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闯一闯
饭后,陈海带头要留粮票,杨学林看了一眼杨学文,笑道:“两位领导,学文是我堂弟,今天是我们兄弟俩说好,一起请两位领导和李书记、卢静同志吃个便饭。”
陈海摆手道:“那也不行,下回再来,我们就知道了,得奔杨支书和学林家来。”
康雨亭也跟着道:“陈组长说的对,今个就这么着吧,下回还得来呢!”却在几个口袋里搜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斤的粮票来。
又和陈海道:“陈组长,今天失误,没想到还吃了老乡的肉,你先垫上,回头我还你。”
“行,行,好说。”
到底留了四斤的粮票和半斤肉票下来。沈春华不收,有些咂舌地道:“这哪好意思,一点家长便饭,还收粮票,县城里那国营饭店,怕是也没收这么多的吧?”
李南书笑道:“收着吧,干部有干部的要求,沈大姐,你收着,我们心里才安心,不然以后公社干部来,有样学样,你家哪吃得消?”
沈春华“哎,哎,”地应了,她没敢说,以前大队干部来她家吃饭,可没留过什么粮票,都是她家自掏腰包,也就是儿子能干些,不然可禁不住这花销。
眼看着一行人都要走了,沈春华悄悄拉了李南书一下,“李书记,你这回是为着我家学文评先进的事儿,这顿饭该我们请,你和领导们说说,都拿回去吧,不然怪难为情的。”
李南书忙把她手里的钱票推了回去,“这可是个好的开头,以后你就说给别人听,县里干部来吃饭,都付粮票,让不自觉的人,心里也有点数,沈大姐,领导们不缺这一斤粮票,你收着吧!”
说着,快步跟上陈海他们,走了。
沈春华手里捏着几张粮票,和妯娌道:“哎,有些人来吃饭,我想收钱票,还收不上,这不想收的,倒硬塞到我手里来了。”
人都走远了,乔红梅还伸长了脖子看,“真不敢想象,这么年轻的姑娘,都能和县里干部坐一桌了,这闺女得多有出息啊!”
沈春华看了她一眼,趁机道:“要我说,现在这社会,男娃女娃,只要有出息,都是一样的,你家的小敏,读书成绩好,就供着读吧!等念了高中,说不准还能考到县城里工作呢!”
见妯娌不说话,她又接着道:“要是回来,能干什么?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一辈子围着两块田贺锅台打转?”
乔红梅听得有些意动,但仍没有应下来,“我再想想,哎,就是我同意了,还得她爸同意呢!”
“让学林去说,这可是他亲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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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学文跟着将人送到了公社,等县里的人走了,杨学文看周围只有卢静了,迫不及待地问道:“李书记,我们大队现在也就勉强不挨饿,要是真补交两年的公粮,大伙估计得打上我家来。”
李南书有些好笑地道:“那刚才当着县里领导的面,你怎么应了?”
“你让我应的,我信你,你不会无缘无故坑我。”他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李南书心里有些讶异,笑道:“是,这事不是我临时起意,前两天我就和储书记商量好了,先把这事弄到明面上来,国家征购粮食是硬性指标,你不能说你辛苦开垦荒地,就不用交了,这样的话,那真成了反面代表。”
如果真不交了,不论是她、杨学文,仕途上都是埋了隐患的,未来两年内,只要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他们都得遭殃。
“李书记,那怎么交呢?”
“你写材料可以吗?”
“勉强,这几年也写过一些,大概知道,但不是很好。”
李南书道:“杨支书,你回去写一篇情况说明,将垦荒的初衷、成果说清楚,然后认错,再表示愿意带头补交粮食,认错态度一定要诚恳。”
她顿了一下,接着道:“公社这边就你的事,来写一份报告,会强调在你的带领下,高桥大队有了很大的发展和进步,突出你为公社作出了积极贡献。”
杨学文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李书记,我还没明白,这和补交公粮有什么关系?”
“等你评上了‘农业学大寨’的典型代表,公社会出面帮你们大队申请‘以工代赈’和奖励性减免……”
杨学文刚才还蔫吧的眼睛,立即亮了,“那我们就不用补交了?”
李南书摇头,“不,我不敢保证,这事一定会成功,杨支书,我只能和你说,我、储书记都会尽力。你回去也得和社员说清楚,有补交的可能。”
杨学文望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万一要补交呢?”说完,他挠了挠头,“要是补交,我也认了,这事你和储书记都费了很多心思,我信你们。”
“谢谢!”
这一声谢谢,李南书也是真心实意的。
杨学文笑着道:“我就是有股虎劲,但没什么脑子,李书记愿意拉拔,是我该说谢谢才是,”犹豫了一下,又道:“先前我闹不清楚情况,言语上有些……希望李书记别往心里去。”
“没事,大家都有一个认识的过程,只要不是站在两条线上,观点也是可以磨合的。”
“是。”杨学文知道,这是在提醒他,不能走到另一条路上去,什么路,刘光裕的路呗。
等回到办公室,卢静和李南书道:“杨支书看着还挺仗义的样子,我今天真怕他在县领导跟前出幺蛾子。”她现在想起李书记提出交公粮的话的时候,还有些后怕,“李书记,你怎么都没提前和他打招呼?万一他不愿意呢?”
“这事没法打招呼,一打招呼,在领导跟前就露馅了,谁也不是傻子,不能让他们意识到,我们还有别的想法。”
卢静脑子一动,“李书记,你的意思是,后续这个奖励减免,得由领导们自己提?”
“嗯!”
卢静的嘴巴微张,“李书记,你胆子也太大了。”
李南书笑道:“没你想的那么负责,事情一步步到了那个节点上,领导们自然会提出这法子,如果真的实打实补交两年的,其余大队的谁会跟着当这个冤大头?”
她又补了一句,“杨学文也想到了这点,所以走的这么干脆。”
卢静小声道:“他还真聪明。”
李南书“嗯”了一声,“不然高桥大队的社员也不会这么信任他,他年纪也不大,肯定是打小在大队里攒了好口碑,”又补充道:“或许,他们祖辈就在那边有好口碑。”
在她心里,杨学文确实是个好支书,不仅办事能力,还有为社员的一颗心,都没得说,如果县里真要选几个“农业学大寨”的典型,她觉得,该有杨学文一个名额。
“对了,李书记,还有一个事,我想着,和你说一下。”
“什么事?”
“今天我听杨学林说,康组长以前的一个下属是我们公社过去的,我想,他说的会不会是姜远容啊?”
李南书这时候正准备倒杯水喝,听了这话,不由愣了一下,“是吗?”
一瞬间,康雨亭对她的关注、审视,好像都有了理由,如果姜远容和这位昔日的上峰,提到过她?
她和姜远容虽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对立、仇怨,但要说“友好”,也是一点儿都说不上的。
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康雨亭对她的第一印象不好,甚至是有偏见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关于后续杨学文申请典型和公粮减免的事,就不能再由她牵头。
“谢谢你,卢静,你和我说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啊?”卢静有些错愕。
李南书笑道:“很重要,但不是什么坏事,谢谢。”
卢静也浅浅笑了一下,“李书记,能帮上你就好。”
傍晚,卢静回家,和妈妈说起公社的事,提了一句:“我们李书记真是能干,她要是不来我们这,我都想象不到,原来女领导是这样办事的。”
卫玉有些好笑地看着女儿,“男女不都一样吗?那你以前以为女领导是怎么办事的?”
卢静笑笑,没说,在她心里,女领导要么是刻薄的,却有着很好的家庭背景,有么就是美丽的,在人群里,都能吸引大家的目光。
这事真要往细了说,她心里隐隐觉得,社会对女性是不公平的,她们上升的渠道是狭窄、单一的,但是李书记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接触的时候,你想不到她的外貌。
关于她的晋升,你想不到除了她本身能力以外的任何因素。
这种感觉太好了,让人一下子就有了努力的动力,好像李书记那可看见的、光明的前途,也映照出了她的前途一样。
卫玉端了两碗粥到桌上来,递了一双筷子给女儿,“静静,你也别光顾着工作,自己个人的事,也要想想,我看你最近这里跑跑,哪里跑跑,就没看到什么合眼缘的?”
卢静一口粥噎在了嗓子口,缓了下,道:“妈,别催我,我现在可真想不到这些,我忙着呢,我现在只想好好写几篇通讯稿子,看能不能混上一个李书记的助理。”
卫玉叹了声,“你给李书记当助理,那她本来的秘书呢?”
“刘光裕不是犯事了吗?曾文亮大概率是要提上去的,他本来就能干得很。”
“也对,”卫玉本来还想说几句,忽然想到,如果女儿当上了李书记的助理,好好干几年,以后是不是就和曾文亮一样,能当个公社的办公室主任,她光想想,心里都有些激动。
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你说得对,好好工作,比什么都重要。”就是让女儿找对象、结婚,一般也就是个工人或公社干部家庭,还不如让女儿自己去闯一闯,当这个干部呢!
另一边,康雨亭和陈海到了县里后,也忍不住说起了李南书。
陈海道:“以前只知道这姑娘胆子大,现在看来,还挺有脑子的,我们烦了这么久的事,到她这里,好像就不是事一样。”
康雨亭跟着附和了两句,“是,这次的主意很好,那杨支书看着好说话,也愿意配合,也不知道回头社员们闹不闹?”
陈海摇头,“老康,你那是看轻杨学文了,我在公社工作的时候,见过几次这小伙子,你今天看他老实得很?”
“看着是的。”
陈海笑了一声,“其实是个刺儿头,”转身问身后的杨学林道:“是吧,我没说错吧?”
杨学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学文做事有些轴劲儿。”
康雨亭有些意外地道:“那今天说补交公粮,他就这么应了,这应了,可没法反悔。”
陈海伸了一个食指出来,晃了晃,“那是他相信小李书记。”
这话一出来,不仅康雨亭,就是杨学林也有些诧异,就听陈海接着道:“你们等着吧,这小李书记后面肯定还有后招。”
“怎么,公粮还能不补交?那这可就犯了原则性错误,我们县革委会可没权利让他们不交,这事得省里来决定。”
“等着吧,再等等就知道了。”
康雨亭“哼”了一声,“她要是真这么能干,老祁那棘手的水库那边的事,也让她去管呗,说不定那一团乱麻就解开了。”
“别,别瞎出主意,人家是麒麟公社的副书记,对接的是文教卫的工作,和水库那边有什么干系?”
康雨亭没说,他想,只要领导愿意抽调,有什么不可以的。
陈海见他不说话,忙补了一句,“可别乱出主意,这个垦荒的事,和水库那边不是一回事儿,人家小李书记刚来的时候,省委的李主任说了,托我们培养。”
康雨亭点点头,“是,我不过瞎提一嘴,想着能者多劳。”
俩人又扯了两句,就各自回了办公室。等给陈海泡了一杯茶,杨学林趁机问道:“陈组长,水库那边的事,这么棘手吗?”
“嗯,都是空手白拿白要,背后的关系缠杂得很,老祁都解不开,你说,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那李书记……”
陈海摆手,“老祁不会给她的,她才多大年纪,光理里头的线,都不知道得花多久的功夫。”要是真把李南书派过去,那就纯粹给她使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