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悔过书(二) 小狗狗赵屿
晁司业也没问明棠来做什么的, 但每每觉着她过来的时候总是会有好事发生。
想着他们待会儿还要上课,而这两位学生尚且也还没用食,又对着他们耳提面命, 好生警示了一番。就让他们先去用完朝食, 等午时休憩的时候再来他的屋子里好好检讨!
周天罡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正要溜之大吉的时候, 看到赵屿还在旁边扭扭捏捏,一动不动的。
糊涂啊, 屿兄!
晁司业这明显是要放他们一马, 屿兄怎么愣是听不明白。
周天罡情急之下,猛地将他用力往外一推,又拽着他的胳膊就跑了。
赵屿的目光还停留在明棠身上, 尚且还没来得及同她打个招呼, 就被周天罡连拉带拽地拖到了二里开外,连个影子都瞧不见了。
实在是交友不慎啊!他怎么就交了这么一个朋友!
明棠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 想起他方才站在那孔像前检讨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当初怎么就会被他那身皮囊迷惑的?
晁司业见她笑了, 倒是被她感染,不由卸下了绷着的肩膀, 问道:“沈娘子因何事笑得这般开怀?”
明棠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觉得看着他最后那委屈的模样就莫名地觉得心情愉悦。
许是他那张脸太过优越了,眉若远山,目如朗星,尤其是那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又给他增添了一股潇洒风流。
偏偏他言行举止端方有礼,却又总拿着那双水汪汪、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同他这张秾丽惊艳的长相实在不搭。倒像只小狗似的, 让人看着心里怪怜惜的。
明棠每每看到他的眼神,就想起刚刚捡到小咪那会儿。也总是这么湿漉漉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投喂。
不过面对晁司业,明棠收敛了笑意,随口应道:“只是突然想起了我养的那只小猫咪,每天张牙舞爪的,将我好不容易画好的东西都给抓破了。刚刚看到晁司业教书育人的模样,倒是想着可以回去学上一学,总要教它不要再乱咬东西了。”
晁衡被她夸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那哪是教书育人,分明是在训人!
这些学生就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不过好在明棠马上又将早已备好的话本递了过去,接着换了个话题。
“先前见晁司业独独喜爱这卷话本里的故事,如今我又从那书贩子寻来了最新一卷,特地送过来给晁司业解解馋。”
晁衡接过手中的书卷,顿时喜不胜收。
他上回正被这作者那钩子卡的抓心挠肝的,每日都想知道这故事后续发展如何。奈何寻遍了汴京各大书肆也没寻着这个作者的其他作品。
只当是哪位大拿高人,特地用了化名而著。只好日日夜夜地盼着他能快些儿更新,也好让他早日看到主角大杀四方。
没曾想他这一等又是等了一周,每日去沈记晃悠一圈,也没找到新卷的半分踪迹。
罢了罢了,只要那著书人不是草草收束亦或是中途辍笔的,他尚且还等得起。
只是他却没想到沈娘子无意间将此事记在了心里,还亲自去书贩子那催促新一卷的内容。
晁司业略感动容,心里熨帖的同时,倒是也记起沈记那条明文规定:不可擅自将书籍带出店铺。
沈娘子这是,为自己破例了?
这这这,这实在是令他受宠若惊啊!
晁司业眼眶微微发酸,感叹着沈父那个榆木脑袋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可心的女儿。这要是他的女儿可多好啊!
正感动着,只听见女郎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流水潺潺,悦耳动听。
“晁司业是我们沈记尊贵的VVIP用户,日后这话本只要一出新的,我便替您送过来。”
喂喂什么?!
他似乎有些没明白。但是不重要,后面那半句话他听懂了!
沈娘子这意思是以后只要这话本出了新卷,他就能第一时间拿到手翻看,而且还是能带出店铺的!
他懂了,他悟了。
这就叫做特殊待遇。沈娘子将他和其他人划分开来,区别对待了!
晁司业笑得都快合不上嘴了。
明棠嘴角微勾,又给他递了块小木牌。
这回晁司业顺手就接住了。
这木牌不过巴掌大小,四角也被磨成了圆角,拿在手里的时候还觉得沉甸甸的,摸着却又觉得温润顺滑。
细扁的铜丝勾勒出了连绵山峦,山峰层峦叠嶂,深谷幽涧错落有致。青绿色的釉料填充这曲折蜿蜒的铜丝里,深浅起伏,似是真的让这千里的山峰江水都印刻在了这块小小的木牌上,微微晃动间更是流光溢彩,让人挪不开眼。
“这是珐琅?!”他忽觉这玩意烫手,急着要还回去,“这东西可太贵重了,不能收不能收。”
“这可不是什么珐琅,只不过是用一种像珐琅的釉料做的。”明棠手一推,又指了指右下角那一排数字还有名字,解释道,“这就是我方才所说的会员卡,每一块都是单独定制的,世间独一无二。”
“眼下每日来沈记的人确实有些多了,就光是排队就要等上不少时间。我琢磨来琢磨去,想着不少人来沈记就是为了看那些外头看不着的书籍,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办了会员卡的人,不仅点单可以享受折扣,并且每个月还可同时借阅三本书籍,也可带离铺子,只要按时归还即可。”明棠眨了眨眼,说道,“晁司业,您可是我们的第一位会员。”
晁衡听罢,重新将木牌置于掌心,仔细端详。
这才赫然发现右下角确实刻有“001”,外加一个“晁”字。
他这下才安心地将木牌收了起来,欣然接受:“多谢沈娘子,也算让晁某沾了你的光了。”
沈娘子也实在是太有心了。
虽说这里头的釉料不是珐琅,但只怕也不便宜吧?光是看着这做工就觉得实在是精巧,尤其是这副千里江山奔腾起伏,青山绿水之间更是烟波浩渺,说是一副传世名画也不为过。
只可惜,只有这小小的一块,若是画在那画卷之上,定然会引起世人轰动的。
他心中觉得可惜,却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看着明棠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惜才的意味。
可惜啊可惜。
这般有才华的女郎只经营着一个小小的食肆时都尚且知道不断学习,而那些不学无术之辈每日不想着思取上进,只在国子监里惶惶度日,虚度光阴。
直到明棠最后同他告辞的时候,他还有些心不在焉,只觉一口郁结之气闷在胸口,迟迟未能消散。
......
晁司业送走了明棠,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听见门口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日日的,这活干起来没完没了了是吧。他连朝食都还没吃呢!
他沉声道:“何人?进来。”
只看到朱监丞推门而入,手里还捧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晁司业皱眉,怎么还有这么多的公务!
朱监丞将纸张放到了他的桌案上,长吁短叹道:“晁司业,您看看,自从您说允许监生们申请办理走读之后,不过一日,这些全都是他们交上来的申请资料。”
“怎么这么多!”
晁司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虽说先前就有不少监生求到他的面前,可何至于这般夸张。
再加上他说那些个要求的时候设置了这么多的条条框框,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严苛。怎么他们都不嫌麻烦的?
“不仅如此,”朱监丞又继续说道,“好些个监生也不知道是怎么传了信回家,连夜托着家里人签了字,又按了手印,今儿一大早,还好些个人特地来寻我,问我是怎么回事!”
朱监丞还在那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若是说他们离家近的还好,好几个家都隔了老大远了,还非要申请走读。尤其是那走读的理由,更是五花八门。有说只认自己家中的床榻,一到国子监就辗转难眠;有说斋舍里呼噜震天,实在是难以安寝;还有说只习惯听自家公鸡打鸣声而起的,听不惯国子监里头的更鼓钟声......”
“更离谱的是那太学的周天罡,前些日子我刚将他上一份申请给退了回去,这下倒好。见您松了口,寻着了机会就蹲在我衙署门口胡言乱语,说自己略通阴阳,而他那斋舍正冲煞方,阴气太重,便是请十八道符都压不住那邪祟。”
“实在是危言耸听,鬼话连篇!”
朱监丞越说越气了,最后直接一拍桌案起身:“依我而言,都别给他们批了!我瞧着他们一个个都鬼鬼祟祟的,定是商量好了有事瞒着我们!”
晁司业看着朱监丞头上越发稀疏的毛发,心想这些年来他也着实是有些辛苦。
平日里那些个监生们犯了错的,无论大小,都是朱监丞亲自了解询问,又耐心交谈开解的,是国子监公认的好脾气。甚至还有些个监生因着旬考名次落后了,不去找自己的讲学博士,却蹲在朱监丞的屋子门口嚎啕大哭的。
他这一个明明是执掌绳愆厅,又负责稽察师生过失的监丞,每日给这些监生们又当爹又当娘的,也难怪这次他们又求到了他的头上。
晁司业看他这愁眉苦脸的模样,想着再这般下去,朱监丞头顶的毛发怕是连一根都保不住了!
本着还是要爱护下属的想法,他实在不忍看朱监丞在不惑之年就变成了一个光头,强行抿嘴憋住笑意,思考起朱监丞方才所言。
这些监生们明知自己的借口错漏百出却还想着走读,一来应当是真的有些睡眠浅的,确实是受不住那鼾声。二来嘛......日日被关在国子监这“笼子”里头,只怕也真是会憋出病来了。
晁司业想着那日明棠同他说的那些话,若单纯就只为了出去透个气而把时间都花费在了赶路上,那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过了片刻,晁司业才缓声道:“等等我们一起瞧着选些理由正当充分的批了,余下的暂且先放一放。等这次旬考结束,我再去同荀祭酒禀告,看看能否在每日酉时和戍时之间让这些监生们出去放放风。”
与其让所有人都争着抢着要出去,不如每日都允他们一个时辰的时间让他们自由活动。
那些个想留在学舍里读书的可以自己留下,若是想出去透透气的,便也随他们自己出去走动闲逛,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准时回来即可。
晁司业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也不知道都哪些人在背后说他不知变通的!真该让他们来瞧瞧,他多懂得变通!
“咕噜——”
他正得意着,空气里响起了一阵咕噜声。
晁司业想起来自己这一早上忙完这个忙那个,尚且还未用朝食呢,随便去大食堂里对付一口吧。
“咕噜——咕噜噜咕噜——”
这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比起方才还更响了几分。
饶是他再厚脸皮,这屋子里还有朱监丞在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起身赧然道:“今日事务繁杂,现在空下来才想起忘记用食了。”
朱监丞颇为理解道:“晁司业日理万机,实在是我等楷模啊——”
话音刚刚落下,那阵声音像是钟鼓声一般交叠响起,此起彼伏。
朱监丞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猛地一拍大腿,才想起来自己也尚且未用朝食。
两个尴尬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而后又一同朝外头指了指,彼此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点了点头。
既然事情都已解决了,那就先去沈记用个餐吧!
作者有话说:
会员卡的样式参照千里江山图。
某宝好多这种掐丝珐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