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开窍
李桃虹一顿声泪俱下,扭转了局势,消息很快从公社里传了出来,是林大庄威逼不成,故意陷害李桃虹。
胡玉芬听到这些话,脑子都“嗡嗡”的,直嚷着不可能,一口气冲回了家里,等看到躺在床上的丈夫,气不打一处来,抡起一旁的小板凳就朝面门砸了过去,“林大庄,你敢对李寡妇起那种心思,你当我是死的啊?”
林大庄被从睡梦中砸醒,一头懵,伸手一摸,摸到了脑门上的血,翻身跳下床来,伸手就给了婆娘一个耳刮子,“你要害死老子!”
胡玉芬一点不怵,咬牙切齿地道:“不是我把你砸死,你也是在农场里给树砸死,给水淹死,你敢起那种心思,我就当你死了。”
林大庄这会儿有点回过神来,“什么心思,我举报李寡妇和刘光裕,能有什么心思?咋地,你和刘光裕有一腿?”
这话一出来,林大庄自己先懵了,难道刘光裕还偷到他头上来了?
胡玉芬“呸”了一声,“你自己有鬼心思,还磕碜我,林大庄,我和你说,你要是真劳改去了,我可不等你,是你对不起我先。”
见他还反应不过来,一鼓作气地道:“现在那小贱人,说是你威逼她,她不愿意,你就栽赃嫁祸,人家说的有理有据的,大家都说是这么一回事。”
林大庄眼神闪了一下,胡玉芬心里“咔吧”一下,像芦笋被掰折,彻底死心了,“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冤!”
李桃虹她也认识的,胆子小得很,以前听说跟了刘光裕,她心里就琢磨,是不是刘光裕耍了手段,这样的人,断不敢勾搭了刘光裕,又来勾搭林大庄。
俩人还没吵清楚,公社来人,把林大庄带走了,临走的时候,林大庄跟胡玉芬道歉,说他是冤枉的,让胡玉芬找人救他。
胡玉芬心里一阵发冷,这样的一个人,惦记自己的亲弟媳不说,还把手伸到兄弟的姘头上来,她守着这样一个人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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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时候,李南书和卢静来看袁家祖孙,袁家奶奶轻声问道:“我听说林大庄要被送去劳改,这事是真的吗?”
李南书点头,“是的,奶奶,她胁迫一个寡妇不成,反而举报人家作风问题,那个女同志把事情抖了出来。”
“是我们大队的那个姑娘吧,李家的,以前胆儿可小了,这些年倒长进不少。”
袁家奶奶又问道:“是你帮了她吧?”
“不是我,我一点没有插手。”
老人家一边捣芝麻,一边道:“那是碰到有良心的人了,这个孩子也不容易,她爸还在的时候,给她定了这个亲,后面嫁过去,才知道人不好,动不动打人,她嫂子让她离婚,她没这这个胆子,她妈也没这个胆子,后来这男人死了,大家都拍手称快。”
“那后来怎么不回娘家来?”
“这就不清楚了,大概是和嫂子合不来,她嫂子这人嘴巴厉害,心却不坏的。”
俩人说到这儿,李南书趁势问道:“奶奶,她们说你姓苏,和苏永军、苏文霞是一个苏。”
老太太笑了一下,“是,我算他们的堂姑,不过二三多年没来往了,从我家被打为地主以后。”
“您是去申城读过书的?”
“读过,年轻的时候,什么花花世界都见过,我妈来信说她病了,说病不重,让我不要担心,我猜她肯定是说反话,急慌慌地跑了回来,那年是27年,外头乱遭遭的,家里怕我走歪了路。”
她说27年,李南书立即就反应过来,国共合作破裂就是这一年,当时大城市里确实乱得很,人人自危,不怪奶奶家里长辈担心。
袁家奶奶又道:“要是没回来,我大概跟着同学入了地下党,”说着,摆了摆手,“不提了,都是命,这命不管好歹,也活到这个年纪了。”
“等以后年成好些,环境宽松些,日子怕是也更好点。”
袁家奶奶摸了一下小二蛋的头,“别的也不想了,就想看着两个孩子好好长大。盼着他们多读点书,以后能有谋生的一技之长。”
不过半个月,小二蛋已经像换了个人一样,脸蛋开裂的地方好了很多,也有肉了,身上穿得也暖和了很多。
李南书也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头,除了卢静和袁奶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里有她的身影,但她实打实地将一个小孩从厄运里拉了出来。
就好像是拯救了上一世的自己,“二蛋,以后好好听婆婆话,长大要孝顺婆婆。”
“嗯,南书阿姨,我婆婆说,等我长大了,也要感谢你,是你帮了我。”
“不用,二蛋,不用谢谢我。”这是她说的真心话,她用不着别人的感谢,她觉得帮这个孩子,就是在帮自己。
袁家奶奶留她们吃饭,李南书推说明天有领导过来,得提前回去安排,袁家奶奶才放人,把她送到了村口,“有空来家里玩,我和二蛋都喜欢你来,你这闺女,在这儿也没个家,没个亲戚,平时闷了,受委屈了,来我家里坐坐。”
“哎,好。”
李南书确实没说假话,明天县里的陈海下来,她把杨学文当做支书典型报了上去,陈海要来了解下情况。
回去的路上,卢静有些好奇地问道:“李书记,陈海以前就是我们公社的副书记,杨学文的情况,他还不了解吗?”
“不清楚,有可能只是笼统的了解,这个名额报上去,一定得没有隐患,他那边或许实在找不到人。也或许……就是留了一个名额给我们公社,等着我们报呢!”
卢静脚步微顿,很快反应过来,这“留了一个名额”是什么意思,陈海是麒麟公社的副书记升上去的,如果他管辖的公社下面的大队支书出了典型,他面上也有光彩。
卢静轻声道:“怪不得他先前在我们公社下面的大队跑了好久,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李南书笑道:“我也只是猜测,不管怎么样,杨学文是有一次机会的,看他自己把握了。”
卢静默默地想,省委到底还是锻炼人,李书记比她还小,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竟然就能这么明白。
“对了,李书记,你听过姜远容这个名字吗?”
“谁?”
卢静又重复了一次,“姜远容,她以前在我们这儿当通讯员,后来调到了县里去,再后来被抽调去了省里,我听说在省委调研室,她到了县里以后,我才在麒麟公社当的通讯员。”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很优秀?”
这是卢静心里的偶像,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调去县里当通讯员,市里都不敢想了,可是姜远容竟然还去了省委。
李南书对上她期待的眼神,一时有些语塞,斟酌了一下,如实道:“一开始能被抽调上去,是省委调研室的领导们再三斟酌、考核的,但是什么事情,都有出意外的可能。”
卢静懵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南书接着道:“她有个对象叫丁云舟,你知道吗?”见卢静摇头,她接着道:“这是她的中学同学,是石岩县的通讯员,人很能干,但因家庭成分不好,难以再往上升,他对姜远容帮助很多,中间大概也掺杂了一些弄虚作假的情况。”
“那……那姜远容现在呢?”
“在郡门农场劳动改造。”
卢静:“……怎么会这样?”
“中间又发生了很多事,涉及盗窃、污蔑之类的情况。”
卢静怔怔地道:“她当时在我们吴山县的时候,风头可盛了,我当了通讯员后,去县里开会,还见过她一次,穿的一件白衬衫,搭一个蓝底白花的半身裙,脚上是灰色的小皮鞋,走起路来‘噔噔噔’的,可好看了,大家都朝她看着,都说她长得好,人又能干,写的稿子上了好几次报纸。”
李南书望着她道:“卢静,你同情能力也很强,好好努力,以后一定也能在省报上发文章,这只是早晚的事。”
卢静苦笑道:“李书记,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知道吗,我没做成这件事之前,我不敢相信,我能做成,就算理智上,我知道我能做到,可我又会觉得,我是不是高估自己了?”
李南书握着她的手道:“没有高估,你有想法,就去努力,我们每个人只活这一辈子,你想要什么,你就去努力,当你付出坚持和努力以后,你会发现,属于别人的好运也会降临到你身上,别人拥有过的惊喜,你也会拥有。”
“说得太好了,真的,我希望我能做到。”
李南书笑道:“一定可以,我一直都是这么鼓励自己的。”
“李书记,我真后悔,上次你来调研的时候,没有多和你交流,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还没有像你这样的女性朋友,给予我这么多的肯定和鼓励。”
李南书道:“大概因为我们大多数人,都处在自我怀疑和否定中,社会没有给予我们很多的机会去验证,我们是可以做成功一件事的。”
“那李书记,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悟呢?我是说,如果你也没有很多的机会去验证的话。”
李南书哑然,那是因为,上一世,她就是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慢慢给自己挣出来一个还行的前途,只不过一场意外,她溺水死了。
李南书想了想,回答道:“大概是我爸妈,和我哥姐,给了我很多的鼓励。”
卢静相信了。
李南书轻轻吁了口气,现在这个社会,一切都是计划内的,无论城市青年,还是农村青年,他们能证明自己的机会很少,像她遇到的卢东樾、杨学文都已经是很能干,跳脱规则之外的青年了。
与此同时,杨学文也得到公社的通知,说明天县里领导来高桥大队考察,他正在家里忙着,明天怎么招待领导。
沈春华洗了两颗白菜以后,问道:“学文,你自己是不是也捯饬捯饬,明天县里领导来,是不是也有什么女干部来,你也收拾好看一点,万一有相中的姑娘呢?”
杨学文皱眉道:“妈,你想什么呢,就算有女同志,那也是来考察我们大队的,不是来给我相看的。”
“那谁让你谁也看不上,我想着,你是不是想找个吃公家饭的姑娘,你模样儿不差,人也能干,万一运气好,就碰上一个不嫌我们是泥腿子的呢?”
“妈,你别捣乱了好不好,我这事多着呢!”
“是,你事多,事多,事最多,也是白忙活,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终身大神办了,才算忙活个明白。”
杨学文不想再说,不吱声了。
沈春华放了洗菜的竹篮子,走到儿子跟前道:“学文,你觉得那个通讯员,姓卢的那个姑娘怎么样,和你年龄差不多,皮肤是黑了点,别的都挺好的……”
“妈,人家现在是李书记的得力助手,以后肯定高升的,咱们这小破房子,可留不住人家。”
沈春华不以为意地道:“一个通讯员,我又不是说李书记,你还是大队支书呢,以后去公社,像刘光裕一样当个正紧干部,不是迟早的事?”
“别,别,妈,你可别把我和刘光裕比,你还不知道吧,他犯了事,大概要被判刑。”
沈春华唬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是最近的。”
沈春华立即问道:“和那个新来的李书记有关吧?刘光裕在公社干了好几年了,先前不是说都要升副书记了吗?”
杨学文可不敢和他妈说其中的缘由,怕他妈说的一个大队都知道,只推说不知道。沈春华瞥了一眼亲儿子,“你不说,我也知道,只有李书记是新来的,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大概刘光裕又给她抓到了把柄。”
见儿子不吱声,沈春华又自顾自地道:“这姑娘,看着年轻,做起事来,还真敢下手,这样能干的姑娘,真不知道,以后谁家娶了去。”
杨学文忽然问道:“妈,这样的儿媳妇,你敢要不?”
沈春华摇头,“我肯定没这福气,她这婆家,怎么说,也得是个书香人家吧?不然李书记能看得上?”她说着,说着,忽然琢磨出味儿来,“学文,你不会真有这想法吧?”
“没有,妈,人家卢静,我都觉得自个是高攀了,哪还敢攀李书记,人家就是年纪小些,做事一板一眼的,一看就是好家庭出来的。”
他估摸着,大概她家里也有在公家单位的,从小耳濡目染了些,不然一个20岁出头的姑娘,处理事情来,怎么一套一套的?
沈春华望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不似作假,这才道:“你心里有数就成,学文,人的一辈子是有定数的,像你,能去公社就已经是很好了,要是还能去县里,那就是祖宗保佑了,李书记是从省里来挂职锻炼的,我们就是拼了命去够,那也是够不到的。”
“知道,妈。”
“行,我再去换点鸡蛋来,明天做个鸡蛋豆腐汤。”
冬日的太阳下山早,西边天只剩下一点余晖了,沈春华挎着一个竹篮子,走出房门不远,就轻轻地叹气,“还不如不开窍,一开窍要求就这么高,咋这么愁人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