔问:“是吓到嫂嫂了吗?”
翠辛贞闻言连忙望向旁边的窗户, 却见外面天乌蒙蒙的,还早得很。
没有谴责他早早就来叫她起床,刚睡醒的脸颊还沾着些酣粉, 掀开被褥便起身坐在床沿,用手拢了拢长发,柔声说:“没吓到,多谢玉哥儿唤我起身,正好昨日睡得太晚了。”
拥玉京轻‘嗯’一声,不错眼珠地凝视她醒来后依旧温柔的脸。
夜里的噩梦似乎在此刻被安抚、被净化, 只剩下安宁。
他勾起唇角,想。
什么殷奚啊。
他分明叫拥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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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村到十二月底风雪都很大, 每年山路都会因雪而封, 所以五弟要走,需得赶在十二月底之前,也就是越早走越稳妥。
正月的春节与他的生辰都来不及过了。
尽管翠辛贞有诸多不舍, 还是替他备好干粮,又塞几件过冬的袄子,甚至连他的水壶都装满水,再仔仔细细将这些装成大包裹。
而她忙碌一早,跟随在旁侧的少年眉眼恹倦地笑着打趣,“嫂嫂,五哥这一路从云水乡到会稽郡,可能都要直不起腰。”
翠辛贞也见包裹似乎太大太重,红着脸从里面捡出几样来,这才替翠有志减轻路上负担。
送走五弟这日正好满地白霜,山路还没被雪封上,还有出村的牛车在跑。
几人起得早,顶着寒风凛冽赶去村门口等时,天还雾蒙蒙的,只看得清人的五官和轮廓,脚下的路需得打火把才能看清地上凝结的冰霜。
今天不止霜大路滑,连雾气也重得厉害,没彻天亮之前车夫怕路上打滑不好赶路,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小叔子遇上曾经同私塾读书的同窗,在不远处与人讲话,姐弟两人趁此时机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说话。
“你到地方了,定要与我报平安,若活不好做,也不要硬抗,回来我们另想办法,弟弟妹妹我也会想办法让人去找。”
翠辛贞嘱咐时唇里吐的雾凝在睫羽上,氤氲得眼珠清亮又湿。
翠有志道:“二姐放心,我又不是去送死。”
这话他觉得应该没错,活儿虽然是小叔子介绍给他的,但正如黑心肝的小叔子说的那样,如果他要杀,早就在那日杀他了,不会还留他的命回来。
翠辛贞嗔他,让改口:“出行不能说死不死的。”
翠有志连忙改口。
翠辛贞忍不住弯眸笑了,又怕五弟忘记,又一次仔仔细细告知他里面都放了什么,银钱如何精打细算地用。
无论她说什么,翠有志都称是,倒是期间好几次回头看不远处立在冬晨雾里的素衣少年。
清晨浓雾里满地白霜,美貌的少年如秀气的阴鬼,畏寒般在肩上披着厚长的白狐皮毛,乌发遮住侧脸,看不清神色,但的确是在与人讲话。
说来丢人,翠有志现在实在害怕这位,看似一身文人书生气的小叔子,如今尽量能躲远些就远些,生怕有哪儿惹得小叔子看不顺眼,将他杀了去。
但翠有志又暗自估量反正都要走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的胆子陡然又大起来,正要朝在清点包裹的女人压低声音讲话。
“二……”
话才冒出半个音,不远处那少年的后脑勺头发里,似乎也生了一对眼睛和耳朵,忽然回头。
吓得翠有志蓦然闭嘴,笑得很苦。
少年回头含笑与人致歉,踏着麻黑的雾走来。
翠辛贞起身去迎他:“玉哥儿好了吗?”
拥玉京看着她被冻红的眼尾,颔首道:“嗯,那边要上车了,见嫂嫂还没过来,便告知一声。”
翠辛贞差点忘记时辰,忙不迭喊上五弟带上包裹去赶牛车。
翠有志挎上包裹:“来了。”
拥玉京目光掠过神色有异的男人,不紧不慢跟在翠辛贞身旁,路上不经意问:“嫂嫂与五哥在讲什么?若是不舍五哥,我们就留下他。”
他说着抬起眼,笑吟吟地看向不远处的翠有志。
男人根本不敢看他。
翠辛贞柔笑着摇头道:“五弟都安排好了,我们不能强行留人。”
她怅然说话时,心中想着旁的事,没留意身边少年正直勾勾盯着她脸上每个细微的神情。
确定寡嫂脸上没有所想的怪异,拥玉京勾唇,玉质脸庞露出浅淡的笑:“好,我听嫂嫂的。”
翠辛贞将人送至牛车上,正欲再嘱咐路上小心,小叔子忽然开口:“嫂嫂,我能与五哥单独说会儿话吗?”
虽然两人关系看似有所缓和,但终究不熟,所以这会他忽地说要单聊,翠辛贞微露诧异。
翠有志恰时也道:“二姐,我与小叔子说几句话。”
见两人都有话要谈,她便压下疑惑,将余下的时辰交给两人。
牛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讲话声吵嚷,需仔细辨别才能知道是谁在讲话。
翠有志压低声音道:“我可没和二姐说你杀我的事。”
虽然刚才他是有点想说。
少年挑眉,朱唇皓齿,尤为妍润:“嗯,我知道。”
若是说了什么,他能从嫂嫂脸上看出来。
少年这份超出年纪的沉稳,着实令翠有志感到后背涌来一阵寒气,忍不住搓着双手往后挤了挤。
拥玉京取出木盒,递给他:“辛苦五哥远行,之前答应给你的,我便不寄了,今日便给你。”
翠有志看着他递来的木盒,赶紧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颗药丸。
他没急着吃,怀疑乜斜少年问:“这真是解药吗?”
拥玉京莞尔:“何必作假?”
翠有志想也是,他要杀自己早就杀了,不会这个时候给假解药。
他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吃完就找二姐揭穿你吗?”
拥玉京下颌微压,不在意的往手心里轻哈出热气,任由雾气萦绕在眉眼间,声音平而淡:“她似乎更信任我。”
这话倒真。翠有志深有体会,只是他不太甘心,但又是真怕拥玉京。
“成。”他往后一枕,闭上眼睛不看让他糟心的小叔子。
拥玉京折身向车夫交付铜板,等牛车开始走再回头看向不远处正等他的寡嫂。
“玉哥儿,这里。”翠辛贞一身锈青冬裙,立于寒冷有雾的清晨朝他挥手。
在她身后有雪过天晴后的赤色晨曦,沾着雾气湿气的眉眼被映照出坚韧的柔软,令人望之生敬。
企图占据她的男人走了,从今以后家中只有他与嫂嫂了。
他舒展身心,朝她走去,清润的嗓音含笑:“嫂嫂久等了。”
“冷不冷。”翠辛贞见他鼻尖泛红,欲取下脖颈上的毛披。
拥玉京一手按住:“嫂嫂我不冷,我们回家。”
不仅不冷,甚至他心中还有一团火,熨烫得身子格外舒服。
一切终于又回到原来,走向正轨了。
“嫂嫂看起来好冷。”他反将脖颈上的披襟,披在她的肩上。
翠辛贞欣慰看着秀眉长身的小叔子。
这几年他越发出落高洁,似个花一般娇,粉一般嫩的少年人。
翠辛贞轻叹,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笑眼里藏着话:“好。”
少年深邃的眉眼沾上湿气越显秾艳,他缓步与她并肩而行,不错一目盯着她问:“嫂嫂看我好几次了,是有话要与我说吗?”
翠辛贞难得有几分不自然,轻哂低头:“看出来了。”
拥玉京笑而不言。
他从未和寡嫂说过,她很容易懂,所有情绪时常表于面,教人一眼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越是了解她,便越深知她似个琉璃般浸透的女人。
少年无意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逐渐变得肆意,似隐晦的将她从里到外,翻来覆去地湿舔一遍。
翠辛贞想起小叔子昨晚没说要放弃家产,也没说要回去,所以这会儿心里怀揣不安。
其实从叔伯们抢走拥府起,她就已经对他们淡下感情,更遑论他们还起了杀心,若是可以,她是半点也不愿他再去蹚浑水。
可正如五弟之前说的话,她愿意放弃拥府的家业,那是因为原本就不属于她,却属于拥玉京。
他不愿意放弃,翠辛贞也不会替他抉择,但是还是想要知晓他日后的打算,也好让她有心理准备。
她忍不住问道:“玉哥儿,今后如何做打算?”
拥玉京温声问:“我想听嫂嫂觉得呢?”
翠辛贞思索后回道:“我听玉哥儿,无论你如何想,嫂嫂都陪你。”
他知晓寡嫂性格软弱,为求安稳一贯,喜欢息事宁人。
原以为她问起是不想他去蹚浑水,没想到她竟然说无论他怎么想,都愿意陪他。
能让老实本分的寡嫂说出这番无条件纵容的话,便说明是她将他看得极重,重得他无法不去想。
如果占据她整颗心脏,她会不会更爱他?
爱……
念及此字,他怔住,看着眼前连发丝都透着温柔的女人,下意识抬手按住胸膛。
肉心忽然在不安分地悸动,来得突然又极快。
翠辛贞见他两眼怔愣后忽然按住胸口,连忙扶住他:“玉哥儿怎么了?”
拥玉京握住她的手,勉强压住忽如其来的悸动,摇头道:“嫂嫂,我没事。”
翠辛贞担忧打量:“真的没事吗?”
拥玉京也不知道他称不称得上无事,此刻心跳依然很快。
但他忍住想按心脏的欲望,薄唇勾出浅笑:“嗯,真的没事,就是在想嫂嫂刚才说的话。”
翠辛贞见他面色自然没有病容,松开紧蹙的眉,抬手轻拍他手背,“想什么忽然不说话,还做出这种吓人的动作来。”
一袖拢香自面前拂过,他在微笑中闻绯了玉面,温柔道:“几年前我便知他们品性如何,不会轻易松口还回来,猜想到会对我们出手,所以不是五哥,也会是旁人,我想,既然嫂嫂愿意陪我,我会拿回来,但不是现在。”
他还有未清算完的旧账。
翠辛贞闻言只当他如今要读书科考,没多想,柔情的眼里泛起欣慰:“那我们就拿回来,但……”
她颦起眉头道:“今后我们得多加小心些才好。”
“好。”
拥玉京应答后忽然问:“嫂嫂,此前你问我可有考虑去哪家书院,其实我在山阴有收到几位学士的邀约,但地处甚远,王家村地处偏僻,又为深乡,我觉得来回不方便,所以没向你提,但我现在想去。”
翠辛贞闻言柔眸中无一不是对他的赞成:“若有好地方去,玉哥儿只管去便是。”
拥玉京摇头:“嫂嫂,如果我想,你会随我一起离开云水乡吗?”
冷不丁听小叔子说要走,翠辛贞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读书,“你读书,我陪你去这怎么能成。”
她在家中等他回来就行,跟在一起去不合适,尤其是小叔子年岁渐长,作为嫂嫂,她更不能时刻都随在他身边。
这太不成体统了。
拥玉京道:“不是陪,而是我们从王家村搬走。”
翠辛贞一怔:“搬家?”
这件事她更没想过。
拥玉京颔首:“云水乡太冷,我想我们去临安府住,那里冬天日没这般冷,夏日也不会太热。”
临安府……
翠辛贞心里一跳。
太远了,她下意识摇头:“算了,玉哥儿,我在家中等你。”
拥玉京不意外她会说这种话,正是太过了解她,所以之前才没提,而是想选稍近的地方,但他又改变主意。
他想要给她完全、不会落入丝毫险境的安全之所。
临安府乃皇室祖籍地,尊为陪都,不似京城,权贵遍地,不仅地处风水极好,连繁荣也远高过其他都城,为他首选之地。
“嫂嫂,你与我皆知叔伯们不会放过我们,若留你一人在家中,我想我无法安心读书。”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温声陈述实情。
“而且我不放心嫂嫂一人在家。”
翠辛贞轻笑:“你怎还不放心我?应该我担心你才对。”
“所以嫂嫂更应该随我一起走。”
他看着她,眼黑似墨,“我不会独留嫂嫂一人,每当旬假都会回来,若是我在回来的乡野出事,谁也不知道,嫂嫂难道不会更担心吗?”
这番话果然让翠辛贞说不出拒绝,纠结凝聚秀眉间。
她认真思索。
玉哥儿向来孝顺,必然如他所言时常回家,不知危险便罢了,如今她明知有人要杀他,还让他冒险来回奔波,耽误学业事小,若是真的哪一日他被人害死在……
单是想罢,她便心如刀绞,万分惊怕。
少年洞察人心的目光攥住她面上细弱的不安,知她已经陷入设想,只需软着嗓音拉长些许,她便会心软到同意。
“嫂嫂,你也不想我死,对吗?”
翠辛贞望着眼前珠庭秀美的小叔子,是如此的脆弱无辜,不知那些人怎么舍得置他于死地?
斟酌后,她还是心软地咬唇,很轻地颔首:“好,我随玉哥儿搬家。”
刹那间,拥玉京眼中浮笑。
无人比他更了解寡嫂,若说陪他,她便很难挪,一心想替他守着土地与旧宅。
可说跟在身边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她二话不说,毫无怨言闷声为他做,但根仍旧会留在她视若乡土的地里,任劳任怨地等他成长到不再需要她时便回来独自扎根。
而若是说他有危险,她会变得奋不顾身,哪怕是刀山火海。
她的一生好像都在为他。
嫂嫂真的很爱他。
作者有话说:
浴巾:嫂嫂真的好爱我啊(脸红)走去过好日子了,咋们小c男献身也要提上日程了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