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4)
他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可翠有志却不太想去麻烦外人,脱口而出玩笑话:“我和你都是男人,睡一房就成,没这么麻烦。”
在他看来都是男人,一间房没什么大不了。
却见少年长睫微抬,皮上那颗殷殷灼灼的红痣藏进褶皱里,嗓音温润而又让人听不出恶意:“抱歉,我不喜欢与人同睡。”
这话一时让翠有志脸上的笑僵住。
旁边的翠辛贞及时出言解释,“玉哥儿自幼习惯了一人睡,你今夜还是睡我的房吧。”
她与小叔子相依为命这些年,一向知道他自洁严重,连屋内的东西都要摆放在固定的位置,她寻常都不会进去替他收拾,显然让两人睡一屋不合适,所以打算将卧房让出来给弟弟睡。
话音一落,向来温润有度的少年忽然沉声驳话:“不行。”
翠辛贞当他是担忧,忙道:“没事,我在外铺竹簟能睡的。”
“嫂嫂。”拥玉京转过有些空的眼,看向女人,难得在她没说完时打断话,“不行。”
这句话略有古怪的压抑,翠辛贞怔愣片刻,似乎第一次听见他这种语调。
拥玉京敛容正色,站起身朝两人自上而下地揖礼,言辞温和得听不出错:“您是女子,在外睡不合适,就让我睡外边,而他到底是客,睡外边也不合适,嫂嫂就不必与我相争。”
“好……”
夜间先就这样分好。
翠辛贞回到房中脱下厚外袄,静静斜坐在榻上的身子薄裙贴合柔软丰腴的肌肤,一对妙目不自觉投向外面的堂屋,柳叶细眉缓缓轻颦起惆怅的弧度。
她在想今夜外面的风这般大,他睡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可会受寒?
翠辛贞还是没办法熄灯入睡,起身披上衣裳,想端灯出门。
她刚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冷不丁看见门口一直站着人。
她被吓得瞳孔骤扩,随后在看清后抬起油灯,去照他的脸。
“玉哥儿……”
少年乌似远岫的眉嵴溺在烛光下,宽肩轻薄,微白的脸颊有笑:“打扰到嫂嫂了吗?我以为声音很轻。”
翠辛贞摇头,关切问道:“玉哥儿是睡不习惯外面吗?”
她知道玉哥儿这么多年哪怕是在乡下,也改不掉身上的习性,房中的床铺都垫得很软,所以她才会在他提出睡在地铺上时难以安眠。
如今他主动过来,她反倒松口气。
而拥玉京过来并非是来与她抢床榻的,摇头拒绝她:“嫂嫂,我不是来与你争床榻的,不必紧张。”
风趣的玩笑话轻易打散了,她因他深夜前来的诧异,笑着拢披在肩上的衣袍,还嗔他打趣她。
拥玉京压下眼里的笑,道出来意:“其实是想问嫂嫂,还记得我走之前,说要为你治耳的事吗?”
“记得。”翠辛贞温声回他。
他继续说:“其实这次在阴山我拜了一位治耳很好的大夫,他不日就会来云水乡,我想到时候带你去看大夫。”
翠辛贞还当他是随口说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找了大夫。
怕看大夫花费的钱多,还耽误他读书,她摇头道:“没事,不治也没关系,我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拥玉京动唇,吐出:“不行。”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赖嫂嫂的稚童,站在面前已经高过她,肩膀一年比一年显宽,柔润的五官也愈发随着年纪渐长,多出寻常人没有的锐艳。
只是他寻常习惯以温和示人,偶尔逐字吐出平淡的音,让人不可反驳。
翠辛贞眼底犹豫。耳朵能不能治好是一回事,反正她习惯了,怕的是耽误玉哥儿的学业。
拥玉京目不转睛盯着她,一语道破她的担忧:“我知道嫂嫂在担心什么,一为我读书,怕耽误,二为你怕治不好,花钱又耗费时间。”
这正是翠辛贞所担忧的事,“反正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习惯了,而且也不是全聋,玉哥儿不比分心神,好生读书就好。”
拥玉京见她承认是为了他,唇边露出今夜里唯一的微笑:“嫂嫂,不必担心我,若你实在担忧跑来跑去,我也在向大夫学,日后在家中有空了我帮你治,能治我们便治,若不能我们也强求不来。”
“可是……”翠辛贞启唇欲说话。
拥玉京截话道:“嫂嫂无需再拒绝,我能理智平衡好什么更重要,就如同这些年我与你一起做花皂,你可曾见过我因此而荒废学业?”
好像没有。
翠辛贞又被他劝得说不出话。
拥玉京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皮下的骨骼,见她讷讷着气音,杏仁般的眼珠睁得微圆,莞尔道:“嫂嫂答应下,我才好做自己的事,就当做是……”
他想说是一片孝心,但话在喉咙里又很难吐出‘孝’这个词句,哪怕他将她始终当成阿姐、阿母般的人。
喉咙里的古怪让他隐晦咽下‘孝’字,“就当是我的一片心意。”
心意比孝更合适。
他找到代替这个字的词,清润的眼尾弯起,压不住笑意,“此事就这般决定,不不打扰嫂嫂,早些休息。”
他说完转身欲离去。
翠辛贞连忙环住他:“玉哥儿等等。”
他回头,看着寡嫂步若莲花,体态轻盈地旋身从屋内抱出一床新被褥,交到他手中,柔声熨平他欲在今夜隐忍的所有的古怪情绪。
“夜里外面冷,多盖一床褥子,若是冷了,不舒服了,就来找嫂嫂,不要硬撑着。”她仔细嘱咐,举动自然。
“好。”他眉嵴舒展,抱着她递来的棉褥,回到地铺。
再次回头看向寡嫂泛着微弱灯光的房门,他在黑暗里维持动作动作良久,随后身子慢慢呈跪坐姿态。
他俯身在地铺上,低下头,如同嗅觉灵敏的兽类在上面仔细轻闻。
闻了许久,他终于嗅见沾染在被褥上的淡香。
清香扑鼻,幽如稚梅,令人心旷神怡,不觉便闻痴,闻红了脸颊。
他缓缓吐出闷闷的热息,任由脸闷在里面,思绪恍惚地回忆寡嫂说的话。
在寡嫂心中,他似乎依旧是最重要的。
她还在乎他。
这一刻,他像回到花苞里的虫子,缓缓融化在残留的香气中,随着闭眼而闷着嫣红的脸轻声喘。
他想,或许还要将香再做得容易沾上些她的气息才行。
但又想起几年前王山说过的话。
他实在不想寡嫂身上的味道被旁人闻去,平白成为少年在青春正常的幻想对象,就像王明文。
若是嫂嫂身上的香,只能他一人闻就好了。
……
翠有志难得睡到又软又暖和的榻,日上三竿时他才起来。
闻见外面的热菜饭香,走出来便见站在二姐身后,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少年。
丰腴有韵的女人身边围着貌似好女的秀美少年,他还没仔细看两人,翠辛贞便转头见他起来。
翠辛贞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五弟的眉眼松柔:“醒了,饭菜在桌上,刚才我让玉哥儿叫你,他说你睡得正好,我就没坚持叫你,想让你多睡会儿。”
说罢,还上前用手背碰了碰碗,道:“没那么热,我去温一温。”
翠有志连忙上前,从她手中接过碗道:“二姐不用麻烦,饭菜还是热的,我就着吃就是,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这如何成?”翠辛贞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嗓音又柔,“冬日吃坏肚子怎么办,想要请大夫很难的。”
适时,站在旁边的拥玉京从两人手中接过碗,从容体贴道:“我去吧,嫂嫂继续坐这里雕花,姐弟二人多年不见,应当也有许多话要说。。”
翠辛贞想了想,便松手交给他,“辛苦玉哥儿了。”
拥玉京眼有浅笑,没说什么,端着碗从屋内离开。
翠有志见他走,坐在翠辛贞身边,打量她身边雕的花纹,好奇问:“二姐,你这是什么东西?”
翠辛贞抬收别过垂下的青丝,柔声道:“是花皂。”
翠有志没见过这种东西,拿起来闻了闻:“怪香的,我瞧这么多,应该不是自己用,是用来做买卖的吧。”
翠辛贞颔首:“嗯,现在家里靠这个维持生计。”
翠有志放下花皂,不再问花皂的事,只感慨一声:“看见二姐如今过得好,我心中也踏实了。”
翠辛贞欲言又止地放下花皂。
看着长成青年模样的五弟,她又想起走丢的弟弟妹妹,还是没忍住询问当时的细节。
提起弄丢弟弟妹妹之事,翠有志神情愧疚:“都是我当时没留意,见妹妹饿得厉害,让他们留在原地,去向人讨饭,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与我同村出来的人,说瞧见弟弟妹妹久不见我回来,跟人出来找我,我……都怪我。”
这个乱世中贫瘠之地的饥荒到处都是,走丢的人一旦被人带去外地,此生很难再找回来。
他声音哽咽,抬手用袖子狠狠擦过眼睛,话语中全是深深的自责。
翠辛贞坐在旁边听得也眼含湿泪,虽然也心疼弟弟妹妹,但见五弟如此自责,还是忍着心中难过,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他,好一顿话安慰他。
翠有志这一路受过不少苦,此刻在阿姐身边,他再也忍不住,难以自控得像年幼时那样,伸手抱住阿姐哽咽失声。
“二姐,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们一起。”翠辛贞眼尾泛红地揽着他的肩,如同曾经安抚他睡觉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姐弟两人哭作一团好一会才分开,继续讲这一路。
屋外小雪将远山衬得极厚。
少年靠在门外,两眼泛空地垂帘听着里面姐弟间愈渐亲密的倾诉。
哪怕十几年没见,她依旧还是因为相同的血缘,下意识地靠近、怜惜他。
可寡嫂明明说他才最重要,现在又说要与这个男人一起。
那他……究竟算是什么?
没有血缘,他和她只是因为另一层,薄得可以随时被遗弃、被抛弃的关系,根本抵不过她的血亲呢。
嫂嫂。
若是可以,他想要,他应该会选择从嫂嫂的肚子里出来,如此就能光明正大的与她建立,谁也无法斩断的血缘关系。
只是可惜……
好可惜啊,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