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想头
第二天,跟着陈海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助理杨学林,以及县宣传组组长康雨亭。
看到康雨亭的时候,李南书稍微愣了下,她对这人有一点印象,她跟着李弢副主任到吴山县的时候,有个谈话会,那场会议上,这人像是打量了她很久,像是认识她一样。
但是,她印象里,是没见过这个人的。
陈海朝李南书介绍道:“康组长,李书记也是见过的,这次听说我们麒麟公社有个可以当做典型宣传的支书,高兴得不得了,跟着一起来看看,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李南书笑道:“见过的,上次陈组长还说康组长是做实事的人,我说您有名士的风范。”边说边朝康雨亭伸出手。
康雨亭握了一下她的手,微微笑道:“李书记说笑了,这可不敢比。”他心里是有些意外的,想不到这样夸耀人的话,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他收到的信里,说这人最爱掐尖要强,没事找事,至于溜须拍马这一套,倒是没听说。
“康组长,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康雨亭点了下头,“客气了。”
一行人去高桥大队的路上,卢静轻声问陈海后面的杨学林道:“你知道这次考察的人是你堂弟吧?”
杨学林点了点头,“听陈组长说了两句,学文是挺能干的。”
“康组长的意思呢?”
“康组长对这边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不过他以前的一个下属,也是从我们麒麟公社调过去的。”
卢静愣了一下,立即想到了一个人,刚想问,眼看着李书记他们走远了,立即抬脚跟了上去。
前头,陈海正和李南书道:“杨学文,以前我在公社的时候,也是有接触的,印象里是个很能干的小伙子,他们那大队的收成不错,社员日子过得还行,大家爱听他的,是不是这么回事,李书记?”
李南书回道:“是,他最近带领大家开垦荒地,在我们公社上报了,我今天带两位领导去看看那荒地,开垦的可好了。”
陈海和康雨亭都没当回事儿,等跟着李南书、杨学文到了那山窝里,看着那整齐的田垄,像用梳子一根根梳理过发丝一样的地头,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这会儿正是上午十点多,阳光均匀地洒在山头,冬日的寒风似乎都带着一些迟缓,杨学林微微低了头,在想一会儿要不要帮学文说两句话。
他也想不到,这事儿就这么忽然扯到明面上来了,一点准备都没有。刚来的路上,他还有些迟疑,以为学文总不会真把人带到这边来。
没想到真带来了,他都闹不清,今儿是来考察“农业学大寨”的典型支书,还是找反面代表来的。
陈海嘴巴张了下,一时都找不到词,荒地开垦的是好,可是太多了,这一个山头绵延着一个山头,得有六七十亩地吧,这么大的面积,肯定不是最近才开垦的。
但是是最近才上报的。
这里头的官司,陈海心里一合计就明白了,就是不明白,李南书先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斟酌着问道:“李书记,这地不是一天两天开垦出来的吧,你有基层工作经验,你该知道的。”
杨学文听了这话,也朝李南书看着,想知道她怎么回。
李南书诚恳地道:“陈组长,康组长,不瞒两位领导说,这事儿,我心里琢磨了很久,我可以担保,杨学文组织大家开垦荒地,全是为了公社社员,他本人没有贪污、挪用、私占一丁点。”
大家都不说话,朝她看着。
李南书又接着道:“事情就如两位领导想的那样,我刚知道的时候,也为这事愁了很久,杨支书本意是好的,但是我们办事讲规章制度,这是不合规的,严重的不合规,而且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万一被捅破,从县里到公社领导,怕是都得给他担干系,这不是个小问题。”
康雨亭望着她道:“那你现在的想法呢?”
李南书上前一步,轻声道:“那天我想着‘农业学大寨’的事,觉得杨支书开垦荒地的事,和山省西阳县那边的农业大寨,区别就是一个是得到了批准的,一个没有,如果杨支书这边也得到了批准,这不就是我们吴山县最好的一个‘农业学大寨’的典型吗?”
康雨亭被气笑了,“你的意思,让我们配合你一起弄虚作假?”
李南书忙摇头,“不,把没有的东西弄成有的,才叫‘弄虚作假’,实事是,我们真的有这么一个典型。”
她指着面前的山头,“这么整齐、气派的山间农田,难道不是杨支书带领社员‘农业学大寨’的结果吗?只不过他过于朴实,没有向公社邀功,只是每一年报一点,公社起初没当回事,这回两位领导过来,才发现他们已经做出这么大的成绩来。”
康雨亭不说话了,他有些被说服了,“成绩”是他和陈海发现的。
陈海没有被她带偏,问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那以前的公粮怎么补呢?”地已经开垦出来了,批不批都是这么一回事,但是公粮可就是得现从社员家里抠出来,谁愿意?
“陈组长,我的意见是地要承认,粮要补交,但可以缓交,不然其他大队有样学样,那就破坏了国家粮食征购政策。”
陈海眉心舒缓了一点,问杨学文道:“杨支书,你同意吗?社员们同意吗?”
杨学文一听到“补交”就着急了,这时候听领导问,立即要表示不同意,话还没出口,被李南书拉了一下。
只听她道:“杨支书,私自开荒是犯了错的,当着县里领导的面,我和你直说,不管这个支书你当不当,公粮都是必须补交的,国家公粮是硬性任务。”
杨学文见她态度很严肃,心里跳了一下,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她骗了,先前可没有说补交公粮这一块儿来,“我不……”
他刚要说“不当这个支书了,你们爱咋地咋地,”就见李书记忽然朝他眨了一下眼睛,到嘴边的话,忽而就吞了下去,垂头道:“我不当这个支书不要紧,但是补交公粮,我们大队是有困难的。”
他话音刚落,李南书接话道:“你有这个态度和决心就成,我们党和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不会不顾实际情况,今天县里两位领导也在,我们把话摊开了说。”
杨学文得到鼓励,就说了小时候忍饥挨饿,立志要带乡亲们吃饱饭,但是因为政治觉悟不够,见大家也就勉强吃饱饭,不忍心把多一点点的粮食,拿去交公粮,以用来增加自己政治上的前途。
杨学文说得眼眶都发红,勉强忍住了眼泪,看得陈海和康雨亭都心生感慨。
最后是陈海发话,“政策也不是死的,只要补交公粮,这事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杨学文心里一松,朝李南书看过去,就见李南书像是一点不意外的样子,他心里逐渐琢磨出味来,李书记这是一早就想好了,但是为了让这台戏演的真实,连他也就说了一半的话。
但是她确信,他会相信她!
或者说,李书记认为他是可以相信的,他们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这个认知,让杨学文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从他当这个支书以来,除了几个老社员,从来没有谁和他站在一条战线上。
从山里出来,杨学文先一步回去准备吃饭的事宜。
后头,陈海和康雨亭道:“康组长,这个杨支书倒是一片赤子之心,树为‘农业学大寨’的典型,并不为过,你认为呢?”
康雨亭点头,“是,从他阐述的角度,瞒报也情有可原,毕竟还年轻,处理事情来想得不够全面,以后经过学习,肯定能做得更好。”
事实上,康雨亭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典型选的太好了,虽然犯了错,但是积极改正,犯错的主观原因还是好的,又做出了实打实的成绩。
而且,他们吴山县,因为山地多,私自开垦的大队不在少数,杨学文这个典型一树立,大家有样学样,都积极来承认错误,申请改正,私自开垦的事,简直就迎刃而解了。
他也有点佩服李南书的办事能力了,私自开垦,可是他们吴山县好些年的心病了,后来大家干脆就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了,但这件事一直如鲠在喉。
他的徒弟比不过李南书,似乎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个姑娘,看着二十出头,但是很会办事。不仅能够揣摩领导心理,最重要的,她能让基层干部信任她,这在他们做基层工作的时候,可太重要了。
如果两年后,这姑娘不走,怕是得在县里和他一块共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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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华这边,正打了鸡蛋在碗里,看到儿子一个人回来,忙问道:“今天顺利吧?领导们态度还好吧?”
“好,妈……妈,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我垦荒的事了,这事解决了。”
沈春华惊讶的不得了,“这就解决了,怎么解决的?”私自垦荒,可不是小事,公社都不想管,其实也是不敢管。
怎么忽然就解决了?
“是李书记,她又唬我,又唬领导们,反正就把这事解决了。”杨学文这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县里的两位领导,怎么就听李书记的了?
至于补交公粮的事,他虽然不知道李书记有什么办法,但是她朝他眨了眼,说明她是有办法的。
“妈,多准备两个菜吧,我去喊二婶来帮忙,对了,学林今天也回来了。”
“哦,好,好。”
等李南书他们从大队再过来,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五六个菜,有一碗杂鱼、豆腐鸡蛋、腊肉白菜、凉拌木耳、猪肉黄花菜,并一碗萝卜干。
陈海道:“哎呀,这可太丰富了,我们带的粮票,怕是都不够付的。”
沈春华笑道:“看着多,其实不费什么事,就这猪肉是买的,鱼是学文去湖里捞的,其他都是自家的东西,我最近做了豆腐,一木桶呢,领导们要是喜欢,一会儿带两块回去。”
李南书道:“领导,沈大姐今天是高兴,你不知道,她为着杨支书带领社员垦荒的事,急的夜里都睡不着觉。”
沈春华拍了拍胸口道:“哎呦,可不是嘛,这事儿,太感谢领导们帮忙解决了,这可真是我一块心病,我就这一个儿子,偏他自个主意又大……”
杨学文在一旁道:“妈,让领导们先吃饭吧!”
“哎,好,好!我们村还有人酿酒,我去拿了点来,大家喝两口暖和暖和?”
陈海摆手道:“这可不行,使不得,我们下午还有事,谢谢大姐的好意。”
沈春华又看向李南书,见李南书也摇了头,她才作罢。
等回到厨房里,沈春华和妯娌道:“这个小李书记,别看是个女同志,可真能干,我今儿算是见识了,哎,怎么有这么能干的闺女,谁家能有这个好福气啊!”
她妯娌乔红梅笑问道:“什么福气?”
“娶回去做儿媳妇的福气呗。”
乔红梅笑道:“怎地,学文有这个想头?”
沈春华摇头,“没有,我就这么唠叨一嘴。”
乔红梅朝对面的堂屋看了一眼,笑道:“我看李书记旁边的卢静就不错,这姑娘我看过好几回了,回头我问问学林。”
沈春华有些讶异地道:“你也看中卢静了?”
“咋地,你也看中了?”
沈春华叹道:“我看中没用,学文没这想法,你问问学林,真是个好姑娘,李书记也器重得很,回回来我们大队,都带在身边,肯定也是个能干的。”
“是,我也这样想的。”
沈春华这下心里又郁闷了一点,想到儿子刚才回来的时候,提到李书记,眼里都像有星子在闪着一样,作为母亲,她太了解儿子的想法了,这个关头,卢静再好,他也是看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