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最先扑上台的是一群从围头湾被解救回来的渔村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被倭寇砍断了一条胳膊的中年汉子,以及衣衫褴褛、被劫掠过多次的老渔民。
他们起初还有些犹豫, 毕竟那是活生生的人,虽说恨之入骨, 可真要亲手去触碰仇人的血肉,到底与远远地扔一块石头不同。
但是,当他们看见刑桩上龟田兀自龇牙咧嘴, 竟还敢用他仅会的那几句汉话含混不清地叫骂着, 冲他们吐口水, 那个断臂的汉子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冲到龟田面前, 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掐住了龟田的脖子, 指甲深深陷进那倭寇粗糙黝黑的皮肉里,浑身剧烈地打着颤, 积蓄已久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妪们扑上来撕扯龟田的耳朵和头发,指甲不够锋利便拿牙齿咬,咬得满嘴是血也不肯松开, 有人举着死去亲人的灵位劈头盖脸地往龟田脸上捣, 捣得灵位裂了缝,捣得自己泪流满面却不肯停手。
台上台下的界限在那一刻彻底模糊。
百姓蜂拥而上,将六个倭寇头目团团围住,有人扯开那些头目的衣领去抠他们的喉管,有人捡起刑台下散落的碎石朝那些污秽的脸上狠砸,以眼还眼, 以牙还牙。
龟田起初还挣扎了几下,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呜咽,后来挣扎渐渐弱了, 最后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挂在刑桩上。
其余几个头目无一不是被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千刀万剐,血肉横飞,刑台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
空气里那股腥甜稠腻的气味愈发浓烈,混着百姓的哭嚎与叫骂,却没有人觉得恶心,反倒如释重负。
观刑席上早已乱了。
黄百万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断了线,骨碌碌滚了一地,他瘫在椅子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柯振海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只手抚在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刑台上的石块也砸在了他自己身上。
陈半城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呆坐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台上那几具不成人形的尸首,下颌微张,脸上那副处变不惊的面具终于碎了一地。
而坐在末席的一个姓孙的粮商竟两眼一翻,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磕在泥地里,待人上前扶时已是面如金纸。
此人仗着自家粮铺在荒年囤积居奇,倭寇来时不仅不逃,反倒开门揖盗将存粮卖给倭寇充作军粮。
旁边的豪绅们见状更是心胆俱裂,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朱笑笑一直冷眼看着观刑席上的动静,待台上那六个倭寇头目尽数伏诛,他才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那排面无人色的豪绅。
“诸位方才可看清楚了?这些倭寇的下场便是通倭之人的下场,诸位都是福建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你们当中有些人背地里却与倭寇称兄道弟,替他们销赃、替他们运粮、替他们传递消息,甚至出钱入股倭寇的船队,坐地分赃,把倭寇劫掠来的血汗钱分作自己的红利!那些在座的父老乡亲,他们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便是死在你们资助的倭寇刀下!”
观刑席上那些豪绅已全数瘫软,黄百万从椅上滚了下来,跌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撞在冻硬了的泥地上也顾不上疼,只是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柯振海哆嗦着去扶旁边的椅背,手却软得撑不住。
朱笑笑收回目光,转头对骆养性微微颔首。
骆养性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朗声念道:“查泉州府同安县黄百万暗中与倭寇勾连,代为销赃累计折银三万二千两!查兴化府莆田县柯振海向倭寇提供粮草与海图,并出资入股倭寇船队坐地分赃!查福州府陈半城……”
他一连念了七个人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便念出此人的罪状与证据摘要。
锦衣卫早已候在刑场四角,每念完一个人的名字便有两名缇骑上前将那人架起。
陈半城当众瘫倒,哭喊着申辩,说他与那些倭寇不过是寻常生意往来。
缇骑按住他的头,将一叠从他书房暗格中搜出的与倭寇往来的书信原封不动地扔在他面前,其中一封信上赫然盖着他的私章,内容正是向倭寇通风报信,告知永春县守军换防日期。
围观的百姓虽然对豪绅们往日奢遮的气派心存畏惧,却也知道今日这些老爷当真是从云端跌进了泥里,目光紧盯着朱笑笑的方向,等着这位天子对他们深恶痛绝的这群地方蛀虫做出最后的判决。
朱笑笑站起身来,朝着刑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扬声道:“父老乡亲们,这几个人勾结倭寇鱼肉乡里,朕今日把他们交出来任由你们处置!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骆养性与李若琏指挥着锦衣卫将那些豪绅推入人群之中,锦衣卫手按刀柄在外围维持秩序,只防着百姓踩踏受伤,却绝不阻拦他们讨回公道。
人群先是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在确认这一切当真不是一场梦,旋即如暴怒的潮水般涌了上来。
黄百万最先被愤怒的百姓揪住,他头上的方巾被扯落,头发散了一脸,那些被他间接害死亲人的家属扑上去撕扯他的皮肉。
柯振海被人群团团围住,几个刚从围头湾被解救回来的年轻妇人扑上去揪着他的衣领,哭喊着责问他为何害得她们家破人亡。
陈半城更不用说,与倭寇往来的书信铁证如山,此刻被一把搡进入群,连站都没站稳便摔倒在地,蜂拥而上的百姓拳脚相加。
那个方才吓晕过去的孙姓粮商被锦衣卫拖着走过人群时便已惊醒,醒来看见满目愤怒的面孔便再度吓晕,反复了几次,脸上已分不清是涕还是泪。
那些年来他们与倭寇暗中勾结时所笃信的一切,朝中的奥援、地方的势力,他们安身立命的体面与周全,都在这一刻被人民的愤怒吞没了。
待到那些人再无声息,朱笑笑方才抬手示意锦衣卫将人群稍稍隔开。
他看着底下那些脸上犹挂泪痕眼中却渐渐有光亮的百姓,语气不再是面对豪绅时的冷峻,多了几分恳切与安抚:“父老乡亲们,今日倭寇已除,通倭之人也已伏法,然则通倭之人心怀侥幸,朕与巡抚虽竭力清查,终究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从今往后,凡有知晓通倭之人线索的,不拘是官员、胥吏、豪绅、商贾,乃至贩夫走卒,皆可随时往巡抚衙门密告,锦衣卫与按察使司必会秉公查办,绝不姑息!”
南居益在旁适时补充道:“福州及下辖各县将设置密告箱,乡亲们也可将密信投递其中,专职官员定期收取查办。”
他还承诺巡查福建水师时会将如何查验通倭情弊的章程一并教给各地卫所军官,防微杜渐。
台下百姓听得频频点头,消息很快在人群中传开来。
福州各处驿馆的来往商客记下这一番话,带往他乡时更添了许多天子的凛然威仪。
待众人离开刑场时,已是夕阳西下,赤色旌旗在晚风中翻卷,刑场上的血污也渐渐被海风吹干。
朱笑笑一路之上神色如常,与南居益议了沿海卫所的清查章程,又问了戚继光水师夜训的时辰安排,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天子杀伐决断本是常理,更何况那些豪绅通倭资敌罪证确凿,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回到行在已是暮色四合,朱笑笑用了晚膳,批了几份戚继光递上来的水师整顿文书,待搁下朱笔时窗外已全黑了。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前,白日里刑场上那一幕幕血淋淋的景象忽然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嚎与叫骂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他自问非是优柔寡断之人,上阵杀敌亦不曾皱过眉头,今日那些豪绅通倭卖国死有余辜,他绝非为那些人的下场感到惋惜。
只是在刑场上那些由愤怒转为释然,再由释然转为近乎依赖的眼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重如千钧。
朱笑笑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终于搁下笔,点开了聊天群。
视频接通时,张居正恰好歪在床头翻看群里潘季驯发的治河章程,见了皇帝发来的邀请便切屏过去。
她抬眼看了看光幕中的人,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朱笑笑面上虽挂着惯常的笑意,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倦色,那双素来神采飞扬的眼睛稍显黯淡,分明是心中有事。
她正要询问福建的事是否已处置妥当,朱笑笑却先她一步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皇后,我想见你。”
张居正微微一怔,他素日里说想她,从来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纯聊骚,今日却不同,语气不像是调笑,竟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恳求。
她坐直了身子,静静望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群聊视频有个附带的功用,投影共触,能将对话双方的影像投射到彼此身边,触感也会实时传导,就如真人面对面一般。
毕竟是系统科技,朱笑笑想来不过是VR之类的东西,没打算直接拿出来震撼古人,如今皇后渐渐适应了群聊,更进一步也无妨。
张居正听完他的讲解,面上神色平静如水,见识了种种神异,这种事对她而言似乎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她沉默着消化了几息,才淡笑道:“陛下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既要见,见便是了。”
朱笑笑听她这般说,心中松了口气,将投影共触的功能打开。
张居正面前三尺处的虚空中,一道半透明的人影缓缓凝聚成形。
先是轮廓,再是衣纹,最后连那件玄色龙纹常服袖口的暗金云纹都清晰得纤毫毕现。
她情不自禁地起身,伸出手去触那道人影的袖口,指尖碰到了实实在在的衣料触感。
玄色缎面,金线绣纹微微硌手,底下是小臂上练出的紧实肌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与她全然不同的属于武人的硬朗。
饶是如张居正这般沉稳的人也不由得一怔,低声道:“果然稀奇。”
朱笑笑将她探寻的手攥进掌心里,触感温软,指节纤细,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投影出来的人像泛着一层淡淡微光,拇指在她指腹上轻轻蹭过,切实感受到了上头清浅的纹路。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打趣,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
隔着衣料,张居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比平时快了几分,却不激昂,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亟待破土却寻不到缝隙。
“我想抱抱你。”
皇帝的情感需求是她做足计划应对的,不至于措手不及。
他才多大,纵使没法面面俱到也不必太在意,作为过来人,这种心情她是可以理解的。
张居正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实实在在地撞进了他怀里。
朱笑笑环住她后腰,头低下来埋进她的颈窝里,素罗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的鼻息粗重地拂在那片肌肤上,激起一阵微微的颤栗。
张居正顺势将手从心口滑到他后颈,五指穿过他微微汗湿的发根轻轻按了按,把他略有些僵硬的脑袋往自己肩窝上又贴紧了几分。
动作自然而笃定,与平日里那个在朝堂上批驳言官时端严自持的皇后判若两人。
“出了什么事?”她贴近他耳边,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却比平日里少了三分威严多了几分柔软的疼惜,“跟我说说,不管是杀人还是放火,总得有个由头,你不可能无缘无故便把自己憋成这样。”
朱笑笑把脸埋在颈窝里,感受着脉搏在颈侧平稳地跳动,温热的、鲜活的,与刑场上那些冷冰冰的尸首截然不同。
他向来清楚,人民的愤怒可以淹没一切,那份浓烈的爱恨混杂着期许不断拷问着他。
你能做到不忘初心吗?
你害怕腐朽之后被人民撕碎吗?
这一路由北至南,天威过处无不俯首,朱笑笑也不可避免沉溺在皇帝说一不二的特权中,他剿灭叛军,铲除豪强,为老百姓伸张正义。
所有人都爱戴他,顺从他,但他也会犯错,那时候谁能纠正他?
他确实害怕,害怕自己终有一日成了刑场上那些百姓畏惧、失望、憎恨的对象。
张居正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听他倾诉,心中那团原本只是隐隐泛起的酸涩忽然变得清晰而尖锐起来。
她太明白这种滋味了,百官仰仗你,百姓仰仗你,天子也仰仗你,你便觉得自己必须把一切担起来,可越是这般扛着,心中的窟窿便越大,到最后连自己都不敢去看窟窿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没有长篇大论地开解,只是将手掌贴在他后背上轻轻抚着,声音放得极缓极柔:“陛下心里明镜似的,你早就知道治理陕西旱灾非一日之功,江南士绅无法一纸诏书压服,你才登基多久便有那般沉稳的心气,如今反击建州、平定川南、肃清闽海,做了这般多的事,反倒沉不住气了?”
张居正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自己背上缓缓移动,仿佛在确认她是活生生地存在于他怀里的,她知道他要的不是完美的君前奏对,否则大可以去找戚继光、秦良玉,或者张居正的残魂。
他没有父母的指引,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前进。
她心中涌起一阵柔软,似乎是对一个上进后辈的无限包容,便由着他这般摩挲,伸手扳正了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烛光下,她的面容从下颌到眉梢都绷得端端正正,眸子里却倒映着两簇温暖的烛火,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陛下打了这么多胜仗,功绩比之先祖也不差什么,你做得很好了,莫要把自己绷得太紧。”
朱笑笑将她从自己怀里微微拉开些许,她披散着头发,不像素日里端着皇后架子时那般高不可攀,倒像一个真真切切牵挂着他的亲密爱人。
他忽然凑过去吻住了她,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深,舌尖近乎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裹挟着近两年来辗转征战积压的所有疲惫与思念,一股脑儿地倾泻在柔软温热的唇舌之间。
张居正被他吻得身子猝然一颤,后腰撞在身后那张书案的边沿上,硌得她闷哼了一声。
他顺势将她往后压了半步,一只手却垫在她腰后隔开硬木桌沿,另一只手已从她肩头滑到胸前,手指探入她寝衣松散的交领,指腹触到锁骨下方那片常年不见日光的柔嫩肌肤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张居正抬起眼来看着他,眼中有些氤氲水汽,并无抗拒之意,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陛下当真要在这个时候、这般模样?”
朱笑笑抵着她的额头,指尖仍在她锁骨上缓缓摩挲着,嗓音有些沙哑:“朕在千军万马前头装得镇定自若,在百官面前装得举重若轻,唯独在你面前不想装了。”
“我就是想要你,今日、现下,一刻也不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