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傅些宁醒来的时候已近晌午, 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平均每天休息不到五个小时,傅些宁每次起床全靠毅力, 冰美式也是一杯接一杯。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又要操心自己账号的运营, 又要去处理公司新业务,还要跟粉丝互动拍各种饭, 当然还要维护大哥。
乔瑞在跟她对接盛远女团招募的事情,帮忙定一下人,算是开始接触公司核心业务,想着也是培养人才这块,算积累些自己手里的资源。
倘若有天跟盛远的合作出现不可挽回的局面,资源人脉工作能力这些核心竞争力都是保留在的,而不是仅仅只做一个投钱的小股东。
朝不保夕。
“明天吧, 下午。”傅些宁说。
“行。对了, 你昨晚那场直播我看了录屏,”乔瑞停顿了一下, “68哥和那个零总对刷那一段,涨了快两万粉。说实话,之前他俩刷也只是小范围出圈, 昨晚上直接砸了999个华子, 这种名场面在抖音上都不多见, 我看红薯里相关的帖子里都炸了。”
点进帖子链接一看, 评论区99+。
傅些宁也没想到自己如今已经出圈成这样了, 底下的评论还好,大部分没有过多的去揣测她,只说天底下的有钱人多自己一个又怎么呢?
“阿宁, 你今晚还播吗?”乔瑞忽然问。
“播。”
“那你跟零总吃饭那事儿……”
“吃完回来正好赶得上九点。”傅些宁说。
濮宗润从沪上飞到蓉城来,这顿饭她怎么敢不去呢?
乔瑞沉默了几秒,没再劝,只说了句“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
六点半出门,傅些宁打车去了濮宗润发的地址。是城西一家私人会所,门面隐蔽,外面看就是栋灰墙建筑,门口只挂了个不起眼的铜牌。到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已经等在门口,领着她穿过一道幽静的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前。
门推开的瞬间,傅些宁先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木质香。包厢很大,装修是暗色调的,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城西的江景,夜色渐沉,远处灯火星星点点。
濮宗润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傅些宁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男人今天穿了件蓝灰色竖条纹衬衣,外套脱了搭在一旁,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皮肤白,黑毛衣显得整个人更白,带着一种冷冽的贵气。他看向她时,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那笑容浮在表面,到不了眼底。
“来了。”男人开口。
“嗯。”傅些宁笑了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坐过来。”他说。
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傅些宁只犹豫了一秒,便起身走到他身侧坐下,中间隔着约莫半臂的距离。她没刻意靠太近,也没显得疏远。
濮宗润没说话,只是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很直接,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又像在看一只主动走进陷阱的小动物,带着某种玩味和审视。
傅些宁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弯了弯眼睛:“今天心情不太好?”
“看出来了?”
“感觉出来的。”她语气柔柔的,“昨晚零总给我刷了那么多礼物,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您呢。”
从沪上那次后,他似乎对待自己的态度少了几分的包容宠溺,多了几分打量与比较,这种感觉似乎在步步紧逼她最后舍得拿出如何的好处来哄他。
不得不说,即便是披着这副斯文面孔,但骨子里那股纨绔劲从来不因为他对她的好感少过半分,或许说也是在让她认清个现实。
从前的她太过于不识趣了。
“谢?”他轻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挑,“你拿什么谢?”
傅些宁正要答,包厢门被轻轻敲响,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上菜。菜品精致,份量很小,一道接一道地摆满了半张桌子。等服务生退出去后,她主动给濮宗润倒了杯茶,然后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今晚还要直播?”濮宗润问。
“嗯,九点。”
“推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傅些宁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杯,偏过头看向他:“零总,全国赛期间断播很伤的。”
“我看你昨晚一晚涨了十五名,少播一场掉不了多少。”他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姿态松弛又慵懒,“还是说,你怕江昱珩不高兴?”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得愈发自然:“68哥高不高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零总不会让我难做的。”
濮宗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耳边垂落的碎发。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耳廓时像一道冷电流窜过,她的肩膀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阿宁,”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把你直播间里那一套带出来?”
“零总想听什么?”她也没躲,任由他的指尖顺着自己耳垂滑下来,落在颈侧。那根手指沿着她的颈动脉轻轻一划,像在感受脉搏。
“我想听真话。”
傅些宁微微侧过头,让他的手指离开了她的脖颈。然后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稳:“好,那我说真话。今晚的直播我必须去。全国赛就剩下最后几场,我辛苦了一整年,不可能在最后关头前功尽弃。”
她顿了顿,继续说:“零总捧我,我记在心里。您有事找我,我也来了,但直播是我的底线。”
虽说女主播见大哥这事儿早已经是行业里众所周知的事情,但随着盛远将行业规范化,整个内部对于所有女主播都是有自己的一套规范要求的,私联粉丝在盛远往后运营下都绝对是被明令禁止的。
这也是跟几个部门领导集体表决的决定,盛远绝不能在行业里将名声做烂做臭。
包厢里安静下来。
濮宗润没有生气,也没有笑。他收回手,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一点灯火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直播里的那些舞,以后只能跳给我看。”他忽然说。
傅些宁一怔。
“不想答应?”他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我不喜欢跟别人分享。”
“濮宗润,我是才艺主播。”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可以转幕后。”他说,“你不是已经在做公司了吗?想学管理,想投资,我可以帮你。你不缺这一场两场的直播。”
听到这话,傅些宁笑了。
虽说濮宗润有万贯家财,但他到底也只是吃吃喝喝的富二代,在事业上她从未见他上心多少,谈何说要成就她?这话放在江昱珩身上,她倒是信个五分。
“零总,”她斟酌着用词,“我走到今天,靠的是那些粉丝。他们支持了我这么久,我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濮宗润看着她,眼神深邃,像要把她看穿。
“所以你的意思是,粉丝比我重要?”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这句话本身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傅些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温热,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落下。
“零总。”她轻声说,“您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濮宗润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幽深:“傅些宁,你最好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他由冷转笑的神色,察觉出几分压迫感,不似从前那种小孩儿没得到心爱玩具的焦躁折腾,反倒是化为暗处的蛰伏的蛇,阴测测地让人生寒。
此刻的傅些宁,心中很清楚。
这一年多来,濮宗润在她身上的砸下的巨款就像是累加的多米骨牌,会在一个瞬间全盘崩塌,内心猛地升起一丝凉薄之感,又好在她从未私下朝着他索取过任何的巨款。
她并不在意翻车。
女主播这个职业本身就存在于灰色间,她做到如此这个量级已经是不可多得,又岂敢奢求得到巨款又得到匪浅的名利。
好在,她从未在身体上出卖过自己。
“给我点时间。”她的声音喑哑,似乎似有些疲于应付他的步步紧逼,可在濮宗润的眼里看来这个女人实在是有些不知好歹,明明他给她提供一条极其轻松的路,这条路只需要讨好他一人即可。
可她,真不是个安分的。
“多久?”他问,声音又低了几分。
傅些宁没回答。
只顾着给濮宗润夹菜,试图将这种尴尬的氛围缓和下来,这顿饭傅些宁吃得不知其味,好在他没有继续为难她,傅些宁赶回公司已是深夜,远比她想得准点上播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
没时间换衣服了。她迅速坐到电脑前,打开直播软件,调整好镜头角度,顺手把头发散下来,又涂了口红。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在直播灯光下显得很干净,甚至比平时更上镜。
十点整,她开播。
“宝宝们晚上好呀!今天有点匆忙,刚从外面赶回来,还请大家见谅!”她笑着对镜头挥手,呼吸还带着点小跑后的急促。
弹幕里一片“心疼”“阿宁好辛苦”“为阿宁冲”。
她快速进入状态,开始今晚的冲分流程。第一轮积分赛刚开始没多久,江昱珩照例进场刷了一波。她对着镜头甜甜地说“谢谢68哥哥”,表情自然得像是今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开播迟了一个小时,弹幕里的关切声快把屏幕刷爆了。
“阿宁怎么才来呀”
“吓死我了以为今天不播了”
“姐姐是不是太累了”
……一条条弹幕飞速滚过去,傅些宁笑着比了个心,语气轻快地把迟到的原因轻轻带过:“路上堵了会儿车,让宝宝们久等了,今晚加跳一支舞赔罪。”
她快速调整好状态,进入冲分节奏。
第一轮积分赛刚开始没多久,江昱珩的id就亮了起来。他的礼物刷得不急不缓,像是有意把节奏控制在稳定攀升的区间里。傅些宁对着镜头甜甜地喊了声“谢谢68哥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和感激。
江昱珩没在公屏上说话,只在她念到名字时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傅些宁心头微定,开始按照管理组排好的流程推动今晚的冲分。她先是跳了一支快节奏的燃曲,把直播间的气氛拉起来,接着跟粉丝们做了几个互动小游戏,逗得满屏都是“哈哈哈哈”,每次场的比赛都轻轻松松的拿捏,积分也是稳步增长。
可她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互关好友。
濮宗润不在。
从她开播到现在,濮宗润的头像一直是灰的。
这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他本来也不是每天都会来直播间,来了也很少提前打招呼。可今晚不同,今晚他们刚刚一起吃过饭,而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还带着清晰的压迫感悬在她头顶。
傅些宁说不上来现在是松了口气,还是悬着心。
她只知道,濮宗润不出现,可能意味着他在等,等她主动去哄。也可能意味着,他真的生气了。
不管是哪种,今晚这场直播她都必须撑住。
第二首舞蹈跳完,她回到镜头前喝水,顺便看了眼管理发来的实时排名。昨晚已经蹿到了二十七名,今晚如果能再进几位,就能摸到前二十的边。
“宝宝们,还差不到二十万票能再往前冲一个名次,大家都可以再上上人气票”她凑近镜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有能力的宝宝再帮阿宁推一把嘛?咱们争取能够把积分稳住,后面的五进一的时候,咱们家就可以轻松一些。”
话音刚落,江昱珩的礼物又刷了起来。
傅些宁照例甜声道谢,正要继续cue流程,忽然看到屏幕角落跳出一条私信。
【濮宗润:跳那支舞。】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私信,也没有抬头看镜头,只是借着喝水的动作垂下眼,快速思索着。
他来了。没刷礼物,也没在公屏发言。他就那么安静地待在直播间里,用一条私信告诉她:我在看。
傅些宁放下水杯,抬头时已经恢复了笑容:“好,那接下来阿宁跳一支大家都很喜欢的歌,也是之前咱们零总点过的舞。”
音乐响起时,她站到镜头正中央,微微侧过脸,让灯光打在她的轮廓上。
她的动作轻柔而流畅,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眼,都像是被月光浸泡过一样,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温柔。这支舞她跳过无数次,可每一次跳,她都会把自己沉进去,让情绪顺着旋律流淌。
因为濮宗润在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支舞是跳给他的。
因为他在生气,而她需要他消气。
一曲终了,她微微喘着气,对着镜头鞠了一躬:“送给所有今晚陪伴阿宁的宝宝们,谢谢你们。”
没有单独谢任何人。
下播后已过午夜,傅些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背上。她连卸妆的力气都快没了,坐了好几分钟才缓缓起身。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她拿起来看。
【江昱珩:今天辛苦,早点休息。】
【乔瑞:怎么样?安全到家了吗?】
【濮宗润:舞还行。】
她直接给濮宗润发了句。
【aning:你喜欢就好。】
傅些宁盯着那个没有动静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又岂止是猜?
这是在告诉她,乖乖做他的金丝雀吧,可越是这样不就是越将她往外推吗?说到底他对她投入太多金钱里掺杂着喜欢,喜欢里又掺杂了占有欲,试图将她作为一件战利品收藏起来。
可失去网红身份,直播工作的她,就会彻彻底底陷入一个不对等的模式里,这个模式下他濮宗润就会肆意的玩弄她。
这绝不是她的目的。
第二天下午,傅些宁如约去了盛远。
乔瑞早早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摆着几份主播资料。她一一翻看,问了些基本问题,又让人把几个主播的直播回放调出来,二倍速看了几个片段。
“你觉得这几个怎么样?”乔瑞问。
“第三个和第五个不错。”傅些宁指着其中两份资料,“第三个有专业舞蹈底子,表情管理到位,适合走才艺路线安排去舞蹈比较好的那个团。第五个镜头感强,说话有梗,互动能力好,但是专业能力差一点,可以放到后面咱们做的偏活人感的那个团里。”
“跟我看法差不多。那就先定这两个进团,其他的放到继续放在培训班里把舞蹈表现力再练一下。”
傅些宁“嗯”了一声,把资料合上放在一旁。造型师已经开始给她上妆,而她则是继续回复粉丝群的消息。
“阿宁,”乔瑞忽然压低声音,“昨晚那个饭局,没事吧?”
“没事。”傅些宁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我看你今天状态还行,但我总觉得那个濮宗润不是好打发的人。”乔瑞说。
傅些宁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盛远的新办公室临着高新区最大的那条街,落地窗正对着蓉城最繁华的商圈,高楼错落,车流如织。
“乔瑞,你知道为什么大部分女主播到最后都会签公会吗?”她忽然问。
乔瑞一愣:“因为个人做不大?”
“不全是。”傅些宁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因为一个人太难了。你要应付粉丝,要应付平台,要应付大哥,要应付同行。每一边都是人,每个人都在看你能给出什么。你一个人是扛不住这些的。”
乔瑞没说话。
“还要规范化,所有人都想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如果不背靠大公司,小主播就像是任人拿捏的小猫小狗,只能摇尾乞怜。”
“所以我一定要把公司做起来。”傅些宁说,“这样以后不管谁想动我,都得先掂量掂量。”
从盛远出来后,去了舞蹈室,练了三个小时新舞。编舞老师在一旁纠正她的动作,她一遍遍地磨,直到大腿酸得发颤才坐下来休息。
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
【江昱珩:比赛结束后想不想去三亚待几天?我那边有房子,你可以休息一下。】
【濮宗润:今晚别播了。】
傅些宁对着这两条消息,忽然很想笑。
一个在温柔地安排她的假期,一个在强硬地要求她停播。
这两个男人,一左一右,一明一暗。一个用关怀编织一张网,一个用压迫筑起一道墙。
如今的她夹在中间,既不能后退,也不能停。
想了想,傅些宁先回了江昱珩:“好呀,比完赛再说。”
然后又回濮宗润:“今晚就是十进五,我不想分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