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浓稠而微醺的余晖似从雪白的山头倾泻而下, 灰墨的天呈出黑意。
人还没回来。
翠辛贞站在门口好几次都想要出去寻人,但又怕万一她出去,他们又回来了, 到时候人寻人, 天又黑,反倒弄巧成拙。
风簌簌刮在脸上, 她鼻腻鹅脂的脸颊冻红, 等了好久才看见远处慢慢走来的两人。
她顾盼神飞, 匆忙奔去。
“嫂嫂怎么在门外等,风如此冷。”拥玉京脱下身上的披风, 搭在她的削肩上。
翠辛贞摇摇头,想取下披风, 少年的力道却不容她拒绝,她只好放弃地看旁边的五弟,满脸欲言又止地纠结。
翠有志神情闪动, 冲她慢慢点两下头。
翠辛贞登时笑得不知所措:“玉哥儿,五弟,你们终于回来了,快进屋里暖着,脸都冻白了。”
进屋后,她忙里忙外, 先是找出两件长袄让两人换上,又端来火盆, 还欲去灶屋打转时拥玉京拦下她。
“嫂嫂, 我去。”
翠辛贞犹豫搓着围裙。
拥玉京索性绕后慢慢解开她腰间的长带子,系在身上,俊眉修目始终莞尔, 贴心道:“在堂屋坐会儿,烤烤火,放心交给我便是。”
言外之意是特意为两姐弟留讲话的时辰。
翠辛贞松手:“玉哥儿今日辛苦你了。”
少年弯眼,从容不迫,转身行步出堂屋。
翠辛贞愧疚转身,看向沉默的五弟。
她想两人既然回来,误会应当已经解开,她也应该向五弟道歉。
“五弟,我今日也有错,不应该说话伤你,原谅二姐可好?”翠辛贞愧疚的声线柔润,诚恳有力。
翠有志张了张唇,先看少年离开的门口,确定无人后才最后哑声道:“二姐我没埋怨你,那种情形,是我也会看错的。”
翠辛贞见他眼中没有埋怨,揣在心头的忐忑总算放下,别过鬓角碎发,眼中重新有光,“是二姐的错,日后不会再发生了。”
姐弟两人重归于好,互相道了歉。
翠有志抬手捂着脖颈道:“二姐,我先去灶屋打点水洗手,你现在堂屋坐会儿。”
翠辛贞眸中柔情,“好,不要用冷水,用我之前烧好的热水。”
“好。”翠有志点头。
从堂屋走出去,他没忍住回头看向倚坐石墨旁的翠辛贞。
她此刻很高兴,身子微俯着拿竹针雕花,身上有与谁人都能相处很好的踏实感。
和他记忆中没有半分差别。
当翠有志收回视线,回头一看前方,被惊到魂儿险些离开体。
不远处的矮小灶屋前,秀美的少年不知站了多久,看见他,狐狸眼微末上扬,和善弯起的唇活像是涂抹过朱石,红得要浸出薄薄的一层皮去,简直不似人。
他僵硬回一笑,同手同脚的上前随他进灶屋。
翠有志很不情愿,但不敢露出来,只道:“我已经如你所言,和二姐解释了。”
拥玉京颔首:“我听见了。”
“你……”翠有志先是惊他竟然在外面听,随后只觉背后像有鬼,头皮阵阵发麻,最后庆幸他没在二姐面前说什么。
拥玉京不在意他所想,黑漆漆的眼,认真望向他,轻声问:“你真的只是害我,不会害嫂嫂吗?”
翠有志搓着双臂,想也没想回:“怎么可能?那是我亲二姐……”
话说一半,他惊觉少年竟然在笑,心里更加发毛:“你笑什么?”
拥玉京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高兴,这些人要害的是他而已,不是害他的嫂嫂,可怜的嫂嫂。
拥玉京压下弯起的唇,压下愉悦问:“你想留下吗?”
翠有志一时没回话,他早就知道眼前的少年恨不得他死,现在问这种话肯定有目的,但他又实在没地方去。
似知他困境,少年言辞中有了很浅的怜悯:“若没有地方去,还不想留下,我有个地方,或许很适合你。”
‘鬼’说的话,翠有志是半点不信。
说适合他的地方,极有可能是阎罗殿。
“你去云水乡找个人,说我的名字,他会带你去会稽郡的山阴,那里有权贵招人做工,我要读书,去不了,你能去。”少年说话时将下巴压在披襟上,垂出眼皮上的一粒红痣。
翠有志听他说得分外真,眼含怀疑,“你不是要杀我吗?怎会好心给我介绍活,不会是找人来杀我。”
直白又不客气的怀疑并未让拥玉京露出不悦,反而问:“我若要杀你,方才便可以,何必大费周章?你值得吗?”
翠有志想来似乎的确如此,正色问:“你为何要帮我?”
拥玉京微笑:“因为不想让嫂嫂伤心。”
只是这样吗?
翠有志仍旧怀疑地看着他。
拥玉京坦荡由他打量。
-
天黑沉,没有下雪。
几人坐在堂屋里用饭。
因误会,翠辛贞下意识偏向五弟,为他数次夹菜。
翠有志下意识偷乜平静用饭的少年,实在不敢去接,索性放下碗道:“二姐,我自己来,不必忙。”
翠辛贞没再坚持,侧首温声嘱咐少年:“玉哥儿别只吃饭,吃菜。”
“嗯……”他抬眸,点漆黑眸中噙笑,礼仪周全地道谢:“多谢嫂嫂。”
翠辛贞笑着端起碗,刚要舀汤,忽闻五弟趁时犹豫开口。
“二姐,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什么?”她柔眸睨去,眼里还有笑。
“就是……我想明日走。”
勺子险些落进碗中,拥玉京及时接住,狐眼微垂,慢慢替她舀汤:“嫂嫂,不着急,先用晚饭,再听怎么说。”
翠辛贞用完晚饭,与五弟独处近乎一个时辰。
五弟要走。
不是因她之前的误会,说是早就有打算,觉得房屋少,留在这里不合适,也想要出去找弟弟妹妹,顺便干一番事业,好娶妻成家。
前头的话翠辛贞还能挽留,找弟弟妹妹的事,她也会一起,但后面五弟说想成家,她没法说什么。
五弟小她几岁,但因家境贫寒,至今还没成家,如今他又有心要出去找活谋前程,就像小叔子一样,她不能拦着人,不让他们翱翔。
只是她实在不舍:“五弟不如晚点再做打算,我到时带你去镇上找。”
翠有志拒绝:“二姐,不必麻烦,来的路上,其实就有人跟我说过,山阴有事做,只是那时我拒绝了,想先找到你,如今你过得很好,我便也放心了,也正好我去那边找弟弟妹妹,说不定就能被人带去那边了,等到了我会给你写信。”
他安排如此妥当,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可她又觉得五弟早不说晚不说,偏偏今日来说,想来是她的误会伤了他的心,所以想离开。
翠辛贞侧身坐着,含着下巴,清丽细眉蹙得很重。
翠有志怕她多想,赶紧道:“二姐别误会,我其实早就有打算的,只是今日想了想,趁着天还没下大雪,山路畅通,我想先赶路过去。”
翠辛贞看着他满眼坚定,知道出了这种误会,再如何不介意,他也会觉得别扭待不下。
她咬了咬唇问:“那活儿保真吗?是什么活?”
翠有志听她松口,忙不迭告诉她。
“去山阴给大户人家做工,挖矿石,活虽然听着累,但肯定是真的,招工的也没必要骗我,二姐,你放心,应当假不了的,等我到了三天两头给你送信。”
他说得很仔细,一番言辞不像是临时编纂,倒像是真的确有其事。
期间他提起的多个地名,曾经小叔子还在山阴那段时日,寄送回来的书信里有提到过。
翠辛贞有几分犹豫。
翠有志看在眼里,忽然道:“二姐,你等我下。”
说完他起身朝门口看。
确定外面无人后,他再折身回到翠辛贞身边,在她眼含疑惑中,神情严肃道:“二姐我有话要和你说。”
翠辛贞当是他要说山阴的活儿,便端秀坐着听他说,岂知男人开口问她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冷不丁的一句话自然换来翠辛贞摇头:“五弟,我一介妇人怎好随你出远门,况且我家中还有在念书的哥儿,不妥。”
翠有志就知她会说这种话,直言道:“实不相瞒,我想要二姐明日就与我一起走,但得先瞒着那小子。”
刚才他一直在想,小叔子杀人不眨眼,毫无人感,反正他也要走,不如也劝二姐跟着一起走。
翠辛贞闻言他言辞里莫名的谨慎,怔问:“瞒着玉哥儿作甚?”
翠有志道:“我与二姐说句大实话,这小子恐怕活不过多久的,你还是随我一起走,保住命才是重要事。”
骇人的话倏地冒出,翠辛贞杏眸讶然睁圆。
她的耳朵好似坏得越发厉害,竟然听见五弟说这种话。
玉哥儿好端端的,怎就活不了多久了?
翠有志苦笑看着素簪素裙的女人,见她满目错愕,便摊开说:“实不相瞒,我找到你们之前,先去了中镇,最开始见的人也不是你们,有人不想把家产吐出来,花钱托我做两件事,一是取你们手里的秘方,二是想办法对他下手。”
什么……
这次翠辛贞没听错,五弟说他是受人雇佣。
谁会雇佣人害一个孩子……是拥府的叔伯。
翠辛贞脑中一闪而过,顾不得多想,下意识起身。
翠有志连忙拦下她:“二姐,你去哪儿?”
翠辛贞转过泛红的眼,神情微急道:“我知道五弟不会骗我,雇佣你来的人,应当是拥府老宅的人,兹事体大,我得告诉玉哥儿让他小心,最好今日就去一趟老宅,告诉他们,我们不要家产,不要再来害玉哥儿了。”
她无法平静,因为早知道老宅那边的人不肯让出家业,所以迄今为止她一次也没催促玉哥儿回去,没想到那边先出手了。
翠有志闻言她不慌自己的性命,反倒关心那小叔子,脾气也就像雪般融化,重叹道:“二姐别慌,我还没做,告诉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去拥家老宅,而是想要你尽早离了他去,不然就算不是我,也是别人啊,你怎么听不出我的话。”
“五弟,我知你的意思,”翠辛贞偏头不忍看他,嗫嚅唇瓣:“……我不能弃玉哥儿于不顾的。”
公婆咽气前,她曾答应会好好照顾他们,连亡夫咽气前劝她走,她都没走,这么多年过去,小叔子又是她一手带大的。
他待她又恭顺、有孝心,视她为母为姐为血亲,她更不可能会走了。
同样也做不到抛下他独自逃命去。
翠有志见她如此坚定,不禁蹙眉问她:“若小叔子不愿放弃家产呢?你当如何?与那些人一起死磕到底吗?”
翠辛贞哑然,她尊重玉哥儿的想法,倘若他如五弟所言,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家产呢?
她要替他做决定吗?
翠有志见她神色松动,劝道:“我觉得那小子根本就不会放弃家产,他若是斗不过那些人,迟早会死,不如你趁早离了他去。”
“你是寡妇,被人害了去也没人替你伸冤,实在没必要陪他一起去送命,和我一起走吧。”
他私心觉得有歹毒的小叔子虽然有解元功名在身,但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又无后台,迟早会被人弄死,所以才背着小叔子劝二姐离开。
翠辛贞依然摇头,“我知五弟是为我好,但……玉哥儿若是要回去,我也会陪他回去,若真发生什么事,我便报官,报官无用的话……大不了也是一死。”
她不能背信弃义,也不忍心留他一人面对。
说来说去都是不会走。
翠有志简直不能理解,一个没有血缘、浅薄的关系,会让她舍得命。
她不愿意离开,他也无话可说,最后颓然坐下,抱着头道:“果然如那小子所言,不要企图带走你,他就是仗着二姐有情有义,罢了,我自己性命之忧还没解决呢。”
话放得很轻,翠辛贞没听清他的呢喃,最终没有挽留要走的五弟。
五弟要走,回屋休息了,她枯坐在堂屋内愁眉不展,忧心今日得知之事。
堂屋烛灯晃晃,澡身沐浴头回来的少年入堂屋,见寡嫂尚未回房,反而神色不宁的无意识抬着手,指尖在白腻漂亮的花皂上轻抚。
腕上的冰绿镯随着她的动作,来回在烛光下晃,似透过冰绿镯晃至他的眼中。
拥玉京不自觉站在原地看。
他想,寡嫂还是戴他选的玉镯好看。
翠辛贞回神后见他披湿发,着薄素直裰站在门口,上前将他往堂屋内拉:“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外面的风这般冷。”
她关上堂屋门,将冷风杜绝门外,留下满室的暖香。
拥玉京深嗅她指尖沾染的清香,不止有花皂味,香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稚梅香。
而屋内的花皂没有梅花。
察觉是嫂嫂常年用梅花澡身沐头,久而久之浸透肌肤深处形成的体香,他喉咙无端发紧,脸上似有火烧的热意。
在她旋身时,拥玉京下意识垂眸,用毛帕裹住湿发,以此盖住发热的耳畔,不经意问道:“这么晚了,嫂嫂怎么还没去休息?”
翠辛贞轻叹,她有心事,如何睡得下?
“嫂嫂怎么叹气,是有何苦事吗?说与我听听,说不定能替你分摊苦恼。”他擦发的动作放慢,狐眸微抬着打量寡嫂脸上明显的忧愁,漫不经心想,翠有志可是与嫂嫂说了什么令她忧心的话?
翠辛贞见他长发滴水,上前接过他的帕子:“玉哥儿,坐这儿,嫂嫂帮你擦。”
她实在忧心太重,不知如何与小叔子说起五弟告诉她的事。
只要想到五弟此趟来是惦记他的家业,她便有种无地自容的惭愧,以至于在无意识中将他当成几年前的孩童,主动要为他绞湿发。
拥玉京看着她脸上愧疚,猜出翠有志对她说了什么,松开手温声道谢:“谢谢嫂嫂。”
“无事。”翠辛贞笑了笑,心不在焉的将手指插进他潮湿的头发中,裹着毛帕慢慢擦。
她在想要不要和拥玉京说。
拥玉京坐在她身前,在女人纤柔的手插进发中,狐眸便舒服得微微眯得狭媚,腻如敷粉的脸颊泛出一层薄薄的嫣红。
寡嫂生得秀气,因偏圆的杏眼显得有些钝感,所以总是让人一眼就能从她老实的举手投足、面上每个细微的神情中看出,得藏不住的事。
这会儿翠辛贞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便沉默地认真为他擦发。
五指插1进少年潮润的发中,另一只手隔着毛帕子拢起浓密长发擦揉。
力道恰好。
他不经意歪头,想让她偶尔插1入发中的指腹能贴于肌肤上。
可她太温柔,总怕扯头发,会往后避开,殊不知这样只会让他发根生痒,微妙得难以言喻,似乎连喉咙也一道在发痒。
少年的玉色面颊不自觉嫣红,为缓解古怪的痒,主动与她道:“嫂嫂,今日我去见夫子,得知他今后不在王家村里教书,要回去了。”
沙哑成熟的少年声不似前头几年变声时有哑感,如今带有柔润、清冷的惺忪意。
翠辛贞没听说这事,暂且压下五弟的事,担忧问:“是陈夫子家中出事了吗?”
她下意识的关心让少年原本温和的眼尾微平。
他语气不变地答道:“不清楚,只听夫子说家中母亲生病,要侍奉在左右。”
翠辛贞叹:“陈夫子教书极好,这些年都在王家村,这一别,不知有多少人不舍。”
“那嫂嫂呢?”他问。
翠辛贞思索后道:“我倒还好,玉哥儿马上就要去书院读书了。”
王家村的夫子拢共一位,陈夫子走了,来不及招夫子,那些小学子就得要翻山越岭去隔壁村的私塾读书,所以家中有读书人的都舍不得陈夫子。
翠辛贞在庆幸玉哥儿不必再在村里读私塾了,少年则在看她。
拥玉京微仰头看她在烛光下的脸,丰骨微肉,不圆不寡,长长的眼睫垂下来,眼里有庆幸、怜悯,让他能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
想他。
“玉哥儿……”
果然,她开口了。
“嗯?”拥玉京凝视她在烛火下的容颜。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有话要说,所以才任由她如此轻柔地抚摸。
翠辛贞心里惆怅,还是觉得要对小叔子坦白,不然她实在难安。
“玉哥儿,我有话要与你说。”
她看向他的微圆眼里含着惭愧,沾染水色的眼圈儿里的眼珠竟似个剥了皮,露出一半果核的鲜荔枝,泛着极淡的紫褐色。
他情不自禁陷进去便很难拔出视线,便侧头做出洗耳恭听的谦恭姿态:“嫂嫂请说,我都听着。”
她想起说要走的五弟,还有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情不自禁丧气地垂下肩,与小叔子道:“其实刚才五弟走之前与我说,有人雇他来……”
这话她实在羞耻说出,尤其在少年闻言转过眼珠时,她哪怕再是难吐字,也还是轻着声儿说全。
“害你。”
说完没了回话。
她又说得更准确些:“是叔伯们见你业已到十五,如今又得解元,怕你要回家业,所以想趁你前程还不稳,想先下手为强,五弟……便是他们找来的。”
翠辛贞一直认为,这是件令人锥心之痛的事。
两人虽然这些年和中镇上那几位叔伯甚少来往,但到底血浓于水,是一家人,她实在无法接受他们为了家业而生出害人心。
平心而论,若是有人为吞家产来害她,是她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坎儿。
可少年听后却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目不转睛盯着她。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说不出的古怪,不似震惊,也不似愤怒,看得她周身不适。
翠辛贞忍不住捏裙压住突如其来的古怪,只见他又弯眼笑了。
“嫂嫂我很高兴。”
翠辛贞一怔,以为听错了。
少年面颊红润,黑发乱而湿,两瓣唇红得触目惊心,言辞也格外愉悦:“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翠辛贞以为是五弟告知他的,高悬的心落回原位,不禁看着他盈笑明显的神情一怔。
不知为何,她忽然不解他既然知道,为何还能笑出来。
他不觉得……难过吗?
少年察觉她目光,头微倾,黑碧眸子眺至眼角,温声问:“嫂嫂怎么了?”
翠辛贞压下无故而来的古怪,讷问:“玉哥儿,你不难过吗?”
此时他发自内心地笑,给她的感觉难以形容,仿佛像缺失了情感。
难过?
拥玉京讶然,她竟会如此问。
怎么会难过?
他今日实在高兴呢,寡嫂能告诉他,证明在她的心中他很重要。
可看见她眼里的情绪,他略微压住从喉咙里嗤出的笑,在她的眼前将眼尾往下一垂出忧思,思索如何回。
她想听什么?
如她这般注重情意之人,大抵是觉得他会难过。
若他难过,寡嫂会如何安慰他?
怕当着她的面说着话压不住笑,拥玉京便用手打手势,慢慢告诉她。
难过。
怎会不难过呢?
嫂嫂,那是我的亲人,是与我有着同样基因的人。
翠辛贞看了他的手势,眼里果然浮起疼惜,刚才因他含笑的古怪淡去,像在他进来之前便腹诽好了安慰的话。
“玉哥儿别太难过了,你还有嫂嫂,今后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拥玉京长眉维持耷拉的弧度,望向她的瞳心被灯照得乌青璀璨,语气缱绻而依赖:“是,还有嫂嫂。”
他今后会和嫂嫂过好自己的日子。
……
替小叔子擦完头发,翠辛贞见天色不早,如往常那般端着一盏油灯,嘱咐他早些休息。
“好。”他笑着应答,送她回至房门口,再目视她阖上门。
翠辛贞回房中坐在妆案前,慢慢清点这些年存下的银钱。
大多银钱都是为玉哥儿留的,她没动过,这些是她省吃俭用存的。
不多,才十两银子,但也足够五弟出门在外日常开销一段时日。
她点完银钱再次抬眸看着眼前的铜镜。
铜镜中的自己,五弟这一走,她又扎根在此地不能随他走,谁也不知道与亲人还有多少年可再见。
可虽然她对五弟万分不舍,但五弟又是受雇来害玉哥儿的,所以她不敢再留。
翠辛贞轻叹,用帕子将银钱裹好放在一旁,躺在榻上辗转几回才慢慢入睡,不知门外的少年直到她熄灯才回神。
灯熄灭,黑暗里的少年低头用指尖卷起垂至胸膛前长发,置于鼻下轻嗅。
淡淡稚梅的清香并未让他的情绪有所好转。
嫂嫂虽然和往常一样在笑,眼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笑,反而将柔肠百转的愁思都压在眼底。
只是因为弟弟要走,她便如此,若弟弟死了,她当真会记他一辈子。
重新回到地铺,他用密黑长发裹紧脸颊与颈项,想沉在枕上闻着与寡嫂身上相同的稚梅香闭上眼睛。
不知是白日听见过声音,他似乎又听见了几声。
殷奚……
……
“殷奚,殷奚?”
有人在叫他。
拥玉京睁开眼,发现自己独身一人站在蝉鸣鸟叫中式庭院中,面前是朱栏白玉石、画栋雕檐的建筑,还有佣人提着长嘴水壶在玻璃花房中浇水。
那花极艳,好似隔着玻璃都能闻见花香。
他下意识想看清楚浇的是什么花,能长到如此大簇。
刚往前走一步,后肩忽被人拍了下。
“殷奚,你在看什么?叫你这么久都不应声。”
“我在看是什么花,能不能为嫂嫂做花皂,她身上的……”
拥玉京回至一半忽然顿住,倏然回头。
身后有位穿着蓝条纹的短袖长裤的人。
一张脸熟悉又陌生,不大,十五六岁之龄。
而名字就在他嘴边,却不知是哪几个字。
他脑袋近乎一片空白。
那人见他发怔,笑道:“什么嫂嫂啊,你哪来的哥?不是约好考试结束我们去旅游,我们几个都等你好久了,就你一直没来,在这里发什么呆?还有那花不是你的宝贝吗?你怎么不知道是什么花?”
什么考试,什么知道,什么旅游……
拥玉京下意识排斥眼前的少年人,后退一步,“抱歉,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那人更是诧异,上前一步,似乎想要看他怎么了:“殷奚,你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没有。”拥玉京冷静回答,步伐往后避开他。
可随着他后退,他蓦然跌入深渊。
景色陡然破开,这次没有华贵的庭院,没有玻璃房,长嘴浇水壶,和看似熟悉他的人,他的意识像漂浮在水中,耳边听见许多机械声。
滴……
滴,滴,滴……
有人在说话,吵吵嚷嚷的。
“殷奚眼皮动了,他应该要醒了,医生,快去找主治医师。”
随后有人要掀他的眼皮。
别碰……别碰我……
他紧闭双眼,唯有一个念头。
若是他不见了,想从今以后和他好好过日子的嫂嫂会害怕。
嫂嫂,嫂嫂,嫂嫂……
冬夜凛冽,夹雪的寒风高打得窗格子发出低沉而悠长地呜咽,堂屋内供应未灭的灯托上暗光清素。
不知何时睡着的拥玉京倏然醒来,惨白的额间布满细汗,眼里的光彩尚未聚拢,便下意识起身去寻人。
他忽然很想见翠辛贞。
可翠辛贞不在身边。
他要找到她。
嫂嫂,嫂嫂,嫂嫂,嫂嫂,嫂嫂……
还在吗?在何处?
他失魂落魄地在黑暗里找,满屋子地找,最后抬起黯然的眼望着旁边的门。
他顿了许久,抬起轻飘飘的步伐走得很慢,立在门前,伸出苍白的手抓住门铃铛,很轻地摇晃。
叮,叮,叮铃……
嫂嫂,在房中吗?
无人应答,他松开铜铃线,推了门,站在门口,沙哑的声音似是从破败的陈旧窗格里渡进屋来的。
“嫂嫂在吗?”
现在已经很晚了,耳朵不便的翠辛贞没听见,依旧睡得很沉。
门口的黑影站了片刻,缓缓朝里走。
他停在床榻前,望着上面隆起的弧度,上前俯下的身子似滑般坐上脚榻旁。
他从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眼里的暗淡散去,浮起很浅的微笑。
找到嫂嫂了。
嫂嫂果然在房中睡得很香甜,丰润的面颊下压着一缕青丝,眉眼舒展温柔,饱和的唇瓣似花瓣被挤在掌心下,姿势极其恬静。
令他无比松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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