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悔过书(一) 谁,是谁给
翌日, 众人端坐于学舍之中,看着早早就到了的博士们,交头接耳地开始轻声讨论起来。
“你瞧齐大熊今日手里怎么突然拿了个茶壶?”
“谁知道啊?他今日好像还特地捯饬过了, 连这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不仅如此, 我瞧他今日腰间还系了个荷包。啧啧,这般招摇, 莫不是好事将近了?”
“俞兄,你瞪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周天罡直接翻了个白眼, “齐大熊这把年纪都能当你爹了, 还好事将近,你乱传谣言,小心他到时候给你告到晁司业那去!”
俞友仁讪笑两声:“咱们这不是想着早课太过枯燥, 这才同大家玩笑玩笑。”
俞友仁自知这个玩笑开大了, 迅速又寻了个由头转移了话题:“你们说齐大熊怎么今日突然变了性子,居然这般捯饬起自己来了。以往他那身衣衫可都凌乱褶皱, 便是被人说邋遢也不屑一顾,懒得搭理。哪会像今天这幅精神抖擞?”
杜琅压低了声音, 悄声道:“我听说他今日要去参加一个什么劳什子的诗会,这才特地打扮了一番。”
“诗会?即使是诗会那他也不必这般费尽心思打扮吧。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要去见心上人了!”
他们在下面窸窸窣窣地议论着, 直到晨钟声响起, 齐博士用力“咳”了两声,缓缓将手中的茶壶转了过来,打开盖子灌下一口热茶。
茶壶上面的图案和文字也赫然露了出来。
方才还在激烈讨论的监生们瞬间齐齐闭了嘴巴。
什么玩意?齐大熊手上这茶壶怎么还印上了国子监几个大字的?
他们国子监什么时候还瞒着他们悄摸着做了茶杯的?
正当他们震惊之余,齐博士又从他腰间解下那个荷包,从里面掏出一块梨膏糖,扔进嘴中,任凉爽的感觉在口腔蔓延后, 他才得意地收紧束口,重新挂回到了自己的腰间。
这一番操作下来,饶是几个离的近的学子全都已经看清了。
齐博士身上那个荷包绣的就是他们国子监藏书阁的图案,他们每日都能从那路过,绝对错不了!
还没等他们解开疑惑,齐大熊那声如洪钟的朗读声已然响起,众人也只好暂且按压下心中的好奇,一起诵读。
念至中间,周天罡突然想起一件大事,面露慌张,忙用手肘推了推赵屿。
“屿兄,昨日晁司业罚你今日要在孔圣人面前检讨这事,你可没有忘记吧?”
赵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天罡却依然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生怕他在孔圣人面前也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忙轻声同他确认:“你那悔过书可写完了?给我先瞧瞧。”
他得先替屿兄把把关,免得到时候胡乱说话,犯了忌讳,别给晁司业气出什么好歹来,直接给他罪上加罪,直接一纸给他退学了。
赵屿愣了一瞬,扭头看他:“还要写什么悔过书的?晁司业也没提啊。”
不是随便说两句就好了吗?
周天罡瞳孔地震,简直是被他的好兄弟气到哑然失声。
难不成屿兄真以为自己能出口成章,上去就一顿声情并茂到朗读吗?!简直是无法无天,太过随心所欲了!
看着赵屿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更是气到肝疼,满肚子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找谁诉说心中苦闷。
周天罡将书卷立起,遮掩着摊开白纸,提笔疾书。
他真是上辈子欠了屿兄的!
......
象征着早课结束的钟声终于敲响,然而太学的诸位监生今天却没有了以往的欢快气息。
自从昨日发现他们的秘密据点被砖块堵上之后,他们整日里都是神色恹恹的。
今日一大早看到沈兄也没有再背上那熟悉的背篓,更是无精打采,双目无神。
杜琅还不死心地又问了几遍:“莫不是待会儿沈娘子会和昨日一般将吃食送进来?”
沈青松摆摆手道:“阿棠说且让我们再耐心等待几日,届时定能每日都能正大光明地吃着我们沈记的吃食。”
这话说的,大家神情更落寞了。
再过几次便是旬考了,沈娘子这意思不就是让他们等旬考结束后再大大方方地去沈记用食吗?
那些美好的时光,终究是过去了啊。
日后他们只能又回到大食堂里,啃着发硬的馒头,吃着腥臊的肉食,还有稀的只有清汤的白粥。
他们是越想越失落,越想越觉得不是个滋味。
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由奢入俭难啊!
更何况他们等会儿还要一同聚集在孔圣人面前,既要聆听晁司业的教诲,还要听昨日替他们众人挡下一灾的赵屿做检讨声明。
苦矣,灾矣!
届时这么多监生齐聚,他们太学定然会颜面尽失,更是要被国子学那群人所耻笑了!
不过最苦的还是赵兄啊。
马上就要新一轮的旬考了,昨日若不是为了他们铤而走险,又何至于被晁司业抓了个正着。
就这般想着,太学好些个同窗都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挪动到了孔圣人的雕像面前。
晁司业显然已经恭候多时。
一根教条拿在手上,想来是要趁着这次机会杀鸡儆猴,肃清国子监的风气,以防止其他的学子再犯。
赵屿慢悠悠地走出来的时候,看着孔像面前的空地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路过国子学那群人的时候还懒洋洋地斜视他们一眼,随口道:“都在这儿呢?”
“啪”的一声,凌厉的风声凭空响起。
晁司业看着他这狂悖无礼的模样,气得那叫一个牙痒痒。用力地挥着教条,硬生生在空气中都挥出了几道声响。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遛狗呢?”晁司业怒斥一声,“难不成你还以为今日是来表彰你的?这是为了提醒你日后不要再犯,这才特地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在孔圣人面前悔过。”
晁司业越说越气,好不容易积攒的好心情又被他这吊儿郎当的模样尽数毁灭,脑袋疼的嗡嗡作响,忍不住扶额长叹。
他在国子监里都快几十年了,临到了这把致仕年纪的时候,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一个混世魔王?!
晁司业眼下是看着他就火冒三丈,偏在这么多师生面前还要按捺住自己的性子,生怕一不小心忍不住,那根教条就抽到了赵屿的身上。
日头越升越高,炽热的光芒照在这片空地上,渐渐开始蒸腾。
人群中慢慢有人开始躁动起来。
在这般炎热的光照之下,光是人站在这儿,就觉得浑身发热,后背和额头皆是渗出了淋淋汗渍。
晁司业就这般看着赵屿终于走到了孔圣人面前站定,又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薄纸,心里一颗大石总算是落下些许。
算这小子还不算太过顽固,知道要提前先写好悔过书,起码还是知道廉耻的,也还能试着拉他一把,让他往后不要再陷入泥沼之中。
他正欣慰地想着,就听见赵屿响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学生赵屿,于昨日早课后行径途中时路过东墙,见墙外桃花灼灼,忽生狂狷之心,竟一时忘记圣人和师长的教诲,鬼迷心窍,翻墙而上。未曾想正逢晁司业巡至此处,被擒获后,学生实在惭愧,当场悔悟,只恨地上无缝可以钻入。”
他声音琅琅,不疾不徐,倒是像松间雪落,清朗如泉,若不是此刻是在此做检讨,倒是悦耳动听。
晁司业也颇为满意地点头抚须,他就知道没有教不好的学子,只有不用心的老师啊。
就算是这个混世魔王,现在在他的谆谆教导下也是诚心悔过了。
只听着赵屿继续念道:“学生日夜思过,回想先贤遗风,子路虽穷,不忘冠冕;庾亮不跨横门,是为守礼。《礼记》有云,欲不可从,乐不可及。孔夫子更是教诲‘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而今学生却屡屡违戒,更是违背??庠序之规,实在有辱斯文,愧对先贤......”
声音越发激昂慷慨,煽情动人,只令人觉得此刻他是真心悔过。
赵屿还在念着,但晁司业和几个博士的眉头却是越夹越紧,摇头苦思。
不对劲,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且不说以赵屿的水平完全不可能写出这等言辞诚恳的悔过书,便是里面引用的那几个典故,只怕单独拿出来拷问他,他也是一问三不知啊!
他怎么会突然开窍,将悔过书写出这等文采的?单单就以他这悔过书上雅致的辞藻,还有这工整的对仗,何至于次次旬考垫底!
晁司业越想越觉得诡异,疾步上前,将赵屿手中的纸张抽出来准备仔细端详——
只见那纸张字体飘逸,不同的段落之间更有端正的楷体小字仔细标注着:【读到此处需注意情绪起伏,务必声音洪亮。】
【论及先贤要有尊敬之心,需站直身姿,不可虎背熊腰。】
......
【结尾处可适当落泪,以增加大家的同情之心。】
......
晁司业看着一脸无辜的赵屿,方才那些欣慰、同情,还有惊讶,尽数都在此刻化为虚烟。五指不自觉地将纸张捏紧,揉成一团,大声怒喝:“谁,是谁给你代笔的!?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站出来!”
周天罡头上冷汗直冒,终是顶着烈日缓缓而出。
“好样的,一个个真是好样的。”晁司业显然已是怒极之兆,骨节捏的“咯咯”作响,光是看着便令人毛骨悚然。
“我还当你是诚心悔过,万万没想到竟连这悔过书都是找人代笔,还在上头标注这些莫名其妙的注解!你们到底是来这上学的还是唱戏的?!”
他字字珠玑,唾沫横飞,骂的众人是大气不敢都不敢出一声。
国子学行列之中尚且还有几个抬头张望着要看这一场好戏的,亦有马嵘桓几个如今与太学交好的几位跟着愧疚低头,为之叹息。
而太学之中不管是外舍还是内舍的监生,皆是低垂着脑袋,不敢言语,生怕在此时惹恼了晁司业,以免也受到牵连之责。
唯有赵屿摊着手朝周天罡耸肩叹气,以口型示意道:你瞧,我就说这招行不通吧。
还不如让他自由发挥呢。
周天罡也欲哭无泪,恨不得回到刚刚提笔疾书的时候。他就不应该多此一举写下这些标注的。
他哪里知道晁司业竟还会检查这“悔过书”的!
也都怪屿兄,前头在学舍里朗读的时候一点感情起伏都没有,全都是一个音调。不然何至于需要他这般操心!
唉,为时已晚,为时已晚啊!
晁司业揪着赵屿的衣袖还要再行批判几句,忽见几朵乌云飘过,似有下雨的征兆。
乌云蔽日,将心头的燥热却遮挡了几分。晁司业忍了又忍,终于平复好心情,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再也没有了让其他师生留下来听他糊弄大家的心情。
索性大手一挥,便让其他师生先行前去食堂里用食,以免耽误了后头的课程。
晁司业拉过赵屿,又瞪了一眼周天罡,怒喝一声:“你也跟过来!”
三人就这边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阵型,正要一同往绳愆厅方向走着——
刚过廊下,便见到有一少女正站在拐角处,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正在努力憋笑。直到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朝着他们叉手行礼:“晁司业好,郎君们好。”
晁司业怒容骤散,理了理衣襟,拱手回礼道:“这两个学生实在太过顽劣,倒是让沈娘子见笑了。”
赵屿再次见到明棠那揶揄的眼神,脑子轰得一下瞬间空白。
完了,怎么每次都是他最丢脸的时候被沈娘子看到啊。
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