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肉夹馍(三合一) 屿兄莫不是(2/4)
沈父跌坐回座位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围观的诸位同僚听闻沈父是从家中带来的朝食后,也都纷纷散开,纵使羡慕,也不好意思再打探了。
只余下朱崇礼一人,顶着圆润的大脑袋,凑近了同沈父轻声商榷着:“沈博士,敢问你家大娘子明儿可还会做朝食?能否多做一份?我不白拿你的,你说个数,我现在就把银钱交付于你!”
沈父:“???”他瞧着朱监丞这诚挚的眼神,又瞧着他顶上那稀疏的毛发,总觉得这一幕怎么这么似曾相识呢!
......
朱监丞所言非虚。
太学外舍的几人还真为着这一块饼子起了争执。
这话还要从沈青松进学舍后开始说起。
他今日背的书篓太过于显眼,以致于甫一落坐,旁边的杜琅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朔清兄当真是仁义——”
话还没说完,坐在他们后头的周天罡便将整个脑袋都扒拉过来,朝着他们二人不住地打量着。
杜琅被他看得浑身都紧张起来,用书本挡住半张脸,连话都说不囫囵了:“这、这位同、同窗,你这是何意?”
周天罡没瞧出什么名堂,鼻尖又朝着他们二人的方向嗅了嗅,面露疑惑:“奇也怪哉,我明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卤肉香味从你们这传来,难道是我闻错了?”
不对,他的五感向来异于常人,断不会出现纰漏。
那真真是奇怪了,既不是他们两这里的,那又是从哪里传来的?
杜琅闻言,顿时警铃大作。
沈青松昨日也就才带了两个饼子来上学,今日约莫着也不会太多。若是被其他同窗发现,他到底要不要与他们分食?
分食么,他有些舍不得;若是不分......那岂不是来这进学的第二日就与同窗结下怨恨,实在有违爹爹爹的教诲啊!
杜琅纠结万分,真真是难以抉择啊呜呜呜!
他这一纠结,周天罡已然把视线又转向了沈青松,伸手掐诀算了半晌,皱眉道:“不对啊,这卦象显示东西就在我的正前方。”
杜琅浑身都要冒冷汗了。
这个同窗怎么还会算卦的啊?这里到底是国子监啊还是司天监?!他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沈青松倒是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回应。面对后方的直视,仍然面不改色,坦然地从书篓上方拿出书本,跟着上头的齐博士一同大声诵读:“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
他越读越响,声如洪钟,激昂的声音在学舍间不停回荡,就连站在讲坛上的齐博士都忍不住频频注视,最后夸赞道:“很好,就是要像这位监生一样,有精神气!”
直至下课钟声响起,齐博士满意地离去,诸位监生也向后一仰,险先瘫倒在座椅上。
坐在他们前方的俞友仁径直转过身来,竖起个大拇指,佩服道:“沈兄真真是好气口,莫不是提前在家中吃了朝食过来的?”
经过昨天一日的相处,不少同窗已都知道他是算学科沈博士之子,家就住在国子监附近,夜间也不住在学斋中,每日走读。
而国子监的食堂向来是上完早课后才会开放的,就算是他们起得再早,也不能先提前用食。
是以他方才的声音这般嘹亮,俞友仁自然就以为他在家中提前用过朝食,才能读的这般铿锵有力!
沈青松合上书本,微微一笑:“与诸位同窗一样,尚未用食。”
俞友仁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那沈兄真真厉害,竟能将这《礼记》读出了战如擂鼓的气势,当真是令我等佩服。”
沈青松从书篓里拿出那几份油纸包,分了一半给杜琅,朝他们笑道:“这便是我今日的朝食,确实是没有提前用过。”
俞友仁瞧着好奇,还未再开口询问,后头的周天罡倒是一阵风似的冲了上来,得意洋洋道:“我就说我的嗅觉不会出错的!”
杜琅默默在心里腹诽:他不是说自己算卦算出来的吗?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鼻子比狗还灵的。
周天罡没注意到旁人的表情,笑嘻嘻地转了转腰间的罗盘,又抢先问了句:“你这是从哪家早食铺子买的?我这一整节的早课都没心思,净听你念什么嘉肴佳肴的了,魂都快被这香味勾走了。”
杜琅忙握紧了属于自己的这一份,不敢吭声。
沈青松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一般,笑着拱手道:“方才净顾着诵读了,一时太过专注,竟不知打扰到兄台了。”
周天罡连连摆手,只盯着他手上的东西。
丰腴的肉汁浸在了白吉馍上,混着那肉香,让人肚子直叫。
周天罡登时自报了姓名,又将那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又厚着脸皮问道:“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吃食,沈兄能匀我一个吗?”
沈青松面露为难,却将心里早已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这是我小妹自己琢磨出来的,工序颇为复杂,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周天罡虽然方才厚着脸皮讨要,但也不是那般厚颜无耻之徒。听见这话后,立马从兜里掏出荷包道:“沈兄别误会,我自不是那吃白食之辈,我的意思是想问你买一个饼子。”
沈青松思忖半响,终是忍痛割爱道:“既如此,便匀你一个吧!咱们同窗之谊,姑且就算你...算......”
“六十文吧!”杜琅脱口而出。
“使得的使得的。”周天罡忙不迭地掏钱。
等拿到了那个肉夹馍,他甚至都不愿再去食堂,直接往自己的座位上一坐,深深吸了一口。
对味了对味了。就是这个让他一整节早课都魂牵梦绕的味道。
立即张嘴咬了下去,牙齿咬过那酥脆的饼皮,里头却是绵密松软的,入口时,那温热的肉汁就顺着流进了口中,差点淌到手上。
周天罡忙把饼子合拢,汤汁又顺着白馍往里面流着,只在边缘处渗出了一点诱人的油光。
再咬下一口,醇厚浓郁,肥瘦相间的肉馅混着五香涌进口腔,淹没他的舌苔,一层层地在嘴里交融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咀嚼着咽下去,只觉得酣畅淋漓,无比满足。
他是吃得香了,杜琅瞧着也不甘落后,直接撕开油纸包跟着吃了起来。
管他的,说什么学舍里不能用食,这谁能忍得住?
软烂的肉块红润又有嚼劲,每一口都有肉汁跟着飙出来,油香在这嘴里漫开后,越吃只觉得那胃里越来越实,人也越发精神起来。
杜琅吃的满嘴流油,喜不胜收,想着这一个饼子就要六十文,今儿朔清兄竟给了他三个有余,这么一算下来,今日这一顿朝食就要一百八十文。
再零零散散加上些跑腿费,他那七贯钱简直赚翻了好吗!
没看见前桌俞友仁那羡慕的神色,牙齿都要咬碎了。
杜琅越算越觉得自己这笔买卖做的实在划算,看来自己是学到了不少爹爹的皮毛!
他笑得灿烂,嘴角裂开时,那枣红色的汤汁还挂在唇角边,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杜伯瑜,好歹在学舍里,你多少注意点形象!”俞友仁咬牙切齿,转头对上沈青松时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沈兄,明儿能否也替我带上一份?”
杜琅心想,这人怎么还会变脸的?
他囫囵将嘴里那一口吞下,刚拿起第二个肉夹馍,口齿不清道:“朔清兄的小妹好歹也是沈博士的女儿,若是要带这么多份,岂不是要把人家小娘子给累坏了?”
俞友仁当即斥驳道:“杜伯瑜,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如今有的吃了就全然不顾同窗情谊了是吧?马上可就要堂考了,你一个靠着纳捐进来的,还是好好温书识字,免得垫底吧!”
杜琅嚯得一下起身,嘿,他只是随口说了句公道话罢了,怎么还搞起人身攻击了?
但他脑子尚且还未转过弯来,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语,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扁扁地又咬了口肉夹馍,瞪着俞友仁。
垫底怎么了,垫底他每日也有香香的朝食吃!
俞友仁见杜琅识趣没找茬了,又往后头挪了挪,便是连食堂也不想去了,一个劲地赖在沈青松边上:“沈兄,沈兄!明儿就替我们几个也带一份吧!”
周天罡也探出个脑袋来:“我也要六个。”
俞友仁:“六个!?你莫不是猪精转世,这么多吃的完吗?”
“你管不着。”周天罡舔舔唇角的酱汁,开始数荷包里的铜钱了,哗啦啦全倒了出来,推了过去,“那便有劳沈兄了!”
俞友仁也不甘示弱,伸出一只脚踩在地上,用力蹬了出去,凳子“吱呀”一声刺响,重新滑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找抽屉里的荷包。
沈青松扶额。
果然国子监里藏龙卧虎啊,六十文的朝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啊?
但他如今也是深谙套路,若是轻易答应了,恐怕说不定还会惹来其他同窗不快。
沈青松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长叹一声:“诸位同窗,非是我不愿意。只是这吃食是我家小妹所做,这一下子要带这么多份,还得先回去问过她的意愿,望诸位见谅!”
周天罡颇为善解人意地点头道:“好说,好说。确实是要征求沈大娘子的意愿!”
他这说着,又凑近了些:“不过沈兄,你可得先紧着我的,咱们如今就分在前后桌,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这样,你再匀我几个,我回头去给你求几个符,保你堂考旬考都能够名列前茅!”
那头的俞友仁也终于翻出了荷包,数了数里面的银钱,略为赧然道:“我就暂且先来一个吧。”
实在囊中羞涩啊囊中羞涩。
方才听了一嘴他们的对话,似乎个个都是不差钱的主。哪有一份朝食卖六十文的?都翻了倍了。但他看着杜琅和周天罡当着他的面大口吃着,实在是口生津液,嘴巴张合着,也忍不住吞咽唾沫。
还是得买一个,不买他晚上做梦都得馋这肉夹馍的滋味。
杜琅瞧见俞友仁捣腾了半天,最后才只买一个饼子,眼睛里满是迷茫:“就一个?那还不够塞牙缝的吧?”
俞友仁脸色胀得跟猪肝似的,哼哼唧唧:“我胃口小。”
话音刚落,肚子里就响起震耳欲聋的咕噜声。
这两人是吃的爽了!他可还没吃朝食呢!
这国子监食堂里若是迟上个半刻钟便不剩什么好菜了,余下的都是冷了的残羹剩菜。
本来就不好吃,这冷了的菜肴更是令人难以下咽!
俞友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股脑儿地把铜钱都塞到了沈青松的手里,拔腿往外跑:“朔清兄,我先去用朝食了,明儿也不要忘记我那份啊!”
......
一群学子们用完朝食后,拖着依然疲惫的身躯往学舍方向来了。
“食堂里那几位大师傅人干事否?端上来的馎饦全都糊成了一坨,这到底是馎饦还是糊团疙瘩?”
“莫要再说了,我今儿还特地花了二十文去买了个烧饼想开个荤,结果一咬下去,硬的跟石头子似的,里面的肉粒更是见也没见着,吃也吃不到!”
“你们这都算好的。我今日瞧着后头的档口有鸡蛋豆腐包子卖,便也准备买几个尝尝鲜。人家包子铺里的鸡蛋豆腐包暄软蓬松,豆腐馅儿嫩滑爽口。结果一到这儿?好嘛,到底哪个好人家会跟咱们国子监食堂的大师傅一样,把整个鸡蛋煮熟了同豆腐一起和在里面,这是要噎死我好继承我那未写完的课业啊!”
“一想到这种日子还要再过上一个月,我这心就突突的疼!旬考便旬考吧,旬考完,我定是要去那樊楼好好潇洒一通!”
有几人唉声叹气地正要踏进学舍,忽而觉得里头飘出了丝丝霸道的香气。
带头的一人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莫不是被那食堂里的大师傅下了蛊,怎么突然感觉闻到了一股肉香。”
“没错,确实是肉香,难道说齐博士见我们方才的早课诵读认真,给我们带了他们小食堂里的朝食?”有人紧接着开始幻想道。
“你倒是想得美,要是小食堂里的菜肴有这般好吃,怎得那些个博士时常私下在那抱怨的。”
“你又怎知博士们抱怨的?”
“嘘——宵禁时我溜出去偷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