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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第69章

顾曲散人 · 穿越小说 · 1.21 MB · 2026-08-28 22:06:59

第69章

  那一支响箭拖着赤红尾焰破空而上, 围头湾内外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军便如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

  戚继光将令旗往左翼一指,众将纷纷从岸边的礁石群中杀出,杨泽麾下的火铳手早已列成三排阵势, 听得令下,前排蹲踞、中排跪立、后排昂然直立, 乌洞洞的铳口齐刷刷对准了那些刚从湾口涌出来的倭船。

  平田一郎正立在当中一艘倭船船头,手中倭刀高举,口中哇呀呀地怪叫着催促船工加速往那两艘诱敌商船的方向扑去, 还不晓得自己已成了网中鱼鳖。

  杨泽将手中小红旗往下一劈, 五十杆新式火铳同时击发, 砰然一阵巨响, 震得海面几乎都跳了三跳。

  铅弹如急雨般泼洒出去, 当先一艘倭船的船帆登时被打穿了十几个窟窿,船板木屑横飞, 几个正趴在船舷边举着挠钩准备攀舷的倭寇惨叫着仰面栽进海里。

  平田一郎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之声吓得浑身一激灵,倭刀险些脱手飞出去,他猛地扭回头朝岸上看, 只见滩头礁石间尽数是乌洞洞的铳口与猎猎作响的赤色旌旗。

  前头的倭寇还没来得及从火铳震慑中回过神来, 飞雷炮便发出震天的怒吼,数十枚铁胎火弹呼啸着砸进倭船队中,每一枚落地便炸开一团炽烈的火光,铁壳碎裂迸射而出,把那些本就装满了引火之物的倭船炸得支离破碎。

  戚继光立在高处,俯瞰着湾口那片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海面, 命步卒从滩头正面压上,以鸳鸯阵逐次清剿那些弃船登岸企图顽抗的倭寇。

  长枪手在前拒敌于丈外,刀盾手在两翼护住侧翼, 狼筅手在阵前挥舞狼筅扰乱敌兵视线,弓弩手与火铳手则在后排从容发射,倭寇便是再凶悍也冲不破这层层叠叠的铁壁。

  此时火势已在倭船队中蔓延开来,倭寇们的怪叫声和哭嚎声混在风里时断时续地飘过来,那些还蜷缩在营寨中未曾出海的倭寇早已被炮声惊得魂飞魄散。

  有的光着脚从寨中窜出来往山坡上跑,被守在山坡上的火铳手一铳一个地撂倒在山坡上,有的则慌不择路往海里跳,企图泅水逃生,却被海面上漂浮的燃烧船板撞得头破血流。

  平田一郎立在船头,两条腿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眼前这番光景与他一个多月来在福建沿海横行无忌时全然是两重天地。

  他原本以为此番南下劫掠不过是如往年一般轻松快活的勾当,明国水师不堪一击,沿海官兵闻风丧胆,渔村百姓任人宰割,抢够了便满载而归,回到九州藩主面前还能添油加醋地吹嘘一番自己的勇武。

  谁承想今日连那两艘肥羊商船的船舷都没摸着,自家的船队便已被炸得七零八落,岸上那些列阵的官兵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望风而逃的狼狈模样!

  他身后的副手龟田是个满脸横肉的矮壮汉子,此刻也吓得面无人色,扯着他的袖子用倭语慌慌张张喊道:“头领!明军这次是有备而来,火炮火铳都不是寻常货色,再打下去咱们全得葬身海底!”

  平田一郎猛然回过神,他到底是在海上打滚了十几年的老海贼,心知此刻若再不决断,这一千多号人便真要交代在这鬼地方了。

  他死死盯住那几座高地上兀自喷吐火舌的炮位,眯起眼睛压低声音对龟田命令道:“你带着大伙继续往岸上冲,把明军的炮位拖住!我带二十个兄弟从礁石缝里摸出去,绕到他们后头去抄他们的退路!咱们前后夹击一定能反败为胜!”

  龟田素来对他言听计从,又是个一根筋的莽夫,哪里想得到平田一郎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即用力点了点头,扯着嗓子朝周围那些还挤在一处残存的倭船呼喊,让他们跟着自己往岸上冲。

  平田一郎趁乱带着二十几个贴身亲信悄悄跳下船,借着海面上燃烧船板的浓烟掩护,手脚并用地爬进湾口西侧那一片密集的礁石群中。

  这片礁石群暗流湍急,水道狭窄,大船根本驶不进去,寻常人若是不熟地形走不了几步便会被暗流卷走。

  可平田一郎此番南下之前便花重金从几个曾到过福建的老海贼手里买下了围头湾一带的详细海图,对这片礁石群的每一处暗流和浅滩都了如指掌。

  他带着那二十几个亲信在礁石间左拐右绕,竟真从官军的合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悄然钻出了围头湾。

  高地上的斥候却也并非没有察觉,朱笑笑带着骆养性与李若琏守在山坡上压阵,他正举着千里镜看戚继光指挥步卒围歼岸上的残倭。

  骆养性忽然凑近了他,指着围头湾西南角那一片礁石群,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方才瞧见一伙人从礁石堆里摸了出去,为首的是个五短身材的,朝西边山里跑了。”

  朱笑笑将千里镜往骆养性指的方向一转,果然瞧见礁石群外缘约莫里许处,二十几个着甲佩刀的倭寇正猫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西边那片密林里钻,为首那人身形矮胖,鼓囊的脸上配着两撇仁丹胡,不是平田一郎又是谁!

  这倭寇头子倒是个精明的,知道正面打不过便虚张声势让手下顶缸,自己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围头湾西南是鹧鸪岭,翻过去便是永春县地界,沿途有几个村落,不能让他窜进去祸害百姓。”朱笑笑收好千里镜,转头对骆养性与李若琏道,“带上一队锦衣卫,随朕去把这厮截住。”

  骆养性连忙点了二十个锦衣卫缇骑,朱笑笑跨上马,一抖缰绳便当先冲下了山坡。

  马蹄踏碎枯黄的草茬与碎石,锦衣卫紧紧跟随,在崎岖的山道上扯出一条长长的烟尘。

  平田一郎带着手下在密林中狂奔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身后的炮声与喊杀声已渐渐远了,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呜声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平田一郎一边跑一边暗自庆幸,龟田那蠢货八成到现在还以为自家头领正带着奇兵绕到明军背后去捅刀子,哪里想得到他平田一郎已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至于那一千多号弟兄和满寨的财物俘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自己能活着回到倭国,以藩主对他的倚重,再拉起一支队伍不过是一两年的工夫。

  正盘算得美,前头开路的亲信忽然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平田一郎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

  密林尽处是一道干涸的溪谷,溪谷对岸不知何时已横着一队人马,当头一人年轻俊朗,身着轻甲,腰悬精钢手铳,身后二十余骑皆是全副武装。

  平田一郎面色大变,心中已是慌得不行,面上却兀自强撑着恶狠狠的狞笑,拔出腰间倭刀往前一指,大声嚷了几句。

  “我乃关白殿下座下水军头领!你们这些明国官兵若识相便速速让开,否则我这刀下从不留活口!”

  身后那二十几个亲信见头领拔刀,也纷纷拔出倭刀虚张声势地挥刀朝对岸叫骂,把刀在头顶上转着圈,似乎想用那些古怪的姿势壮胆。

  上回买的【同声传译】随开随关,还剩下好长一段使用时间,朱笑笑原就想打探情报,于是连马都没下,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用倭语说道:“关白?关白殿下在朝鲜被打得屁滚尿流才过了二十年呢,你不提他倒还罢了。”

  平田一郎登时如遭雷击,这人竟会说自家藩地方言!连关白在朝鲜吃了败仗这等武士阶层讳莫如深的旧事都知道!

  他脸上的凶悍之色不由得垮了大半,强撑着喊道:“你!用这种卑鄙火器算什么本事?若真有胆量便按武士的规矩,与我一对一单挑!”

  朱笑笑扫过他身后那些举着刀兀自打颤的倭寇,扑哧一声笑出来,摇着头感慨:“一个人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也算是一门本事了。”

  平田一郎听不懂朱笑笑在说什么,被嘲笑得恼羞成怒,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的颤抖:“你若是个真正的武士,就该堂堂正正拔刀应战!用火器取胜,你一辈子也进不了英灵殿,见不到天照大神!”

  话音刚落,朱笑笑已从腰间拔出那柄精钢手铳,抬手就是一枪。

  平田一郎右手边,一个生得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倭寇正举着倭刀张着大嘴应和头领,只听砰地一声,铳弹便不偏不倚地从他张开的嘴巴里射了进去,后脑勺炸开一蓬血雾,身子晃了两晃,倭刀当啷掉在溪谷的石滩上,整个人仰面栽倒。

  那二十几个倭寇全僵在了原地,手中的倭刀停在了半空中,方才那些虚张声势的叫骂声齐刷刷地哑了。

  朱笑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空了膛的手铳往后一递,骆养性将空铳接过去,再把自己的配枪递给他,接着便飞快地从腰间弹袋里取出弹药熟练利落地往里装填。

  朱笑笑接过第二柄手铳,再度举铳瞄准,这回对准的是站在最左边那个正悄悄往后缩的,那倭寇见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自己,吓得怪叫一声转身便要往林子里窜。

  铳声再响,那人后心中弹,往前踉跄扑出几步,一头栽进一丛枯茅草里不动了。

  另一边李若琏也依样轮换装填,不叫皇帝有片刻停歇,平田一郎左手边一个亲信立时膝盖中弹,惨叫着单膝跪倒,手中倭刀脱手飞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嚎叫。

  这些倭寇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有几个自恃勇武的狂吼着举刀朝朱笑笑冲过去,企图抢在铳弹击中自己之前冲到近前拼命。

  朱笑笑又放了两枪,待另几个凑近了些,身后的锦衣卫便齐齐拔出了手铳同时击发。

  冲在最前面的倭寇胸口中了三弹,整个人被铅弹的冲击力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一条腿还在徒劳地抽搐,人却已没了气息。

  剩下冲得慢的见状,哪里还敢再往前,连滚带爬地退回溪谷对面,倭刀也顾不上捡,缩在石滩上瑟瑟发抖,脸上涕泪横流。

  溪谷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气和火药燃烧后的焦臭。

  平田一郎孤零零地立在溪谷中央,身边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亲信的尸首,倭刀还攥在手里,却连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目瞪口呆地见证了眼前这场单方面的屠戮,傻愣愣地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那火器发射之快,射程之远,与他在倭国见过的任何火绳铳都截然不同。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天带出来的这二十几个亲信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活着回去的可能。

  倭刀当啷一声磕在溪谷的石滩上,平田一郎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碎石上磕得咚咚响,嘴唇哆嗦着,用一种古怪而变调的汉话反复喊道:“饶命!饶命!饶命!”

  朱笑笑停下了扣动扳机的手,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被山风缓缓吹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气焰嚣张地要求单挑决斗的倭寇头子。

  平田一郎的额头已磕破了皮,混着碎石渣子和泥土糊得满脸都是,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不断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

  他不懂汉话,这两个字大约是这一个多月来在福建沿海劫掠时从被掳百姓嘴里听到最多的,如今情势逆转,他也只能原样搬来用了。

  朱笑笑催马往前走了几步,用倭语开口问道:“你们此番南下一共来了多少人?大本营在什么地方?除了你之外还有几个头领?”

  平田一郎吓破了胆,不敢有半分隐瞒,迫不及待地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抖落了出来。

  此番倭寇南下是受九州肥前藩主松浦家暗中指使,借着秋汛的掩护分三批渡海而来,他平田一郎率领的是第一批,驻扎在围头湾,主要是试探明国海防虚实。

  另有两批分泊于兴化府南日岛和福宁州嵛山岛,皆有人驻守,岛上设有水寨与粮草囤积之所,合计聚集不下三千人。

  三批倭寇约定在十月下旬合兵北上,攻打福州府城,劫掠闽江沿岸诸县,再趁明国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满载而归,松浦家则可借此向德川幕府邀功。

  若是顺利,松浦家还打算明年开春派遣更大规模的舰队南下,联合萨摩、长崎一带的豪族,趁明国水师尚未恢复元气之际,在东海南海之间夺取几处岛屿作为永久驻地,逐步蚕食福建沿海。

  朱笑笑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兴,心中却已将这些地名与戚继光和南居益先前在舆图上标注的几处可疑位置一一对上了。

  南日岛与嵛山岛皆是闽海中的大岛,水道险要,易守难攻,他沉默片刻,又问了几句松浦家在倭国本土的情形。

  平田一郎皆如实回答,末了壮着胆子抬起头来,满脸谄媚地用倭语加磕磕巴巴的汉话道:“大爷,我,说了真话,很多真话,大爷说饶命,饶命!”

  朱笑笑嘴角扬起友善的弧度,手中的精钢手铳缓缓抬起,铳管正正对准平田一郎的眉心。

  平田一郎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想说什么,或许是想再磕一个头,再求一回饶。

  但铳声响得比他脑中转动的念头更快,他的后脑勺炸开一蓬血雾,身子直挺挺地仰面倒在溪谷的石滩上,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瞳孔中残留着最后一瞬的困惑和恐惧。

  朱笑笑将空铳递还给骆养性,取过马鞍旁挂着的皮水囊灌了一口,拿袖口抹了抹嘴角,拨转马头。

  锦衣卫们谨慎地朝溪谷中那些兀自呻吟着还吊着半口气的倭寇补了一轮铳,这才跟着朱笑笑原路返回。

  回到围头湾时已是夕阳西斜,金色的余光倾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岸边集结着大批被解救的百姓,多是青壮男女与孩童,被倭寇掳来后日夜劳作搬运劫掠物资,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戚继光正指挥士卒将缴获的粮草财物造册登记,又命人熬了几大锅稠粥分给饥肠辘辘的百姓先垫垫肚子。

  见皇帝一行归来,他便快步迎上,朱笑笑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战场上堆积如山的俘虏和缴获物资,先问伤亡几何。

  戚继光抱拳道:“托陛下洪福,此战阵斩倭寇千余,生俘百余,我军无一阵亡,伤者不过数十。说来惭愧,倒有一小半是在礁石上绊倒摔伤的,真正被倭寇刀箭所伤的只十余人。”

  朱笑笑不由失笑,这些川中汉子初次来到海边作战难免不适应,好在携火器之威并无阵亡。

  他将方才追击平田一郎时逼问出的南日岛与嵛山岛两处倭寇巢穴向戚继光说了。

  戚继光略一思索,便道:“水师新整未久,若同时攻打两处大岛恐怕兵力分散,操之过急,倒不如趁倭寇彼此之间通讯不畅,尚不知平田一郎已全军覆没之机,先集中兵力拿下南日岛,断其犄角,再徐图嵛山岛。”

  此时李旦与颜思齐二人已从那两艘诱敌商船上下来,站在岸边远远望着官军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李旦四十出头,生得阔面重颐,颔下一部浓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久历风涛的海商气度。

  颜思齐年轻些,三十来岁模样,身量颀长精悍,眼里透着几分对新鲜物事的好奇。

  他们常年往来日本与南洋之间,与倭寇打过不少交道,却从未见过倭寇败得这般干脆利落,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朝廷水师竟能在不到两个时辰之内便将千余倭寇剿灭殆尽。

  两人远远望着那被抬下来集中码放的飞雷炮与新式火铳,方才只在海上瞧见岸上霹雳连响,倭船便一艘接一艘地炸裂倾覆,此刻凑近细看,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些铁疙瘩的分量与威势。

  朱笑笑听说李旦与颜思齐求见,便让人把他们领到跟前,和颜悦色道:“此番诱敌深入,二位功不可没!若非二位亲自驾船为饵,倭寇也不会这般轻易倾巢而出。朕先前许的承诺自是作数的,从今往后,你二人的商号便是朝廷认证的正经海商,出海贩货可在市舶司堂堂正正地报关纳税,不必再躲躲藏藏,若有意入水师效力,朕也可酌情授以官职。”

  李旦与颜思齐早听得心头滚热,他们这些年提心吊胆地游走在灰色地带,虽也能赚些银子,可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既要提防倭寇黑吃黑,又要躲避官府盘查,哪里有今日这般扬眉吐气,被朝廷亲自承认海商资格来得痛快!

  两人当即跪倒,郑重其事地叩谢天恩。

  朱笑笑便命二人各率手下协助官府将这批被解救的百姓护送回泉州府妥善安置,先行登记造册,有家可归者发给路费盘缠遣送回乡,无家可归者则由南居益统一安排到泉州郊外的几处庄园屯田安置。

  李旦闻言,忍不住开口道:“护送百姓固然要紧,只是听闻陛下此番南下不仅要荡平福建倭患,还要直捣倭寇本土巢穴,小人常走日本航线,对九州一带的水道港湾颇为了解,若陛下用得着,小人愿意随军效劳。”

  朱笑笑知他立功心切,倒也不拂其意,略一沉吟便让他二人先回泉州将护送百姓的事办妥,之后可在泉州港待命,届时自有用处。

  待李旦颜思齐领命而去,朱笑笑便与戚继光返回临时设在岸边的帅帐,对着舆图将下一步进剿之策反复推敲。

  先取南日岛,以水师封锁岛屿四周航道,以飞雷炮与火弹集中轰击岛上倭寇水寨,再以步卒登陆清剿残敌。

  南日岛拿下来之后,一面以此为前哨监视嵛山岛倭寇的动向,一面派人潜入嵛山岛摸清岛上虚实,待时机成熟再发动总攻。

  议定之后,朱笑笑便命南居益传令福建水师,从各处水寨调集所有能出海的战船与熟悉闽海航道的引水员于泉州港集结待命。

  潮水在夜色中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礁石,许是被刚才李旦的话勾起了念想,戚继光忽然单膝跪地请命:“陛下,臣当年便常常恨不能渡海东征,直捣倭寇老巢永绝后患,只是碍于朝廷海禁森严水师孱弱,始终未能如愿。如今新式火器已成,水师亦初具规模,臣愿率偏师渡海,替陛下踏平九州倭巢,叫这些倭寇再不敢觊觎大明海疆!”

  朱笑笑望着戚继光那副恨不得今晚便扬帆东渡的架势,笑叹道:“渡海东征,朕何尝不想?只是如今时机尚不成熟。”

  他走到舆图前,指了指图上的几处标注,“浙江、南直隶的水师眼下也要整顿,倘若仓促东征,后方空虚,倭寇若趁虚而入反为不美。朕想让你暂驻福建主持水师与岸防的整编,李旦、颜思齐等人久在闽海对水道港湾驾轻就熟,你可将他们收编入水师,授以相应职衔逐步纳入朝廷体系。等水师整顿完毕、战船火炮齐备,再图东征不迟,朕要的不是一场惨胜,而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让九州倭寇从此再不敢觊觎我大明海疆。”

  戚继光也是一时情绪上头,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心知皇帝所言非虚,便不再坚持,只道:“陛下深谋远虑,臣谨遵圣命!至于这水师整顿之事,臣斗胆请陛下允准臣从川军中挑选一批通晓水性的士卒充入福建水师。”

  朱笑笑颔首应允此事,众人随即整军备战。

  南日岛之役定在十月十二,正是秋汛将尽、海风转劲的时节。

  此前数日,福建水师的大小战船已陆续在泉州港集结完毕,这些战船新旧不一,有从各处水寨搜罗来的旧式福船,稍加修缮后勉强可堪一战。

  还有些是郑一官在广东主持改造的新式快船,船头加装了飞雷炮的转盘炮架,船身比旧式福船窄了几分,航速却快了近一倍。

  戚继光亲自坐镇泉州港,将水师编作前中后三队,前队以快船为主,负责引诱岛上倭寇出击并截断其退路。

  中队以炮船为主,负责在海上以炮火压制倭寇水寨。后队以运兵船为主,搭载川军步卒与火铳手,待炮火摧毁倭寇岸防工事之后登陆清剿残敌。

  李旦与颜思齐把自家商号里最好的几个引水员都派了过来,对着南日岛周边的水文图给水师将官逐一讲解何处暗礁最险、何处水道最深、何处潮汐最急。

  这日拂晓时分,天色尚是灰蒙蒙的,海面上浮着一层雾气。

  南日岛守岛的倭寇头目名唤黑田,是平田一郎的同乡,亦是松浦家豢养的一名中级武士,生得瘦高如竹竿,两腮凹陷。

  此人比平田一郎谨慎些,虽也贪财,却不似平田那般狂妄,每日早晚必派哨船绕岛巡逻,唯恐明军趁夜摸上岛。

  可他手下的哨船昨夜出海巡逻之后便再没有回来,戚继光早已命快船队在夜间悄悄开到南日岛外围,借着雾气掩护将那几艘哨船一艘接一艘地拔掉,连人带船全沉进了海里。

  黑田等了半夜不见哨船回来,心中便有些发毛,却又安慰自己说昨夜风大浪急,许是哨船避风误了时辰。

  他迷迷糊糊地靠在铺了兽皮的榻上打了个盹,忽然被一阵震天动地的炮声惊醒,整个人从榻上滚下来。

  岛东侧的倭寇水寨中,那些倭寇大多还在睡梦中,被炮声一炸便乱作一团。

  水师的前队快船已趁夜色摸到了距南日岛不足两里的海面上,此刻天色微明,快船上的炮手借着海天之际那一线鱼肚白的微光,将飞雷炮的炮口对准了水寨中那些密密麻麻停泊着的倭船。

  炮声隆隆,数十枚铁胎火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呼啸砸入水寨。

  倭船一艘接一艘地炸裂,燃起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船帆和桅杆,浓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黑田跌跌撞撞冲出营帐,嘶声叫嚷着让手下登船反击,却发现水寨中的船已烧毁了大半,剩下几艘还没来得及起火的也被水师的快船堵在寨口进退不得。

  他好不容易召集起百来个尚算清醒的倭寇,勉强开出三艘倭船企图从岛西侧突围,刚一绕过岛西的礁石群便迎面撞上了中队炮船那乌洞洞的炮口。

  半日后,南日岛倭寇水寨被攻破,黑田以下千余倭寇大部被歼,小部弃械投降。

  官军自身伤亡不到百人,消息传到泉州,福建百姓无不额手称庆。

  数日后,嵛山岛倭寇闻知南日岛已失,平田一郎全军覆没,未等官军攻岛便连夜弃寨登船企图逃回倭国,被早已候在嵛山岛外海的朝廷水师拦了个正着。

  又是一场干净利落的包抄围歼,嵛山岛千余倭寇或死或降,无一漏网。

  捷报传回福州时已近十月末,秋风渐紧,朱笑笑在福州行在设了庆功宴犒赏将士。

  宴散之后,他却不曾歇息,命人将南居益唤至书房。

  南居益方从宴席上退下,酒意未消,听得天子召见,忙整了衣冠匆匆赶来。

  进得书房,但见天子负手立在窗前,南居益趋前行礼,朱笑笑转过身,指着书案上那份早已翻阅多遍的豪绅名单,意味深长道:“南卿,倭寇已平,海上的事暂可告一段落,岸上的事也该清一清了。”

  南居益双手捧起那份名单,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姓名与罪证摘要,神色凛然。

  “陛下,这些豪绅耳目灵通,围头湾倭寇覆灭的消息此刻想必已传入他们耳中,若不及早收网,只怕他们会销毁证据、转移家财,甚至畏罪潜逃。”

  朱笑笑微微一笑,道:“朕早已让锦衣卫盯住了这些人,围头湾开战之前,他们的宅邸前后都伏下了暗桩,谁也跑不了。今夜朕让你来,是想请南卿替朕往这名单上的每一家发一份请柬,三日后午时,南门外刑场要处决此番生擒的倭寇头目,请各家老爷务必赏光观礼,莫要迟到。”

  南居益心头一震,旋即明白过来,以他的阅历与韬略,自然即刻领会了天子此举的深意,这哪里是请人观礼,分明是要当着这些豪绅的面杀鸡儆猴!

  他恭敬领命自去安排,出了书房门,被夜风一吹,酒意全醒了,只觉得这一夜,整个福州城不知会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寝不安枕。

  这三日间,锦衣卫将南门外刑场四周的街巷全部戒严,又在刑场中央搭起一座临时木台,台上立着十数根粗木刑桩,每根刑桩上都挂着粗重的铁链,惹得百姓议论纷纷。

  却说泉州府同安县,有一家豪绅姓黄,人称黄百万,在围头湾倭寇盘踞的期间暗中替倭寇销赃无数。

  自接了南居益亲笔所写的请柬,他便如惊弓之鸟,连夜召集族中几个心腹至密室,关起门来将历年与倭寇往来的账册书信尽数搬到院中,亲自守在火盆前一份一份地往里投。

  火舌吞噬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灰烬被夜风扬起,他的长子站在一旁面色苍白,低声道:“父亲,锦衣卫的人已在咱们府外头转悠好几日了,儿子今日出门时亲眼瞧见巷口那个卖馄饨的摊子是生面孔。他们若真有证据何不直接进来拿人?莫非是证据不足,在等咱们自己露出马脚?”

  黄百万用力将手中最后一本账册掷入火盆,那本羊皮封面的旧账册在火中蜷曲焦黑,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冷笑道:“证据不足?你不看艾万有、范永斗是什么下场?想治你的罪还怕没证据吗!”

  心中清明,再看自己徒劳的举动,不免生出一股悲凉之意。

  兴化府莆田县另有一家豪绅姓柯,家主柯振海,是莆田有名的海商世家,祖上自嘉靖年间便做海外买卖,算下来已积累了五代。

  他那在京城做科道言官的女婿素来替他打点妥当,往年倭寇劫掠莆田时,别家的货船被抢得血本无归,唯独柯家的商船在倭寇出没的海域来去自如,从来不曾折损过分毫。

  柯振海接到请柬时正在花厅里逗弄一只新买来的红嘴绿鹦鹉,鹦鹉扑棱着翅膀尖声尖气地叫着老爷万福、老爷发财,逗得几个姬妾掩口直笑。

  管家神色慌张地将那份盖了巡抚大印的请柬拿进来,柯振海的笑容便凝在了脸上。

  南居益赴任后他确实奉上过正经海面生意的账册,以为这些官场中人拿了孝敬总会替他遮掩,如今巡抚却亲笔写请柬邀他观刑,其中滋味不言自明。

  鹦鹉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发财发财,花厅中却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一个年轻姬妾忍不住悄悄抬头去觑老爷的脸色。

  柯振海只是神色如常地将请柬拢进袖中,端起那盏已有些凉了的武夷岩茶凑到唇边,但端茶的手在微微发抖。

  福州本城亦有一家豪绅姓陈,家主陈半城,万历朝的举人,在福州府颇有文名,与省城大小官员皆有往来。

  此人素以诗文自许,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出入乘坐二人小轿,从不大排场。

  那些与他常有往来的倭寇,通常上岸便先杀光被劫掠渔村的老人和孩童,青壮男女则捆绑上船,运到南洋或倭国贩卖为奴,倭寇给陈半城的分红亦是不少。

  他自然是不沾血的,只管在自己的商号里清点倭寇送来的赃物。

  南居益知道他的底细,收到陈半城托人递来的求见帖子时已是子夜时分。

  南居益将那帖子原封不动地退回,让来人带回去一句话:“陈老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观刑莫要误了时辰。”

  那一夜,陈宅的灯亮到了五更,下人们不知家主在书房里做什么,只隐隐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声极力压低的咒骂。

  次日午时,福州城南门外刑场。

  南国冬日虽不如北方那般寒峭,风里却也夹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刑场四周临时竖起的赤色旌旗猎猎作响。

  刑场中央的木台上,十几根刑桩已捆缚停当,此番所押者共有六名生擒的倭寇头目,其中两个是在南日岛俘获的黑田手下得力副手,三个是在嵛山岛被擒的松浦家直属武士,另有一个则是在围头湾侥幸未死的龟田。

  此人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兀自往外渗血,整个人的精神却还强撑着不肯显出半分萎靡之态,被捆上刑桩时犹自龇着黄牙朝台下啐了一口血沫,嘶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叫骂什么明狗、关白必雪此辱之类的话。

  刑场四周已是人山人海,福州百姓听说今日要么审倭寇头目,天还没亮便将南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这几个月来,倭寇在闽海沿岸烧杀劫掠,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亲人生离死别,今日能亲眼看见这些畜生伏法,谁肯错过?

  有人从怀里掏出被倭寇杀害的亲人的灵位高高举过头顶,有人挤在人群最前面瞪着台上那些倭寇头目,攥紧的拳头不住颤抖。

  风从刑场外吹过来,裹挟着人群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还有不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潮水汹涌拍岸之声。

  木台正前方设了一排观刑席,席上坐着的赫然便是南居益请来的各家豪绅。

  黄百万坐在最左边,双手拢在袖中死死攥着一串已被揉搓得油光发亮的佛珠,嘴唇不住翕动着,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求自家祖宗保佑。

  柯振海坐在中间,陈半城坐在最右边,面上都勉强维持着一副处变不惊的仪态。

  朱笑笑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身旁立着南居益与几位福建都司的将领。

  他负手登台走到刑场中央,不疾不徐地环视四周喧嚷的百姓,又将目光转向观刑席上那排如坐针毡的豪绅,开口道:“朕今日请诸位父老来这里,不单是为了看这几个倭寇头目人头落地。这些倭寇在福建沿海烧杀劫掠,害了多少无辜百姓,这笔血债,朕要他们今日在这里当众偿还!凡受过倭寇侵害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今日便在这刑场之上亲手讨回来,朕许你们动手!”

  他说完后,台下顿时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声,夹杂着惊呼、哭嚎与声嘶力竭的叫好,炸得人耳膜生疼。

  观刑席上那些豪绅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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