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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第67章

顾曲散人 · 穿越小说 · 1.21 MB · 2026-08-28 22:06:59

第67章

  施维拉这一声吼, 水榭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正要登船的华商们停在码头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几个胆小的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陈万利倒是不怕, 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眉毛拧成一团, 周德昌则满脸通红,攥着拳头想上前理论,被许文彬不动声色地扯住了袖子。

  郑一官面色不变, 只从水榭门口缓步迎了出去, 拱手道:“总督大人, 今日是华商私下聚会, 并未惊动总督府, 若有要事不妨改日再行约见,在下自当替大人通传。”

  施维拉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大手一挥用葡语骂了句什么,那几个手下便要将郑一官推开。

  郑一官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声音低了下去:“总督大人, 这里是海山仙馆, 不是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大人若执意硬闯,只怕不好收场。”

  施维拉终于看了他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冷笑道:“郑,你不过是个通事, 也敢拦我的路?我听说你们在这里聚会是为了对抗总督府的关税令,你们以为找个什么京城的皇商来撑腰就能让本督收回成命?”

  他说着,一把推开郑一官, 大步跨进了水榭的门槛。

  水榭内,朱笑笑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沫,骆养性和李若琏一左一右立在朱笑笑身后,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口。

  施维拉进了水榭,目光先是扫过那张长案上琳琅满目的物品,又在那几面玻璃镜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主位的朱笑笑,上下打量了一番,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你就是那个姓朱的?”

  他故意说得很慢,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蔑视。

  朱笑笑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不慌不忙地抬眼看施维拉,嘴角微微扬起,用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说道:“施维拉总督,久仰,请坐,茶还是酒?”

  水榭内忽然安静下来,连施维拉身后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兵丁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交换着茫然的眼神。

  施维拉本人更是僵在了当地,他在濠镜澳待了两年,接触的华人何止千百,会说几句葡语的虽不多却也有那么几个,可能把葡语说得这般流畅,口音这般纯正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年轻人口中吐出的不是濠镜澳市面上那种洋泾浜葡语,而是里斯本上层社会才用的纯正腔调,连某些俚语和敬语的用法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朱笑笑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看来这波成功装到了。

  他当然不会葡语,只是花了一万工匠值从系统换了个【同声传译(有效期限三十日)】,本来是给谈判准备的,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他不介意提前使用,果然效果这般拔群。

  这同声传译不但能让他听懂任何语言,还能让他说出来的话自动转化成对方最熟悉的口音和用词习惯,连语气都恰到好处地贴合谈话对象的身份地位。

  这一开口,施维拉的嚣张气焰便被打掉了三分。

  “你,你怎么会说……”施维拉下意识地换回了葡语,底气已不如方才那般充足。

  朱笑笑也不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用葡语道:“总督大人今日来海山仙馆,想必不是为了问我为何会说葡语吧?有什么话,坐下说。”

  施维拉在原地纠结片刻,终究还是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坐下便觉得气势上矮了一截,只能挺了挺腰板,努力维持着总督的威仪。

  “我听说你在背后煽动华商对抗总督府的关税令,还说你是什么京城的皇商。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濠镜澳的事情由我总督府说了算!”

  朱笑笑不疾不徐地开口:“敢问总督大人,濠镜澳这块地是租的还是买的?租约上写的是永久割让还是临时借居?大人在这里设官署、驻军队、筑炮台,可曾经过大明朝廷的批准?”

  一连串问话如同连珠炮般砸过去,施维拉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濠镜澳的葡萄牙人定居点从嘉靖年间便开始形成,最初不过是些散商借地晒货,后来渐渐聚集,设了自治机构,筑了城墙炮台,可这一切从未得到过大明朝廷的正式承认。

  说得难听些,他们在这里的所有存在都是建立在地方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之上,真要较真起来,一纸文书就能把他们全部定为非法居留。

  施维拉当然知道这个软肋,可他在濠镜澳当了两年总督,还从来没有哪个华人敢当面把这件事挑得这般直白。

  他脸上的肥肉微微颤了颤,强撑着道:“我们葡萄牙人在濠镜澳居住了近百年,大明的官员从来没有说过不许,这便是一种默许,默许就是承认!”

  朱笑笑却是有备而来,从容道:“嘉靖三十二年,广东海道副使汪柏与你们葡萄牙人议事,允许葡萄牙人暂居濠镜澳晾晒货物,每年缴纳地租银五百两。暂居不是永居,晾晒货物不是设官驻兵,更不是筑炮台。”

  他用流利的葡语将议事内容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连嘉靖年号都贴心地转换成了西历年份。

  施维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那些地方官员要么贪图他私下送的银子,要么觉得跟洋人计较这些没有意义,没有一个像眼前这年轻人一样,把近百年的旧账翻出来步步紧逼。

  水榭外头,那些还没散尽的华商们早已围了过来,隔着雕花窗棂往里张望。

  他们听不懂葡语,可施维拉那副吃瘪的表情是看得懂的,本来就红中透紫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两撇翘胡须一颤一颤的,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肥猫。

  陈万利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周德昌道:“这位朱大人,怕是不简单。”

  周德昌连连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水榭里头的动静,生怕错过什么。

  郑一官站在门边侧耳倾听,他懂葡语,虽不如朱笑笑那般纯熟,却也能听出个七八分,此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皇帝不但会葡语,而且比他在濠镜澳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一个华人都说得地道,显是将这摊事时时装在心上,他不由庆幸自己投得干脆利落,这样的君主值得他郑一官效忠。

  水榭内,施维拉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却仍带着些强撑的硬气:“朱先生,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我们现在谈的是关税,我们的船只在濠镜澳停泊交易带来了商机,你们华商从中赚了多少银子,加征三成泊税难道不合理吗?”

  朱笑笑正了正神色,语气依旧平和:“总督大人,濠镜澳的关税章程自隆庆年间便定下了旧例,关税由市舶司与总督府会商合议,双方用印画押方可施行。你此番擅自加征三成泊税,一不经市舶司合议,二不向广东巡抚衙门报备,只凭你总督府一纸行文便要强征,这章程是哪一条大明律法许了你的?还是说你施维拉觉得自己在这濠镜澳待了两年便算得上一方诸侯,可以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

  施维拉震惊地发现,朱笑笑这番话句句都踩在关键处,把他在关税之事上最心虚的那几处全翻了出来。

  他素日在濠镜澳骄横惯了,若是寻常华商敢这般顶撞他,他大可以仗着言语不通假装听不懂,或是直接让通事胡乱翻译一通搪塞过去,眼前这人不但言语丝毫无碍,连他们葡萄牙人的行事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他每说一句对方便能立刻接上,简直比他肚子里的蛔虫还了解他。

  施维拉咬了咬牙,强撑着总督的架子,用葡语说道:“朱公子,这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有什么意思?濠镜澳这些年是在谁的手底下变成今日这般繁华的商埠大家心里都有数,你们大明的官员除了会伸手要银子还会做什么?市舶司的蔡提举一年从我们这里拿走的好处只怕比你们的皇帝陛下赏他的俸禄还要多!如今你倒来跟我讲什么法度?若没有我们葡萄牙人的商船和火炮,这濠镜澳早不知被倭寇和海盗抢了多少遍了!”

  郑一官忍不住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替朝廷辩驳几句,朱笑笑却抬手止住了他,转向施维拉问:“这濠镜澳码头上的商船十艘里有几艘是你们葡萄牙的?那些运生丝的、贩瓷器的、卖茶叶的,哪一个不是华商?你们佛郎机人不过是靠抽华商的税过活,从吕宋运些香料,从倭国贩些倭刀,真正把生意做大的哪一个不是华人?你把华商的辛苦经营算作自己的功劳,又把朝廷这百年来对濠镜澳的包容和善待当做软弱可欺!这便是你们葡萄牙人所谓的信用和公道么?”

  朱笑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话锋陡然一转:“施维拉总督,你我心中都很清楚,你们在濠镜澳的兵力不过三四百人,你们的夹板大船虽然能抗风浪,可要从果阿调一支援军过来少说也要半年。这半年里,若朝廷水师封锁珠江口,断了你们的补给,你那三四百土著兵能在濠镜澳撑上几天?他们替你们打仗,图的是几两银子的饷钱还是图你施维拉个人的威望?一旦断粮断饷,你猜第一个掉转刀口砍你的人会是谁?关税章程可以坐下来慢慢谈,只要贵方还认我大明朝廷这个地主,一切都可按规矩来商榷。贵方在濠镜澳居住通商多年,与本地百姓相安无事,朝廷也不愿轻易动刀兵,此番只谈关税,不谈其他。”

  施维拉站在原地,脸上那层油光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灰扑扑的汗渍,他固然刚愎自用,却并非蠢人,知道这个朱公子既非寻常商贾,也绝非什么锦衣卫千户,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要么是朝中手握实权的重臣,要么就是更可怕的存在。

  不管他是谁,他方才点出的葡萄牙在濠镜澳的兵力虚实、补给线软肋、援军时限每一条都精准无误,这意味着对方在见他之前已经把濠镜澳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而他施维拉对这个朱公子的来历却几乎一无所知。

  这场仗还没打便已输了!

  郑一官在一旁看了半日,心中早已对皇帝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刻见施维拉的气势已颓,便适时走上前去用葡语低声说了几句软话,给这位总督大人递了个台阶。

  施维拉终于开口:“朱先生,三方合议的事,我需要向果阿方面报告,这不是我一个人能马上决定的。至于增筑炮台,我可以承诺暂停,但已经建好的不能拆除。”

  谈判嘛,不可能直接一锤定音,朱笑笑也没指望一席话就让施维拉彻底服软,那不现实,他要的是争取时间,给朝廷整顿水师训练海军留出喘息之机。

  只要施维拉肯退这一步,后面的棋他便有的是法子慢慢下。

  “那便这样,泊税加征令从即日起搁置,恢复旧例。三方合议的事,就等总督大人的请示结果,但在此期间不得有任何单方面擅改关税的行为。至于炮台,已经建好的朝廷暂时不计较,但从今日起不得再添一砖一瓦,否则后果自负。总督大人,君子协定?”

  施维拉盯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好几息,咬着牙站起身来,伸手与他握了握,掌心全是汗。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出水榭,带着几个兵丁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水榭外面的华商们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叫好声,陈万利拄着拐杖第一个冲进水榭,也不管地上有没有水渍,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朱大人,老朽在濠镜澳做了四十年生意,头一回见到洋人低头!大人今日替咱们华商出了这口气,老朽替濠镜澳所有的华人商户给大人磕头了!”

  周德昌、吴大用、马元泰等人也纷纷涌入水榭,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之情。

  许文彬站在人群后面,眼中除了感激之外更有几分深思。他注意到方才朱笑笑与施维拉交涉时用的是葡语,说的什么他听不懂,可从施维拉的表情变化来看,绝非寻常的外交辞令。

  朱笑笑等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才站起身来道:“诸位,今日之事不过是开了个头,往后濠镜澳的华人商户要想挺直腰杆做生意,还得靠诸位自己拧成一股绳。华商总会的事请诸位回去之后好好商议,选出会首和理事,早日把摊子支起来,朝廷这边自会有人与诸位对接。”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郑一官身上,“郑先生,你送送诸位。”

  郑一官会意,领着众人出了水榭,逐一送上各自的小船。

  等到码头上的人散尽了,他才折返回来,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陛下今日这一手当真精彩!”

  朱笑笑示意他坐下,这才敛了笑容正色道:“施维拉今日退这一步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在等果阿那边的回复,也在试探朝廷的底线,若让他知道朝廷如今腾不出手来在南海大动干戈,他立刻便会翻脸。所以,朕要趁这段时间把广东水师彻底整顿一遍。”

  郑一官闻言心中一凛,收敛了面上的喜色,正襟危坐道:“陛下打算如何整顿?”

  朱笑笑从案上取出那份早已翻过无数遍的水师花名册,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虎门、香山等十三处水寨,额定战船一共一百四十七艘,兵员一万二千余人。朕让人暗中查过,实际能开的战船不到六十艘,兵员实额不足七千,这还是在把那些老弱病残都算上的情况下,否则施维拉为什么敢加征泊税?”

  郑一官接过花名册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他对水师的状况多少有些耳闻,可亲眼看到这些实打实的数据,才知道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朱笑笑将花名册收回,语气转为笃定:“朕要从福建、浙江调一批有经验的水师将领过来,把那些吃空饷、虚报战船的废物全部换掉。再从沿海渔民中招募一批熟悉水性的青壮,补足兵额,加紧操练。战船不够的,先拿商船改造一批应急,待工匠局那边的新式战船图纸定稿之后再慢慢替换。”

  郑一官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插了一句:“陛下,草民斗胆,在濠镜澳这些年对水师的操练之法也有一些浅见,不知……”

  朱笑笑抬手打断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郑先生,朕说过,等此间事了,海事局的主事便是你,在朕这里不必把自己的本事藏着掖着,你有多少分量,朕就给你多大的碗。水师整顿的事你从旁协助,等朝廷正式委任下来,你便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

  郑一官站起身深深一揖,满腔热血翻涌,只说了一句:“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笑笑在广州城里大刀阔斧地动了起来。

  广东巡抚沈烇、市舶司提举蔡某,连同香山、虎门等几处水寨的贪墨将领,被他一股脑儿地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接替他们的是从福建、浙江水师中抽调的一批干练官员,个个都是海疆出身,对水师的操练和战船的驾驭了如指掌,且绝大多数是从系统抽出来的,忠诚有保障。

  曹文诏被任命为广东水师参将,暂代总兵之职,负责沿海各水寨的整合与操练。

  他虽出身北军,骑射功夫是顶级的,对海战却是个门外汉,好在他身边有郑一官这个懂海的助手,又有从福建水师调来的几个老把总做副手,一边学一边练,倒也渐渐摸着了门道。

  郑一官以通判衔的身份在广东水师参赞军务,专司战船改造与海图测绘之事。

  他将这些年从佛郎机人那里学来的造船术和航海术倾囊相授,带着工匠们把几艘旧式福船拆除多余的上层建筑,加装新式火炮,改造为适合近海巡航的快速炮船。

  又亲自绘制了从珠江口到琼州海峡的详细海图,标注了暗礁、航道、风向和水流,比水师原来用的那些粗制滥造的旧图细致了十倍不止。

  梁巧云也没闲着,参加宴会那几位华商回去之后便纷纷传开了玻璃镜和香皂的消息,不到半个月便有十几家商号派人来打听代理的事。

  按照事先拟定的章程,梁巧云在南京、苏州、杭州、扬州各设一处代理点,每月限量供应,只收朝廷新铸的铜钱结算。

  江南的豪门大户起初听说只能用铜钱买,多有不便,可架不住玻璃镜实在稀罕,咬咬牙便拿银子去朝廷新设的银号换了铜钱来买。

  一收一放之间,新铜钱便在江南的富商圈子里悄然流通开来,市面上的银价与钱价也渐渐趋稳。

  关税协议最终还是落实了,由郑一官执笔,以葡汉两种文字各缮写两份,经施维拉与广东巡抚共同签署用印。

  消息传开,整个濠镜澳都沸腾了,那些原本还缩在墙角观望风色的华商们奔走相告,个个喜形于色,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广东巡抚由原广西按察使丁魁楚接任,他是骆思恭从锦衣卫档册里筛出来的能吏,在广西按察使任上三年清正自持,办过好几桩牵扯豪绅的大案,到任第一日便亲自带着人往虎门香山各处水寨逐一清查,把那些吃空饷的把总千总锁拿了一大批,空缺的兵额从沿海渔民中重新招募填补。

  这日朱笑笑巡阅水师,登上一艘刚从船坞里拖出来的新造福船。

  船体比旧式福船加长了近两丈,船头安了一门飞雷炮,炮架是宋应星从工匠局发来的新式转盘架,可以左右各转三十度,射界比旧式炮架宽了将近一倍,船尾另有两门轻便的铜胎弗朗机,专打近身的小船。

  朱笑笑站在船头看曹文诏指挥水师演习,几十艘新旧不一的战船在珠江口外的海面上排开阵势,瞧着也初具了几分气象。

  曹文诏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挥舞令旗,各船便依令变换阵型,时而雁行排开用侧舷的火炮齐射海面上的浮靶,时而偃月合拢将假设的敌船围在当中,火铳手们伏在船舷后面轮番射击,铳声混着炮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群海鸥鸣叫着掠过船桅。

  远处濠镜澳的炮台上,施维拉举着单筒望远镜远远望着海面上那支正在操演的水师,面色阴晴不定。

  他身后的副官低声道:“总督大人,明军这般操演分明是在向咱们示威,要不要派人去广州交涉?”

  施维拉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好一阵,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交涉什么?人家在自己的海面上练兵,轮得着你我去说三道四?你没瞧见那船头安的火炮比咱们的长管炮还要粗上一圈?没有国王陛下的舰队支援,硬碰硬绝不是明智之举。”

  他将望远镜往副官怀里一塞,转身走下炮台,脚步有些沉重,那日签关税协议时的不甘和屈辱又隐隐翻腾起来,却也知道眼下只能咬着牙忍下这口气,等果阿的援军到了再做计较。

  此后每隔十日,曹文诏便率水师在珠江口外海操演一次,渐渐竟成了惯例。

  广州城里的百姓每到操演之日便扶老携幼地涌到江边看热闹,指指点点哪艘船最快、哪门炮最响,连街头巷尾卖糖水的小贩都能说上几句雁行阵偃月阵的行话。

  丁魁楚索性命人在江边搭了一排木棚供百姓歇脚观演,又让说书先生把野狐岭大捷和锁口峡火烧奢安联军的故事编成话本在茶楼里说唱,传扬圣天子神威。

  施维拉龟缩在总督府里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送信请求增援,然而从濠镜澳到果阿的海路少说也要走上大半年,便是果阿那边接到信即刻发兵,等舰队绕过满剌加海峡、穿过南海抵达珠江口时,少说也是一年之后的事了,这一年的时间足够朱笑笑做许多事。

  这日午后,朱笑笑将曹文诏、郑一官、梁巧云三人召到海山仙馆的书房里商讨后续事宜。

  曹文诏被正式委任为广东水师总兵,全权负责沿海防务。每月初一、十五两日,水师必须在珠江口外海举行操演,风雨无阻。

  郑一官以从五品同知的职衔领海事局主事,专司战船建造与海图测绘。

  朱笑笑许他自行招募工匠和船工,每年从内帑拨银两万两作为经费,若不够用再补。

  他还交给郑一官一个秘密任务,派人潜入吕宋、满剌加、爪哇等处,摸清西洋各国在南洋的势力分布,绘制完整的南洋海图,为日后朝廷南下拓殖做准备。

  梁巧云则被派往南京,负责南方各省精品买卖的铺开和新铜钱的流通。

  朱笑笑给她配了一队锦衣卫,专门盯着那些暗中抵制新铜钱、私下囤积白银的豪商和钱庄。

  他说得很直白:“娘子是生意人,生意人的事朕不便插手太多,可若有人用生意之外的手段给娘子使绊子,锦衣卫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三人领命之后各自告退,书房里只剩下朱笑笑独自坐在案前,夕阳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将他面前那幅广东沿海舆图染成一片金红。

  广东这边局面暂时稳住了,可福建那边还有一个隐患,那就是活跃在闽浙沿海的海盗集团。

  这些海盗时而是商,时而是盗,与佛郎机人、倭国人、南洋诸国皆有往来,势力盘根错节,若任其坐大,迟早要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正出神间,群聊忽然闪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是骆思恭发来的一份密报,说辽东那边的皇太极已平定了叶赫余部,正将主力南调至辽阳、沈阳一线,形势比前番更加紧张。

  另有一说,努尔哈赤的伤势忽然颇有起色,已能下地行走,这几日都在大政殿里召集贝勒大臣议事,据传是在筹划明年的南征。

  朱笑笑看完密报,眉头微微皱起,老虏竟还挺能撑?不过也好,还可以等他亲自往辽东去做个了结。

  只是眼下广东这边还需再盯一阵,待水师初具规模、新铜钱在南方的流通稳定下来,他才能放心北上。

  此后一连多日,朝廷水师隔三差五便出珠江口操练,战船往来驰骋,炮声隆隆不绝。

  濠镜澳那边,施维拉暗中派了好几拨探子去看水师操演的虚实,探子回来都说朝廷的蜈蚣船开起来快如奔马,在海上拐弯掉头比佛郎机人的夹板船利索得多,那新式红夷大炮更是不得了,一炮轰出去水柱能窜十几丈高,射程比炮台上的旧炮远了不止一里。

  施维拉听了愈发心头发凉,更不敢在关税之事上有任何反复,协议便这般安安稳稳地执行了下来,双方都心照不宣地开始积蓄力量。

  施维拉日夜催促果阿方面增调战船和技术工匠,朱笑笑则在虎门炮台增设工匠分局加紧铸造新式火炮,郑一官则暗中吸纳那些多年在濠镜澳替洋人做事的华人通事、引水员、船匠等一应专才投效朝廷。

  这些人长年在洋人身边做事,学了一肚子的知识,此前报国无门只替洋人做嫁衣,如今朝廷水师既然有了用武之地,谁还愿意在洋人手下受那窝囊气?

  这日朱笑笑正与水师守备商议战船编队之事,忽有锦衣卫暗探匆匆来报,说福建海面近来出现一股倭寇,船头悬挂八幡大菩萨旗号,船身修长而首尾尖翘,与昔年戚家军所剿之倭船如出一辙,已在福州、泉州一带沿海劫掠了数个渔村,福建巡抚请求朝廷派兵清剿。

  大明自立国以来倭寇之患便从未真正断绝过,洪武年间有汤和巡视海防筑城备倭,永乐年间有望海埚大捷,嘉靖年间更是闹得最凶,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先后在东南沿海与倭寇血战多年才勉强将之肃清。

  然而自万历末年以来海防日益松弛,如今倭寇竟又有了卷土重来之势,这东南沿海之患若不及时掐灭,待其成了气候,只怕又是个尾大不掉的局面。

  朱笑笑当即打开群聊给戚继光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元靖,来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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