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朱笑笑将福建的急报说了, 消息发出去不过片刻,戚继光便回了过来。
【戚继光:倭寇?闽浙沿海自万历末年以来虽有小股倭船出没,却多是零星散寇, 此番动静不小?】
【朱笑笑:福州泉州一带已有数个渔村被劫,那股倭寇船头悬八幡大菩萨旗, 船制与你当年所剿的倭船如出一辙。朕看这势头怕不只是散寇作乱,倒像是有组织的复燃,依你看这股倭寇来路如何, 当怎么打?】
【戚继光:陛下既说是八幡大菩萨旗, 那便不是寻常海贼。八幡大菩萨乃是倭国武家信奉之战神, 其祭祀源出九州宇佐神宫, 凡悬此旗者多为九州肥前、萨摩一带的豪族水军。其船制修长尖翘, 吃水浅而航速快,利在近海突袭, 不利远洋持久,昔年汪直、徐海之流所勾结的多是此类。只是自朝鲜之役后天皇一脉式微,德川幕府锁国渐严, 九州诸藩亦不敢公然派遣水军出海, 此番无非是有藩主暗中纵容,或是丰臣旧部借倭寇之名行劫掠之实,试探朝廷海防虚实。】
【戚继光:陛下,臣请率三千精兵携火器南下入闽,替陛下荡平倭患!】
【朱笑笑:朕在广东尚有五千兵马,留三千给曹文诏, 朕自带两千与你会合。你从重庆沿江而下,水陆兼程,朕从广州走沿海陆路北上, 在福州会师,倭寇既敢犯境,咱们便叫他们有去无回。】
【戚继光:臣遵旨!臣手中有宋先生新制的火弹三百枚,飞雷炮弹五百枚,新式火铳一千二百杆,弹药充足。川军将士日日操练鸳鸯阵与三段击,山地作战已极纯熟,陛下放心!】
【朱笑笑:好!你即刻点兵出发,沿途多派斥候哨探,倭寇狡猾,莫要中了埋伏,朕这边安顿了广州事务便启程。】
【戚继光:陛下也须保重!】
朱笑笑关掉群聊,暗想倭患虽不及嘉靖年间那般声势浩大,却也容不得半点轻忽。倭寇屡剿不绝,根子还在海防松弛、卫所糜烂,如今广东水师初具规模,福建那边却还是老样子,不若借此机会一并整顿了。
他思忖片刻,便让骆养性传令下去,命曹文诏率三千精兵留守广州,继续操演战船,监视濠镜澳的佛郎机人,又命两千精锐携新式火铳与飞雷炮随驾北上。
翌日清晨,朱笑笑便命人将郑一官单独召到书房。
郑一官这几日正忙着测绘珠江口至琼州海峡的详细海图,听说皇帝召见,连忙搁下手中的炭笔与罗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匆匆赶来。
他进得书房,见朱笑笑在那幅广东沿海舆图前负手而立,身旁只立着骆养性一人,便趋前几步行礼:“臣郑一官叩见陛下。”
朱笑笑转过身来,抬手示意他起身,含笑道:“郑卿不必多礼,朕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单独交代。广东水师这边曹文诏虽骁勇,到底是个北将,于海战之事尚需时日历练,你通晓洋务,又熟悉沿海水道,朕此番北上平倭,广东这边的海事便托付给你了。”
郑一官闻言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协助曹总兵守好广东海防,绝不辜负陛下所托。只是陛下亲征倭寇,臣实在放心不下,可否容臣随驾北上?臣虽不才,于海战之事尚有些许心得,或可为陛下分忧。”
朱笑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语气颇为感慨:“朕知道你忠心,但广东这边更需要你,佛郎机人虽暂时服软,施维拉那厮却绝非省油的灯。曹文诏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到与洋人周旋,平衡华商利益,满朝文武里能比你强的怕也没几个。”
他转过身来直视郑一官,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神色,“你若有看中的年轻后生,不妨收在身边亲自调教,将来海事局要扩编,水师要壮大,总不能事事都靠你一个人撑着。”
郑一官听得心中滚烫,正要说几句感恩戴德的话,却见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变得颇为随和:“说来你如今也二十好几了,可曾娶妻?”
郑一官一愣,不知皇帝为何拉起了家常,面上微微一红,如实道:“回陛下,臣这些年漂泊在外,在濠镜澳虽攒了些家底,可到底是替洋人做事的身份,正经人家也不大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倒是有几个相熟的商户想招臣入赘,都被臣推了。”
朱笑笑闻言正色道:“郑卿不必妄自菲薄,如今你已是朝廷命官,正五品的实职,替朝廷管着海事局这一大摊子事,岂是普通商人可比?这亲事不妨早些定下来,待水师稳定之后便回泉州老家成婚,你若有了子嗣,朕想收你的长子为义子,接入宫中与朕的皇子公主们一同读书习武。”
郑一官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知皇帝对他颇为器重,却万万没有想到竟器重到了这个地步!
即便他如今得了皇帝重用,官居同知,执掌海事局,心底深处仍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海商,与那些簪缨世胄、科举正途出身的朝臣隔着天堑鸿沟。
可有了皇帝义子这个名分在,莫说朝中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大小官员不敢轻易动他,便是将来他不在了,海事局换人执掌,郑家也不会因此人走茶凉。
郑一官心中翻江倒海,半晌才颤声道:“陛下,臣……臣何德何能,敢蒙陛下如此厚爱?”
他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臣此生愿效死力,必不叫陛下失望!”
朱笑笑将他扶起,见他眼眶微微泛红,忠诚度一路涨到了九十二,心中也颇为感慨。
郑一官直起身来,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呈上:“陛下既要北上平倭,臣在福建沿海一带有几个同乡与故交,都是常年在海上跑船的老手,对闽海一带的水道、暗礁、潮汐了如指掌。臣即刻修书一封让他们暗中协助朝廷水师,替陛下打探倭寇的动向,这些人虽不是官面上的人,却个个讲义气,认好歹,陛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差遣。”
朱笑笑接过那份名单展开看了一遍,上面除了人名之外,还详细标注了每个人的籍贯、常泊港口、擅长之事,甚至连性格脾气都写了寥寥数语,足见郑一官用心之细。
他心中愈发满意,当即点开系统界面将郑一官拉入了心腹群。
随后便是一顿纯熟的新手指导操作。
郑一官看着眼前光幕上一行行跳出来的字,手都有些发抖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心中澎湃,他漂泊半生,从替洋人跑腿的通事做到朝廷命官已是天大的福分,哪曾想竟有朝一日能与锦衣卫指挥使这般人物称兄道弟?
他定了定神,忽然想起方才皇帝问他可曾娶妻的事,皇帝要收他的长子为义子,这固然是天大的恩典,他如今连个媳妇都没有,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
也罢,等水师的事稍稍稳定下来,便回泉州老家一趟,托媒人物色一门亲事,早些成家生子才是正经。
他心中暗下决心,面上却不敢流露太多,只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朱笑笑身侧,静候皇帝吩咐。
朱笑笑见他已渐渐适应了群聊,便又交代了几句海事局的事,末了道:“郑卿,你让你的同乡好友盯紧倭寇的动向,若有大批倭船集结或是倭寇上岸劫掠的消息即刻报到福州巡抚衙门。”
郑一官肃然领命,又将自己这些年在濠镜澳所见所闻的倭寇习性、常用战术、船型特点一一向朱笑笑详细禀报。
倭寇惯用的倭船船身修长、首尾尖翘,吃水浅而航速快,尤其擅长在浅水区和礁石密布的海域穿梭,明军的福船虽大,却不如倭船灵活。
倭寇作战时多采用狼群战术,三五艘乃至十余艘小船同时出动,从四面八方围攻一艘大船,待船上明军顾此失彼时便蜂拥而上近身肉搏。倭刀锋利而窄长,倭寇刀法凶狠凌厉,寻常明军士兵若未经专门训练,往往接不了几刀便败下阵来。
他说到此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光,拱手道:“只是臣有一言斗胆进谏,倭寇之患根子不在海上,在岸上,那些暗中与倭寇勾连的沿海豪绅、走私商贾才是真正的祸根,若不将他们连根拔起,便是此番剿灭了倭寇,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倭寇冒出来。”
朱笑笑闻言微微颔首,郑一官这番话算是说到要害处了。
嘉靖年间倭寇之所以剿不胜剿,正是因为东南沿海有一大批豪绅大户暗中与倭寇勾结,或替他们销赃,或替他们提供粮草情报,甚至有人直接出资入股倭寇劫掠船队坐地分赃。
胡宗宪当年为了铲除这些内贼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谭纶、戚继光他们在前面浴血拼杀,他在后面与那些盘根错节的豪绅斗智斗勇,若非如此,东南倭患也不会那般难以肃清。
“郑卿此言正合朕意。”朱笑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朕此番北上平倭,福建沿海那些与倭寇有勾连的豪绅大户,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郑一官知道皇帝这回是真的要动真格了,连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即刻便修书送往福建让人暗中查访,若有确凿证据便报与锦衣卫。”
朱笑笑又与郑一官议了约莫半个时辰,将海事局与锦衣卫在广东的协作章程逐一敲定,这才让他退下。
郑一官出了海山仙馆,站在珠江边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濠镜澳方向白墙红瓦的洋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明,但他心中那股子豪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却说戚继光得了令,当即便命人击鼓聚将。
他在重庆练兵大半年,麾下川军已扩充至万余人,工匠局川中分局由宋应星亲自坐镇,就近取矿打造兵器甲仗,源源不断地将新式火铳、飞雷炮、火弹运往营中。
川中子弟本就吃苦耐劳、悍勇好斗,经过这大半年鸳鸯阵与三段击的反复操练,早已脱胎换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悍之气。
戚继光站在校场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士卒,心中颇为满意。
这些兵士里只有一小半是跟着他去过野狐岭的老卒,其余皆是新募的川中青壮,经过这段时间的严酷操练,队列整齐划一,进退之间已有几分百战精兵的气象。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弟兄们!倭寇在福建沿海烧杀劫掠,陛下已从广州启程北上,命我等即刻南下入闽,与陛下会师福州荡平倭患!你们练了大半年,等的便是今日这一仗!倭寇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专会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遇上咱们戚家军便是土鸡瓦狗!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到了福建把那些狗娘养的倭寇杀个片甲不留!”
台下士卒轰然应诺,声震云霄,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杀倭寇,便如星火燎原般点燃了整个校场,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戚继光点了三千精兵,每人配新式火铳一杆、弹药六十发,鸳鸯阵所需的长枪、狼筅、刀盾、弓弩一应俱全,飞雷炮二十门、火弹三百枚随军装运。
一切准备停当,戚继光便率三千川军从重庆启程,沿长江水陆并进,经夔州、归州、荆州一路东下,到武昌再转陆路经南昌、抚州直奔福州。
沿途州县早已接到行文,粮草驿站皆已备妥,加上四川巡抚与湖广巡抚的积极配合,这一路走得颇为顺畅,不过二十余日便已进入福建境内。
朱笑笑这边将广州事务交代清楚之后,便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两千京营精锐从广州启程,走沿海陆路经惠州、潮州一路北上。
广东的九月依旧暑气蒸腾,官道两旁的荔枝林已过了结果时节,枝叶却还浓密得很,海风吹过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倒有几分沙场秋点兵的气象。
朱笑笑骑在马上,望着远处惠州海湾那片蓝沉沉的碧水,心中想的却是福建那边的情形。
他来之前已让锦衣卫将福建沿海的卫所、水师、倭寇活动区域细细查探了一番,报回来的情况与广东大同小异,无非是卫所糜烂、水师虚额、沿海豪绅暗中与倭寇勾连那一套老毛病。
福建巡抚南居益是个能吏,在陕西任上颇有建树,但毕竟独木难支,海防之事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扭转。
数日之后,圣驾抵达福州。
福建巡抚南居益早已率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干官员在城外迎候。
南居益年近五十,清瘦矍铄,须发已略显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绯红官袍。
他见了朱笑笑便趋前几步,躬身行礼道:“臣福建巡抚南居益叩见陛下,陛下远道而来,臣未能远迎,罪该万死。”
朱笑笑翻身下马,虚扶了南居益一把,含笑道:“南卿不必多礼,朕听皇后说起你在陕西任上政绩斐然,如今到了福建更是辛苦。倭寇之事朕已尽知,戚元靖的三千川军这几日也该到了,朕此番亲征必当扫平倭患,还福建百姓一个太平安宁。”
南居益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却仍带着几分忧虑,拱手道:“陛下亲征自是倭寇的末日,只是臣有一言不得不陈,福建沿海倭患之所以屡剿不绝,非独倭寇之故也。沿海豪绅之中,有数家暗中与倭寇勾连,替他们销赃、提供粮草、传递消息,甚至有人直接出资入股倭寇船队,坐地分赃。臣新近赴任,虽暗中查访,却因这些豪绅在朝中多有奥援,未能将其拔除,以致倭寇剿不胜剿。此番陛下亲临,臣恳请陛下彻查此辈,以绝倭患之根源。”
朱笑笑听他说得恳切,心中微动,南居益果然是个明白人,一眼便看穿了倭患的根子所在,只是碍于朝中掣肘无法施展。
“南卿所虑极是,你且将那些有勾连倭寇嫌疑的豪绅名单报上来,朕自会让锦衣卫去查办。”
南居益大喜,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单呈上。
朱笑笑接过展开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家豪绅的姓名、籍贯、产业、与倭寇勾连的证据摘要,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显是花了极大心血整理出来的。
他将名单收入袖中,对南居益道:“南卿这份名单朕收下了,待戚元靖到了朕便与他商议进剿之策,你先回城安顿百姓,莫要让倭寇闻风逃窜了。”
南居益躬身领命,自回城去安排防务。
朱笑笑便在福州城外扎下营寨,命骆养性将锦衣卫暗探召来,逐一核对南居益名单上那些豪绅的情况,又命李若琏从随行的锦衣卫中挑出几个精干的校尉,分头潜入那些豪绅的宅邸附近暗中监视。
两日之后,戚继光率三千川军抵达福州。
两军会师,朱笑笑亲自出营迎接,远远便望见戚继光一马当先,身后三千川军个个精神抖擞。
戚继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戚元靖叩见陛下!三千川军已至,请陛下示下!”
朱笑笑上前将他扶起,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比之在川南分别时又黑了几分,一双眼睛却愈发锐利有神,便含笑道:“元靖辛苦,朕与南卿已议定,此番平倭海陆并进你率川军从福州沿海岸线南下,扫荡盘踞在兴化、泉州一带的倭寇主力,朕自带京营从陆路策应,封锁倭寇的后路与补给线。至于沿海那些与倭寇勾连的豪绅锦衣卫已着手查办,你只管放心在前面打,背后的冷刀子朕替你挡着。”
戚继光闻言心中一暖,他前世在东南抗倭多年,最头疼的便不是倭寇,而是背后那些与倭寇勾连的豪绅和朝中掣肘的言官。
如今有皇帝亲自坐镇,锦衣卫在暗处清剿内贼,他便可以心无旁骛地在前方杀敌了,当即抱拳道:“陛下放心,臣此番定将倭寇杀个片甲不留,叫他们再不敢踏足大明海疆半步!只是倭寇近来劫掠多在泉州一带,臣请先率轻骑往泉州哨探,摸清倭寇的虚实再行进剿。”
朱笑笑颔首应允,又与戚继光、南居益一道对着闽海舆图将进军的路线、时辰、联络方式逐一敲定。
南居益虽是文官,于兵事却也颇为通晓,更难得的是他虽未久在福建,对倭寇的习性和惯常出没之地却了如指掌。
他指着舆图上泉州东南方向的一片海湾道:“此处名为围头湾,是倭寇最为钟爱的藏身之所,湾内水道纵横,礁石密布,大船进去施展不开,倭寇便仗着船小灵活在里头藏了几十艘船,又在上岸处设了营寨,掳来的百姓和劫掠的财物皆囤积于此。臣曾数度请求朝廷派水师围剿,奈何福建水师虚额过半,能战之船不足十艘,实在无力攻打。”
南居益说到此处不禁叹了口气,戚继光却盯着那片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礁石区,眼中闪烁着猎手发现了猎物踪迹时那种兴奋的光芒。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舆图上围头湾的位置画了个圈,沉声道:“倭寇既藏在此处,咱们便来个瓮中捉鳖。烦请抚台大人调集一批商船渔船,装作运货的模样在围头湾外海游弋,引诱倭寇出来劫掠。待倭寇倾巢而出,臣便封锁湾口断了他们的归路,以飞雷炮猛轰其船队,以火弹焚其营寨,再以鸳鸯阵从岸上步步推进,把这些狗娘养的倭寇一锅端了便是。”
朱笑笑听罢颔首道:“此计甚妙,只是倭寇狡诈多疑,寻常商船只怕引不出他们。”
他忽然想起郑一官临行前提起的那些同乡,心中一动,对南居益道:“南卿可认识泉州一带几个常年在海上跑船的老手?朕在广州时郑一官曾提起李旦、颜思齐等人,说他们讲义气、有胆魄,且对闽海一带的水道暗礁了如指掌,若能请他们出面假扮商船,倭寇必不生疑。”
南居益闻言,略一思索便道:“臣也有所耳闻,此辈皆是泉州一带的海商,常年往来日本、吕宋之间,与倭寇素有往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若他们肯出面相助,倭寇必然不疑,只是这些人虽非倭寇同党,却也不受朝廷节制,只怕未必肯替朝廷出力。”
朱笑笑道:“无妨,你让人传朕的话,谁愿意替朝廷出力剿倭,朝廷便许他正经海商的资格,往后出海贩货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市舶司报关纳税,不必再躲躲藏藏。若立下大功,朕还可封他一个水师官职,让他名正言顺地在海上讨生活,总比一辈子提心吊胆地做那半商半盗的买卖强。”
南居益听罢眼前一亮,这倒是个釜底抽薪的法子,那些海商之所以游走在灰色地带,无非是因为朝廷海禁森严,正经做海上买卖的路子太少。
如今皇帝松了口子,许他们正经海商的资格,又有水师的庇护,谁不愿意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他当即拱手道:“陛下圣明,臣这便让人去联络李旦、颜思齐等人,将陛下的恩典告知,想来他们必会踊跃效命。”
此后数日,福州城里外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进剿倭寇之事。
戚继光率两百轻骑先行南下泉州,沿途哨探倭寇的动向,将围头湾一带的地形摸了个透彻。
他本就是打倭寇的老手,前世在东南沿海与倭寇血战多年,对倭寇的习性了如指掌,此番重返旧地颇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感慨。
这日他带着几个斥候摸到围头湾附近的一处山头上,拿千里镜朝湾内望去。
但见湾内密密麻麻停着数十艘倭船,船身修长、首尾尖翘,船头皆悬着八幡大菩萨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岸上的倭寇营寨以粗木栅栏围成,寨中堆着劫掠来的粮草与财物,数百名被掳的百姓被绳索串成一串,正在倭寇的驱赶下搬运货物。
有几个走得慢的老人被倭寇用刀背抽倒在地,挣扎着爬不起来,被旁边的倭寇一脚踢进了海里,惨叫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戚继光放下千里镜,脸色铁青,他身后的斥候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些倭寇真他娘的不是人!”
戚继光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前世他杀倭寇杀了十几年,本以为已经不会再被这些畜生激怒了,可亲眼看见倭寇这般毫无人性地残害百姓,心中那股子怒火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窜。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下山头,对身后的斥候道:“回去禀报陛下,倭寇的虚实已探明,请陛下速速发兵进剿,一个都不要放过!”
消息传回福州行在时,朱笑笑正在南居益的陪同下翻阅那份豪绅名单的最新进展。
锦衣卫已暗中锁定了其中七八家证据确凿的,只待进剿倭寇之时同时动手拿人,免得打草惊蛇。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面色也是一沉,放下手中的名单站起身来,对南居益道:“南卿,岸上的事便交给你和锦衣卫,朕与元靖去围头湾把这些倭寇一锅端了!”
南居益躬身领命,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陛下亲临战阵,还望多多保重,倭寇虽不足惧却素来狡诈,须防其狗急跳墙。”
朱笑笑含笑道:“南卿放心,朕心里有数。”
当夜朱笑笑便率两千京营精锐从福州启程,与戚继光在泉州城外会师。
翌日拂晓,五千人马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悄摸到了围头湾外海的一处高地上。
朱笑笑与戚继光并肩站在高地上举着千里镜望向湾内,此时倭寇尚不知大祸临头,寨中篝火未熄,倭寇或围火饮酒,或倒卧酣睡,哨楼上那几个值夜的更是抱着长矛打盹。
忽听得湾外传来一阵悠扬的渔歌,薄雾之中两艘商船的影子缓缓朝湾口驶来,船头悬着几盏渔灯,灯火在雾中朦朦胧胧摇曳不定,正像是从南洋贩货归来的寻常海商。
戚继光放下千里镜,嘴角微微一扬:“李旦和颜思齐果然守信,这两艘船便是他们派来的诱饵。”
朱笑笑点了点头,将腰间那柄精钢手铳取出来装填好了弹药,对戚继光道:“元靖,此战你来指挥。”
戚继光也不推辞,转身大步走到阵前,将手中令旗连连挥动。
杨泽早已带着火铳手占据了岸边的几处高地,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海湾,只待倭寇倾巢而出便给他们来个天降霹雳。
围头湾内,倭寇头目平田一郎正盘膝坐在篝火旁,就着一壶清酒啃一条烤得焦黑的海鱼,今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此人不过三十出头,生得五短身材,面目凶恶,因剽悍嗜杀被倭寇们推举为此番南下的头领。
他率三十余艘倭船大小千余人渡海而来,一个多月间劫掠了十余个渔村,掳来的百姓和财物把营寨堆得满满当当,志得意满,只待再过几日便将这批俘虏与财物一并运回倭国贩卖,届时藩主殿下的赏赐定不会少。
正想得美滋滋,忽听得湾外传来一阵惊呼声,一个倭寇兴奋地跑过来禀报:“头领!湾外发现两艘商船,船上有丝绸和瓷器!”
平田一郎闻言两眼放光,将手里的鱼骨头一扔,霍地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喝道:“都给我起来!有肥羊送上门了,抄家伙出海!”
那群正醉醺醺的倭寇们一听有商船可抢,登时便嗷嗷叫着跳起来,七手八脚地往各自的船上窜,绳索来不及解便拿刀砍,船桨碰不到便用手划,乱哄哄地朝湾外涌去。
平田一郎站在船头拔出腰间的倭刀,朝那两艘商船的方向高高举起,用倭语喊了几句什么,余下的倭寇便齐齐发出刺耳的怪笑声,争相朝那两艘商船扑去,活脱脱一群见了血的饿狼。
李旦和颜思齐亲自站在船尾,见倭寇果然倾巢而出,两人相视一笑。
李旦不慌不忙地命船工加速往湾外驶去,颜思齐则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搭在弓上朝天空射去。
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啸响彻云霄,那支响箭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天空中爆开一团赤红的火光,正是事先约定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