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朱笑笑想将郑芝龙收为己用, 也不全是为了郑森,此人晚年虽于气节有亏,能力却是实打实的。
何况他如今还年轻, 心中难保没有报国之意,否则也不会借职务之便处处为国人周旋。
只需让郑芝龙把当海盗的本事拿来练水师, 大明的触手未必不能再探西洋,不过这样枭雄式的人物未必愿意永远屈居人下。
但没关系,朱笑笑会在离开前把他拉进群, 一来沟通方便, 二来也是天然的忠诚探测器, 群成员的忠诚度但凡突破红线就会强制退群。
到那时候, 就别怪朱笑笑兑换个信物把他从卡池里抽出来刷新忠诚了。
思及此处, 朱笑笑命骆养性从锦衣卫中挑了两个通晓葡语的本地暗桩,又让李若琏备了几样从京中带来的礼物, 并一柄新近打制的精钢手铳,俱用锦盒盛了充作拜礼。
他自己换了一身靛蓝直裰,外罩石青色褡护, 通身装饰便如广州城里寻常的富家公子。
骆养性与李若琏也换了便服, 扮作随行的管事与护院,另有两个锦衣卫暗桩扮作挑担的脚夫,一行人往濠镜澳的方向行去。
濠镜澳距广州城百里之遥,自嘉靖年间便有佛郎机人借地晒货,数十年经营下来早已不复当年荒凉渔村的模样。
越近濠镜澳,路上的洋人便越发多了起来, 有穿着黑色袍服胸前悬着十字架的传教士,戴着宽檐帽腰悬细剑的商贾,也有袒胸露臂肤色黝黑的南洋奴隶扛着箱笼跟在主人身后。
见朱笑笑一行华服佩刀他们也不甚在意, 只当是广州城里哪家豪商来此贩货罢了。
入了濠镜澳地界,景象更是与内陆迥异。
但见沿海一带建满了西式洋楼,白墙红瓦,窗扇高阔,阳台上晾着各色洋布衣裳,楼下铺面里摆满了珊瑚、玳瑁、象牙、犀角等南洋珍奇,亦有从西洋运来的自鸣钟、八音盒、玻璃器皿诸般巧物。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佛郎机人与华人各半,亦有从满剌加、吕宋、倭国来的商贾,言语嘈杂,服饰各异,端的是一派华洋杂处商贾云集的繁盛气象。
只那沿海的高阜处赫然矗着几座炮台,黑黝黝的炮口对着海面,炮台周围有佛郎机兵丁持铳巡逻,不许闲人靠近。
骆养性低声道:“公子,那便是佛郎机人新筑的炮台了,去岁才完工的,比原先的多了一倍有余。锦衣卫的弟兄报说,炮台里安的是佛郎机人从果阿运来的长管重炮,射程比咱们虎门炮台上的旧炮远了不止一里。”
朱笑笑抬眼望了望那炮台,见其选址极为刁钻,恰扼在濠镜澳内港与外海之间的咽喉处,若真有战事,只消这几座炮台便能封锁住航道。
他心中暗暗记下了炮台的方位与朝向,不再多看,径直往锦衣卫暗桩事先探明的郑一官住处行去。
郑一官的宅子在濠镜澳东街尽头,是一栋两进的中式院落,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圆鼓子。
与周遭那些西式洋楼相比,这宅子显得颇为低调内敛,若非锦衣卫事先探明了底细,寻常人断然想不到这便是濠镜澳华人圈子里最说得上话的人物所居之处。
骆养性上前叩了叩门环,少顷便有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老仆从侧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行几眼,拱手问:“敢问公子从何处来?寻我家主人何事?”
朱笑笑取出一封事先备好的拜帖递了过去,含笑道:“在下朱啸林,从广州来,久仰郑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会。这帖子里附了拜礼的清单,烦请老丈一并呈与郑先生。”
那老仆接过拜帖却不急着进去通报,只将几人让进门房坐了,奉上茶水,这才拿着拜帖往内院去了。
门房里陈设简朴,四壁只挂了几幅寻常的山水条幅,案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角立着一柄油纸伞,处处透着实用而不铺张的意味。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内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来。
此人身量颀长,蓄着短髭,穿一领蟹壳青的潞绸直裰,腰系一条白玉钩带的玄色汗巾,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色泽温润,似是经年之物。
他的样貌生得颇为温和,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把人看穿似的,嘴角时时噙着一抹笑意,只教人觉得深不可测。
那人见了朱笑笑,先是一怔,像是没料到拜帖上客气求见的人竟这般年轻,随即拱手道:“在下郑一官,不知朱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公子这拜帖上只说从广州来,却未提是哪家宝号的东主,在下眼拙,不知公子祖上做的是什么营生?”
朱笑笑面上甚是坦然,只道:“在下家中做的营生说来驳杂,既有田庄,也做些海上的买卖,近来又办了几处矿冶,不过是各处凑些银钱糊口罢了,不值一提。此番来濠镜澳,是听闻郑先生在此处人脉广博,又通晓洋务,便想向先生打听一桩生意,在下想寻一种南洋产的生胶,不知先生可识得此物?”
他从袖中取出张嗣修写的字条递了过去,正是那林姓商人在濠镜澳的货栈地址。
郑一官接过字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笑道:“这地方在下倒是知道的,是个专收南洋散货的小货栈,东主姓林,泉州人,与在下也算半个同乡。公子既要寻橡胶,我回头让人去问问便是,只是这等东西在南洋不值几个钱,从前偶有商船带些来,都被本地工匠买去糊船缝用,这两年反倒少了,不知公子要此物何用?”
朱笑笑暗道郑一官的记性果然好,只扫一眼便认出了货栈的来历,又听他言语间对橡胶的来历用途了如指掌,显然是常与南洋商贾往来的,便顺着话头道:“实不相瞒,在下家中办了一处作坊,专做矿冶器械用的皮垫与胶管,近来试用了几种本地的树胶都不甚满意,听闻南洋橡胶粘性好、有韧劲,便是泡在水里也不散,便想寻些来试试,若是合用,往后少不得要常年采买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倒与先前那副富商公子的做派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郑一官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道:“请公子移步正厅奉茶,在下恰好也有几桩生意上的事想向公子请教。”
说着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朱笑笑便带着骆养性李若琏随他穿过天井,往正厅去了。
正厅的陈设比之门房便气派了许多,中堂挂着一幅《沧溟万里图》,画的是海船破浪鸥鹭齐飞的景象,笔意雄浑,墨色淋漓,左下角钤着一方闲章,篆文是海不扬波四字。
两旁一副对联,写的是梯航万里通夷夏,舟楫千帆达帝京,字迹遒劲,颇有几分颜筋柳骨的味道。
厅中设着紫檀木的桌椅,案上摆着一架自鸣钟,钟壳鎏金,雕着葡萄缠枝的纹样,显是西洋来的物件,旁边另有一只青花瓷的鱼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悠然自得地摆着尾巴。
这番陈设中西合璧,既不显寒酸,也不过分张扬,恰如其分地展示着主人的品味与财力。
宾主落座之后,老仆奉上茶来,是闽南的铁观音,茶汤金黄,香气馥郁。
郑一官端起茶盏先敬了朱笑笑一盏,自己也端起一盏浅啜了一口,方才说道:“朱公子远道而来,在下本该尽地主之谊,只是近日濠镜澳这边出了一桩事,在下实是分身乏术。”
朱笑笑顺口便问何事,郑一官叹了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濠镜澳的佛郎机总督前些日子又下了新规矩,从下月起,凡停靠濠镜澳的华商船只,不论大小,一律加征三成泊税。这倒也罢了,最可气的是,他还把原先由本地华商与佛郎机人合议关税的旧例废了,说往后只由总督府说了算,咱们华人商户连说话的份儿都没了!在下的商号每年经濠镜澳出港的货物少说也有几万两银子,这一加征三成,一年下来便是白赔进去万把两,这等无端盘剥便是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说话时,目光也有意无意地在朱笑笑脸上打转,似是想看这位从广州来的富商公子对此事作何反应。
朱笑笑心中了然,若他真是广州城里有根基的豪商,对此等关乎华商切身利益之事必不会漠不关心,若是支支吾吾或岔开话头,那这身份便有蹊跷了。
“佛郎机人不过是赁居此地晒货通商,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封疆守臣,凭什么擅自加征关税?”
知他有心试探,朱笑笑的语气里便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愤然,“这濠镜澳的关税向由市舶司与佛郎机总督府会商定夺,佛郎机人既要加征三成泊税,走市舶司的章程了么?广东巡抚衙门可曾发过文书准他们这般做?”
郑一官眉梢微微扬起,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公子对濠镜澳的关税旧例也这般熟悉,正色道:“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实不相瞒,此事佛郎机人还真不曾走市舶司的章程,广东巡抚衙门那边也全不知情。在下与几个相熟的华商联名写了呈文递到广州府,您猜怎么着?”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了然道:“被压下来了?”
郑一官放下茶盏,重重叹了口气:“正是!递了三回,每回都石沉大海。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佛郎机人早把市舶司提举蔡某人喂饱了,咱们的呈文递进去的当天,蔡某人就让人原封不动地打回来了,说是佛郎机人加征泊税符合旧例,不违朝廷法度,公子您说,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么?”
他说这番话时面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愤懑,想是确确实实被触到了痛处。
朱笑笑心中满意,此人虽替洋人做通事,却并非那种数典忘祖、一味逢迎外夷的奴才,他心里分得清什么是自家人的事,什么是外人的事。
朱笑笑也搁下茶盏,道:“郑先生,这加征泊税的事既然惹了众怒,想来不止你一家觉得不公,濠镜澳的华商不在少数,你们就没想过联合起来与佛郎机人交涉一番?”
郑一官听他这般说,客气笑容便敛了几分,目光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他只捏着茶盖慢慢转着,轻叹一声:“在下确曾联络过几家相熟的商号,想合起伙来与佛郎机人谈判,可公子也知道,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多,肯出头替大伙办事的少。在下奔走联络,有些人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脸去便撇得干净,说郑某人多管闲事。还有些人嘴上说愿意出力,等真要掏银子凑打点上下关节的使费时便一个个推三阻四,说近来生意不好做,手头紧,逼急了便说郑某人想借机敛财,拿大伙的公义填自己的腰包。在下也不怕公子笑话,这些日子为了此事,在下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连总督府那边都有人递话过来,公子猜他们是怎么说的?”
朱笑笑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直视郑一官,语气笃定而从容:“可是说郑先生若肯安分守己替他们做事,这加征的泊税便与你无关?又说郑先生若执意出头与总督府作对,不但泊税照征不误,你这通事的差事怕也做不长了?”
郑一官脸上的客套笑意终于彻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神色,盯着朱笑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声音也沉了几分:“公子果然不是寻常生意人,若在下没猜错,公子今日来此,怕不是为了那几斤生胶吧?”
朱笑笑等的便是这一问,他也不急着回答,只从李若琏手中接过事先备好的锦盒打开,将玻璃镜、几块香皂并那柄精钢手铳一一取出,摆在桌面上。
郑一官先是被光可鉴人的玻璃镜吸引,随即落在那柄手铳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到底是常年与佛郎机人打交道的,一眼便看出这手铳的做工绝非寻常西洋货可比。
佛郎机人的火铳他也见过不少,多是粗笨沉重,发一枪便要装填半日,哪像眼前这柄,通体乌黑发亮,铳管细长,扳机小巧,摆在那里便透着一股子精悍凌厉之气。
“公子……此物从何而来?”郑一官想伸手去拿那柄手铳,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抬头看向朱笑笑,眼里满是探寻与渴望,语气全然是一个懂行的人看到了心仪之物时近乎本能的向往。
朱笑笑没有回答他关于火铳来历的问题,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枚田黄御宝,轻轻搁在锦盒旁边。
印纽上盘着一条五爪金龙,正是天子御用之物的规制,郑一官的目光落在那玉印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猜到来人身份不寻常,却万万没有猜到竟是这般不寻常!
郑一官从椅子上霍地站起,膝盖一弯便要往下跪,却被骆养性一把搀住了。
骆养性手上使了暗劲,低声道:“郑先生不必声张,陛下此番是微服来访,不欲外人知晓,你只当是寻常客人招待便是。”
郑一官这才稳住身形,深吸了好几口气,仍觉手足发软无处安放,那副在商场和洋人面前挥洒自如的从容劲儿此刻全没了。
他若无野心,也不会大老远来这里给洋人做事,学他们的技术。
碍于商人出身,郑一官料到自己爬不了多高,与其当那些大官老爷门下走狗,不如自己扯旗做一方霸主!
日后朝廷招安,少不得酬以高官厚禄,水泊梁山不就这么办的?
他胸怀豪情不假,但那不得先成事吗?如今八字还没一撇,皇帝都亲自找上门了,想到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密探,便是还没暴露任何反叛的迹象,仍免不了心虚。
朱笑笑看他这副模样倒笑了,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郑先生坐吧,朕方才说要做生意的那些话虽是托词,但确有一桩买卖要与你谈,这柄手铳你若是喜欢,就当是朕送你的见面礼。”
郑一官站在那里垂着手,两眼在御宝和手铳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遍,才终于开口说话,强压激动道:“草民不敢受陛下这般厚赐!这手铳必定是巧匠耗时许久方能铸成的国之重器,草民不过一介替洋人跑腿的通事,如何当得起?”
朱笑笑也不勉强他,只收了笑容正色道:“郑先生,你在濠镜澳待了这些年,朕今日听你说这关税之事,也知道你为华人出头实属不易。你手里有资财人脉,胸中有韬略见识,本该做比通事更大的事业,却困在这蕞尔之地替洋人斡旋。郑先生,朕且问你一句实话,这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当真如他们自己吹嘘的那般坚不可摧么?”
他言辞恳切坦荡,话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看重与惜才之意,却又实打实地问到了要害处。
郑一官抬眼望着这位年轻天子,心中那股子激动忐忑的情绪反倒渐渐平复了些。
他见皇帝问得直白,也知此刻不是藏拙的时候,沉吟片刻便如实道:“陛下既然问到这个份上,草民便斗胆直说了。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依草民这些年所见,不过是外强中干四个字罢了。那几座炮台看着威风,实则常年驻守的兵丁不过三四百人,且大半是从果阿、满剌加招募的土著兵,真正从葡萄牙本国来的不过寥寥数十人。那些土著兵军纪松懈,酗酒聚赌是常有的事,草民亲眼见过不止一回,他们当值的时候在炮台上抱着酒瓶子睡大觉,长官来了才慌忙把酒瓶子往炮眼里塞。至于那几门长管重炮,炮龄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年了,有几门的炮座都锈得不成样子,每年只拿黑漆刷一层面上光,瞧着唬人罢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眼神又在那柄精钢手铳上流连一瞬,语气里忍不住冒出一股子兴奋之意:“倒是佛郎机人的造船和铸炮之术确有独到之处,他们的夹板大船吃水深、抗风浪,能远涉重洋,比咱们的福船苍山船都强。他们的铸造之法也比咱们的更精些,只是这些年他们在濠镜澳铸炮用的铁料都是从倭国运来的,本土的工匠没几个,多是从果阿调来的半吊子。又有濠镜澳总督施维拉,此人是前年刚从果阿调任过来的,为人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加征泊税便是他力排众议推行的。他在果阿时便以盘剥土著商人出了名,到了濠镜澳便想把那一套照搬过来,仗着天高皇帝远,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郑一官这番话说得极详细且条理分明,从兵力到炮械,从人事到船炮,桩桩件件都有理有据,显是平素便留心观察,绝非临时拼凑出来的敷衍之词。
朱笑笑听得心中大定,这郑一官不仅熟知佛郎机人的底细,还是个有心人,这等人才放在濠镜澳替洋人做事着实可惜了。
“郑先生,你方才说佛郎机人的夹板大船与铸炮之术确有独到之处,你这些年替他们做事应当学了不少本事,若是朕给你机会施展这些本事,你可愿意替朝廷效力?”
郑一官浑身一震,脸上血色未复又泛起了红晕,招安招安,招甚鸟安!他只是不想当大官的走狗,没说不当皇帝的走狗!那能一样吗?
出人头地的机会就在眼前,这次你一定要把握住!
他撩袍跪倒,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声音虽低却稳:“陛下以国士遇草民,草民敢不以国士报之?旁的也不必多说,只看草民往后如何行事便是!”
郑一官这利落一跪,倒把朱笑笑心中那最后一丝犹疑也打散了。
此行原只是打算探一探此人虚实,看他是否真如锦衣卫所报那般有心报国却无门路,如今见此人见识、胆略、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又对佛郎机人的底细了如指掌,岂能不喜?
当下便命郑一官起身看座,朱笑笑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郑重了几分,“朕此番来广东不是走马观花逛一圈便回京的,海防这些积弊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解。但佛郎机人擅自增筑炮台、加征泊税,这已不是寻常的商贸龃龉,而是公然目无朝廷法度!朕若对此视而不见,往后南海诸夷人人效仿,大明的海疆便真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你既熟知彼方底细,又与本地华商素有往来,朕想让你替朝廷做一件事。”
郑一官敛容正色,抱拳道:“陛下但有所命,草民万死不辞。”
朱笑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递给他,“这是濠镜澳华人商号的名单,上面圈了红圈的,是锦衣卫已查明与佛郎机人暗中勾连,替他们走私军械铁料的几家。你把这些人稳住,不要打草惊蛇,朕不日便要召沈烇与蔡提举问话,届时必有一番大动。你要在华人商户之中替朝廷发声,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朝廷不是不管他们,只是从前没腾出手来。等朝廷与佛郎机人正式交涉关税之事时,朕需要濠镜澳的华人商号拧成一股绳,而不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郑一官接过名册展开,在那几个圈了红圈的名字上逐一扫过,眼中闪过冷意。
这几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那些在他奔走联络共同抵制加税时,当面满口应承,背后却向总督府通风报信的人。
他将名册合上收入袖中,声音沉稳:“陛下放心,草民虽只是个小小的通事,但这些年替华人商户周旋办事,多少也攒了些人望。不敢说一呼百应,但让那些真心想做正经生意的人跟着朝廷走,草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此人果然不是那种只会唯唯诺诺的庸才,他有自己的手段和主张,也懂得如何在复杂的局面中借力打力,用得好便是一把利刃,用得不好也容易伤及自身。
朱笑笑心中有数,只微微颔首,将那面玻璃镜往前推了推:“这镜子用的是工匠局新创的玻璃烧制法,比西洋的玻璃镜还要清晰几分。你这几日要联络各方华商总要有个由头,便说是朕的商号新到了一批京中巧物,邀他们来品鉴。”
郑一官接过锦盒小心捧在手中,朱笑笑又拿起那柄精钢手铳,握在手中,拇指轻轻拨开击锤又缓缓合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
他对郑一官道:“这手铳是工匠局用新法炼出的精钢所制,不用火绳,自带击发机关,装填也比寻常火铳快得多,你在佛郎机人身边做事,想必也知道这等火器意味着什么。朕不瞒你,京营的精锐已全部换装了此等新式火铳,野狐岭一战,建虏的精锐骑兵便是败在这东西之下。”
朱笑笑看出他对火器感兴趣,便不客气地夸大了几分。
他见郑一官已全然被那手铳吸引,话锋一转:“郑先生,你且在濠镜澳再待些时日,替朕把佛郎机人的火炮铸造之法摸清楚,把他们夹板大船的船图弄到手,等此间事了,朕另设一处海事局,专研战船火炮,到时候你来做主事。把你在佛郎机人那里学到的本事用在朝廷的水师上,替朕练出一支真正能纵横海疆的舰队来!”
虚空画的饼有落地方向,郑一官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他原以为皇帝收用他,至多也不过是在锦衣卫或市舶司挂个虚职,帮朝廷打探打探洋人的消息,做个幕僚罢了。
哪曾想皇帝给他铺的路竟是这般宽阔,他在佛郎机人身边做了这些年通事,学了一肚子的航海术、铸炮法、洋文洋话,本以为这些本事至多也就是替洋人做嫁衣,或是自己私下贩几船货赚些银钱,终究上不得台面。
佛郎机人用他,却从未把他当作自己人,华商们敬他的手段和声望,却总有人背后说他替洋人做事,不过是一条看家护院的狗。
但大明天子对他郑一官的期许竟是……纵横海疆!
他心中不禁生起一股豪情,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郑重地一揖到地:“陛下不以草民卑贱,委以腹心之任,草民此生效忠陛下,效忠朝廷,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朱笑笑见他头顶的忠诚度一路蹿到七十八,知道他眼下说出的这番话少说能有九成真心,心中亦是感慨。
他阅人虽不算多,却也看得出郑一官此人心高气傲,这般枭雄人物,寻常的恩威并施未必能让他真心折服。
朱笑笑深知这一点,少不得软硬兼施,软的是坦诚相待委以重任,硬的却是手中实实在在的武力威慑。
场面话既已说开,君臣之间的隔阂便也薄了几分。
朱笑笑坦然道:“其实朕确实是来寻那橡胶的,郑先生可有门路?”
郑一官闻言精神一振,方才那股子激动尚未全然平复,此刻便更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劲头。
“这东西在南洋原是不值钱的,当地土人割了树汁自己熬着用,或是糊船,或是做火把,鲜有人正经收买。偶有商船带些来,也不过是压舱的散货,到了濠镜澳便被几家修船的作坊收了去,近来吕宋那边闹土人叛乱,商船来得少,这东西便更稀罕了,若要寻它恐怕要多费些时日。”
朱笑笑沉吟不语,他要是源源不断的稳定供应,甚至自己种植,从根本上打破对南洋的依赖。
“郑先生,实话告诉你,橡胶对朕有大用,你在濠镜澳把这橡胶的来源摸清楚,看看树苗能不能经海路运回来,最好能找到愿意往大明贩运橡胶树苗和种子的商人,不拘洋人华人,只要肯做这买卖,价钱随他开。”
郑一官先是一怔,他不知这橡胶在皇帝心中究竟有何等大用,但从皇帝的语气里能听出一股急切笃定的意味,这样一桩既机密又重大的差事交给他去办,信任可是实打实的。
他当即收敛了面上多余的神色,抱拳道:“陛下放心,此事包在草民身上,草民认识几个常年跑吕宋和满剌加的船主,有佛郎机人也有从福建过去的华人,明日一早草民便去逐一拜访。林江那个货栈草民也熟,他为人还算厚道,上回与草民吃酒时还抱怨说南洋土人手里的橡胶无人收买,白白烂在树上,既然陛下要,草民便让他传话回去,有多少要多少,莫说几块几十块,便是整船整船地运来也不嫌多。”
朱笑笑见他这般雷厉风行,心中愈发满意,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道:“这是朕绘制的橡胶树图谱,上面有树的形状、叶子的纹路,你让那些跑南洋的船主带上这本册子,对着找比他们自己胡乱摸索要强得多。”
郑一官双手接过那册子,这般事无巨细的准备绝非心血来潮便能做到,皇帝此番南下看似是巡视海防,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所图之大恐怕远不止收拾一个濠镜澳这么简单。
朱笑笑见正事已说得差不多,便站起身来踱到厅中那幅《沧溟万里图》前负手观看。
画中一艘海船正破浪而行,船头激起层层白浪,远处天海相接处隐隐现出一线陆地的轮廓,不知是大明的海岸,还是南洋的岛屿。
濠镜澳的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朗几分,佛郎机人外强中干,施维拉刚愎自用,华人商户人心思变,郑一官又是个可用之材。
他不能轻易开战,施维拉也未必敢,那当中能操作的就多了,至少在关税上要夺回主动权!
既如此,便不必再徐徐图之,当以雷霆手段一举定乾坤。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见骆养性从门外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笑笑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着,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轻举妄动。”
郑一官见骆养性神色匆匆,又听皇帝这般吩咐,心中便猜到锦衣卫多半是探到了什么紧要的消息。
他是聪明人,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倒是朱笑笑主动对他开了口,说话内容却让他心中猛地一凛。
“施维拉今晨派了使者往广州去了,带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书信,要广东巡抚在十日之内批准加征泊税的章程。否则便要以武力封锁珠江口,禁止一切华商船只进出,看来这位总督大人是欺负朝廷不敢与他硬碰硬,想要先下手为强了。”
郑一官听得心头火起,他虽在佛郎机人手底下做事多年,可骨子里终究是大明的人。
施维拉这等行径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更不把濠镜澳万千华人商户的生计当回事!
若是珠江口当真被封锁,莫说那些小本经营的商贩要倾家荡产,便是他郑一官手里的商号也撑不过三个月。
“陛下,施维拉这是在虚张声势。”郑一官压下心头的怒意拱手道,“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草民最清楚不过,莫说封锁珠江口,便是守住濠镜澳都吃力。施维拉此人草民与他打过好几回交道,他素来是吃硬不吃软的性子,越是怕他他越得寸进尺,若是有人敢与他硬碰硬,他反倒先怂了。陛下只消摆出一副真要动手的架势来,施维拉必然先自乱了阵脚,到时候莫说加征泊税,便是原先那些不合理的旧例他也不敢再提。”
朱笑笑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这郑一官也是个明白人,一眼便看穿了施维拉的底牌。
他此番来广东带的京营精锐虽不多,却有戚继光特意拨给他的一队火铳手和一队刀盾兵,都是从野狐岭血战中杀出来的老卒,个个以一当十。
更有曹文诏这员猛将随行,况且他还有系统商城在手,各式各样的道具信手拈来,莫说施维拉只有三四百土著兵,便是他真有千军万马,在天气之子和迅雷铳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朱笑笑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郑先生,朕想请你拟一份请柬,邀濠镜澳的华人商户后日到海山仙馆赴宴,朕会以广州豪商朱某人的名义做东,请诸位商界同仁共商关税之事,届时朕自有安排。”
郑一官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听这话便知皇帝是要借这场宴会将濠镜澳的华人商户拧成一股绳,同时也是借此机会向施维拉秀肌肉。
他当即领命,又主动请缨替皇帝草拟与佛郎机总督府交涉的文书,他精通葡语又熟知双方的律例旧章,由他执笔既能不失国体,又能在字里行间给施维拉埋雷。
朱笑笑欣然应允,又道:“朕会拨一队锦衣卫给你调遣,你这些日子替朕办事,难保施维拉不会狗急跳墙,有锦衣卫在你身边保护朕也放心些。”
郑一官如今替朝廷办事,倒不觉得妨碍,反而想着锦衣卫是天子近卫,皇帝连锦衣卫都肯拨给他用,可见其心诚。
君臣二人又议了约莫半个时辰,将后日宴会的细务逐一敲定,朱笑笑这才起身告辞,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出了郑宅。
来时的碧空万里不知何时已被层云遮蔽,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从濠镜澳内港的方向灌过来,吹得街旁的蕉叶簌簌作响,想是海上要起风了。
回到海山仙馆已是申时末,朱笑笑先去浴房洗去一身的风尘,换了中衣,又披了件靛青道袍,这才舒舒服服地歪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珠江上偶尔传来几声渔家女唱咸水歌的俚调,悠扬婉转,倒比京中那些丝竹管弦听着更觉自在。
他略略歇息了片刻,便打开视频,将今日与郑一官会面的情形拣要紧的跟皇后说了。
“后日朕要设宴款待濠镜澳华商,施维拉若真封锁珠江口,与地方上的冲突便在所难免,朕不日便要整饬水师开赴濠镜澳外海,届时辽东、陕西、川南的政务皇后只管放手处置,不必事事等朕回复。”
张居正放好奏折,走到床边坐下,提醒道:“施维拉既敢这般猖狂,未必没有朝中官员替他撑腰,广东巡抚和市舶司提举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两条小鱼,水底下的暗礁尚不知有多少,陛下亲临前线,还当珍重自身,勿要以身犯险。”
朱笑笑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放心,朕不会让你守寡的。”
张居正斜倚在枕上,一头青丝披落,被她托在掌中慢条斯理地顺着,好似在抚狸奴油润的皮毛。
“陛下就仗着我碰不见你罢了,说话越发不忌讳。”
朱笑笑撑着脑袋侧躺,语气十分欠揍,“你还敢挠我不成?给我看看你的爪子,是不是偷偷磨尖了?”
张居正感觉话题有点危险,拉起薄被盖在腰上,翻身朝里躺下,嘟囔了一句,“自个儿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朱笑笑也平躺过来,翘着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不时瞥一眼光幕。
她的身躯维持着平缓绵长的起伏,看起来睡得很香。
而他睡没半天又冒出了一身汗,南方的夏夜果然又湿又热。
在郑一官的活动下,这些日子广州城里早已传开了消息,说是朝廷大军不日便要开赴濠镜澳。
那位姓朱的豪商其实是京城来的皇商,专替宫里采办洋货的,背后靠山硬得很,连巡抚大人都要让他三分。
又有人说那朱公子其实是锦衣卫的千户,此番微服南下是要彻查市舶司的贪墨大案,蔡提举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更有那消息灵通的,说朝廷新造的夹板大船已在泉州港下水,比佛郎机人的还要大上一圈,船上安的全是新式红夷大炮,一炮便能轰塌半边炮台。
这些传言真真假假混在一处,把整个广州城搅得沸沸扬扬,连带着濠镜澳那边的风声也紧了起来。
施维拉这几日又遣了两拨探子混入广州城打探消息,全被锦衣卫暗中截了下来。
郑一官这边也没闲着。
皇商朱公子的请柬如雪片般飞向濠镜澳各家华商店号,邀约之言写得恳切而体面,只说久仰诸位商界前辈的大名,听闻近来关税之事令诸位多有烦忧,某虽不才,愿借海山仙馆一方宝地邀诸公共商对策,届时京中巧物奉上,薄酒雅乐以待,万望赏光云云。
一时间濠镜澳的华人商号议论纷纷,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私下备了厚礼,打算在宴会上好生攀一攀这位神秘豪商的高枝。
待到宴会这日,天色未明,海山仙馆便已忙碌开了。
数十名仆役穿梭往来于水榭与后厨之间,水榭三面临水,时有蜻蜓落在花瓣上歇脚,端的是一派南国水乡的雅致风光。
正厅中设了一张丈余长的长案,案上铺着大红织金桌帷,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数十件从京中带来的物件,玻璃镜、香皂、自鸣钟、八音盒、精钢手铳、水力织机的小样,乃至几块工匠局制成的水泥砖。
这些物件一半是用来展示朝廷的技艺,一半则是给梁巧云铺路。
她今日也随侍在侧,穿着一件靛青色素缎褙子,腰间系着墨绿汗巾,通身并无多余饰物,只发髻间插了一支鎏金点翠的梅花簪,整个人收拾得既干练又不失体面。
此番南下,本就是要在江南一带替朝廷铺开精品买卖的摊子,今日这宴会正是梁巧云在南方商界正式亮相的契机,孰轻孰重她心里门清,早几日便将京中带来的样品逐一过目,把每样东西的用料、工艺、定价都摸得烂熟于心,只待宴会上一展身手。
日头渐渐升高,前来赴宴的华商们陆续到了,皆是濠镜澳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
打头的是专营生丝出口的陈万利,五十来岁,笑呵呵地朝门口迎客的郑一官拱手寒暄。
跟在他身后的是做瓷器生意的周德昌,瘦高个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水榭里的陈设,落在那些光彩夺目的玻璃镜上便挪不开了。
再往后是做药材的许文彬,四十出头面相斯文,蓄着三缕长髯,颇有些儒商的味道,此人在濠镜澳是出了名的和气生财,从不与人红脸,却也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随后又有做香料木材的吴大用、做茶叶的马元泰、做珍珠珊瑚的李宝善等人陆续到来,皆是濠镜澳华商圈子里的头面人物,常年与佛郎机人打交道的,对关税之事都有满肚子的苦水要倒,却不敢贸然出头,生怕枪打出头鸟。
郑一官整个人比前几日面圣时更显精神了几分,他站在水榭门口笑容满面地迎接着各路宾客,拱手寒暄应对自如,与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恰到好处的体己话。
待到辰时末,客人们已到了七七八八,朱笑笑这才从水榭后堂缓步踱出。
他并未刻意做富商豪绅的打扮,可那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们一见他走出来,便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朱笑笑走到主位坐下,含笑拱手环顾众人道:“在下朱啸林,京城人氏,家中做些矿冶与海上的买卖,久闻濠镜澳乃南海商贾汇聚之地,诸位皆是此间的翘楚,今日有幸做东,邀诸公一聚,实是生平快事。在下的商号近来新到了一批京中巧物,今日特地带了几样来请诸公品鉴,若有入得了眼的,往后常年供应也非难事。”
说着便示意梁巧云将桌上的巧物逐一向众人展示,头一件便是玻璃镜,梁巧云双手捧起一面巴掌大的圆镜举在众人面前,镜面光洁如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莹莹青光,照得人须发毕现,连眉毛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郑一官有心捧场,便与自己相邻的陈万利说:“这等镜子若运到南洋去卖给那些土王酋长,只怕一面便能换回一船香料。”
陈万利是个精明的老商贾,立刻便在心里算起了账,眼珠在那面玻璃镜上打个转,又移到朱笑笑脸上,拱了拱手问道:“朱公子,这镜子确实是个稀罕物,只是不知价钱如何?若是太贵了只怕寻常人家买不起,若是太贱了又怕糟蹋了这等好手艺。”
朱笑笑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梁巧云,梁巧云便不慌不忙地接口道:“这玻璃镜的烧制之法乃是京中独门秘技,每月只能出二十面,每一面都要经过选料、熔炼、浇铸、打磨、镀银五道工序,耗时少说也要半月有余。这等稀罕之物不宜敞开了卖,当以竞价之法每月放十面出去,价高者得。如此一来不但不会贱卖了手艺,反倒能让这玻璃镜的名声越传越广,越传越贵。至于价钱,上月京城一面玻璃镜拍出了八百两,那还只是寻常的素面镜,今日诸公看的这几面是掐丝珐琅嵌宝的,背面这缠枝莲纹用的是宫廷匠人的手艺,少说也要一千二百两起价,若是运到南洋,价钱翻上一番也不稀奇。”
水榭里顿时嗡嗡声响成一片,这些华商个个都是久在商场里打滚的人精,一听便知这玻璃镜的生意有多大的赚头。
每月只出十面,价高者得,这便是把定价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买的人越多价钱便抬得越高,而越高的价钱便越让买到的人觉得有面子,越觉得有面子便越要炫耀,越炫耀便越有人抢着买,这买卖简直是个会自己滚大雪球的聚宝盆。
周德昌忍不住接口道:“梁娘子这话倒让在下想起前些年,南海那边有人从暹罗运回一批象牙雕件,也是用的这等竞价之法,本来只能卖百来两的物件,最后愣是炒到了四五百两,玻璃镜若是这般运作起来,一年下来只怕比贩生丝还要赚得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文彬开口道:“梁娘子,在下斗胆问一句,这镜子的买卖可有定数?在下虽做的是药材生意,却也有几个常年跑南洋的船主朋友,若梁娘子信得过在下,在下倒想替梁娘子在南洋那边牵一牵线。”
他在试探这玻璃镜的买卖究竟是朱公子一家的独门生意,还是愿意与人合作分利。
梁巧云闻言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含笑,又拿起几块彩纸包着的香皂分与众人传看,将香皂的润肤之效一一道来,说用的是珍珠粉、蜂蜜并几味宫中秘制的草药,洗过之后肌肤滑而不腻、润而不油,比之寻常胰子不知强了多少。
她又按事先拟好的章程将香皂分为三等,说明了规则,那几个原本心不在焉只顾低头喝茶的商贾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茶盏,仔仔细细地闻了闻手中那块香气淡雅的香皂。
朱笑笑见众人兴致渐浓,便将话头从买卖上引了开去,看似随意地与众人聊起了近来海上的风浪,又问了几句各家商号的船期与货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应着,话题便自然而然地滑到了泊税之上。
陈万利头一个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那面玻璃镜说道:“朱公子,你这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咱们这些老家伙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佛郎机人新近加征三成泊税,咱们的生丝一船出去本就利薄,如今再被他们这般盘剥,一年下来白辛苦不说,弄不好还要倒贴银子。”
周德昌闻言冷哼一声接话道:“何止是泊税?那施维拉还要改关税章程,往后只由总督府一家说了算,咱们连说话的份都没了。再这般下去,这濠镜澳的生意怕是没法做了。”
马元泰连声叹气说他的茶叶本就怕潮怕霉,如今被高税一压连运费都快凑不齐了。
朱笑笑听众人说完,方才缓缓开口:“诸公在这濠镜澳辛苦经营数十年,将一介荒凉渔村变成今日这般繁华的商埠,这濠镜澳能有今日气象,首功当归于诸公。”
说着,他话锋一转:“然诸公可曾想过,这施维拉不过区区一介外夷总督,麾下兵丁不过三四百人,炮台上那几门长管炮年久失修连炮架都生了锈,他凭什么敢对诸公这般颐指气使,予取予求?”
众人面面相觑,陈万利迟疑道:“佛郎机人船坚炮利,咱们的商船没有护航,水师又指望不上……”
朱笑笑截住他的话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郑一官,郑一官会意,便将在佛郎机人身边这些年亲眼所见的虚实一五一十地说了。
水榭里顿时炸了锅,周德昌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胀得通红,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个施维拉!原来这些年咱们是被一个空架子吓住了。”
许文彬眉头紧锁,沉吟道:“佛郎机人的虚实郑贤弟最清楚不过,可说到底咱们只是商人,手无寸铁,便知道了虚实又能如何?朝廷水师这些年什么样子大家心里都有数,虎门那边九艘战船能拉出去打的怕不到三艘,指望他们替咱们出头,还不如指望老天爷下一场刀子把施维拉扎死。”
话音刚落,水榭外头的演武场上忽然响起一阵隆隆的鼓声,初时如远雷在天边滚动,转瞬之间便震得整座水榭的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华商们纷纷放下手中茶盏,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只见校场上不知何时已列满了甲胄鲜明的军士,刀枪在日头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当先一人正是曹文诏,他骑着黄骠马,手持丈八马槊,在校场上往来驰骋,每出一槊便有一面木靶应声碎裂,木屑横飞,势若奔雷。
他身后五百军士随着鼓声变换阵型,时而如雁行排开,时而如偃月合拢,进退之间整齐划一没有半分乱象。
华商们看傻了眼,陈万利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歪了半边,茶水顺着袖口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吴大用更干脆整张脸贴在窗棂上,恨不得把头伸出窗外去看个仔细。
他们这些人在濠镜澳待了大半辈子,见的都是佛郎机人那些松松垮垮的土著兵,哪曾见过这般军容整肃、杀气腾腾的阵仗?
鼓声方歇,一队火铳手已在校场东侧列好了阵势,二十人分作三排,前排蹲、中排跪、后排立,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百步之外的一排陶罐。
郑一官不知何时已走到水榭窗前,强压着心头的激荡向众人解说道:“诸公请看,这便是朝廷的新式火铳,不用火绳,自带击发机关,射程比佛郎机人的鸟铳远了将近一倍。”
他话音未落,那边的令旗已挥了下去,只听砰砰砰一阵爆豆般的脆响,三排火铳手交替击发毫不停歇,百步之外的陶罐接连炸裂碎片飞溅,不到二十息的工夫二十个陶罐便碎得一个不剩,地上只余一地碎瓦。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一向最沉稳的许文彬都忘了合拢嘴巴,只顾盯着那些兀自冒着青烟的铳口,嘴里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若是平常见了这等军威,这些华商至多也就是惊叹几句朝廷的兵果然精锐,可放在今日这个当口,他们刚刚得知佛郎机人不过是纸老虎的当口,这五百军士的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曹文诏操演完毕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水榭门外单膝跪地,朝朱笑笑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禀公子,五百军士操演已毕,请公子示下。”
朱笑笑只微微一笑,道:“曹将军辛苦,让弟兄们下去歇息吧。”
曹文诏便应声而起,领着军士们井然有序地退出校场,行动之间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水榭里静了好一阵,陈万利最先回过神来,此刻他看向朱笑笑的目光与方才鉴玩玻璃镜时已是判若两人。
他也不管袖口上还淌着茶水,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一揖,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朱公子,不!这位朱大人,老朽虽不知大人在朝中身居何职,但大人今日既肯在咱们这些商贾面前露了这份家底,必是有大事要与咱们商量。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明说,咱们濠镜澳的华商旁的本事没有,讲义气、认好歹这两条还是做得到的。”
他这话一出,周德昌、吴大用、马元泰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表态。
许文彬一贯的中立平和此刻也终于放下了,他捻着长髯沉吟片刻,也道:“朱大人,在下素来不喜与人相争,可佛郎机人此番加征泊税分明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在下虽是个做小买卖的,也懂得兔子急了还咬人的道理,大人若有章程,在下愿附骥尾。”
朱笑笑这才站起身来,将事先与郑一官、梁巧云反复推敲过的章程抛了出来。
佛郎机人加征三成泊税之举未经市舶司合议,于法无据,朝廷绝不承认,在朝廷与总督府正式交涉之前,各家商号须暂时扣下这三成泊税不予缴纳,若有佛郎机人上门催逼,便推说广州朱公子发了话,要找便去找朱公子理论。
二来,从即日起各家商号统一以朝廷新铸的铜钱结算关税,不得再以佛郎机人指定的西洋银元缴付,新铜钱的兑换由朱公子的商号统一担保,绝不会让各家吃了成色的亏。
朝廷不日也将正式与佛郎机总督府重新议定关税章程,届时关税的定与征皆须由市舶司与总督府双方合议,不得由佛郎机人单方面擅改。
最后,他言道:“濠镜澳的华商从今往后不必再各自为战,朝廷会在此设立华商总会,由在场诸位推选出几位德高望重之人出任总会的会首与理事,日后凡涉及华人商号的关税、泊税、商船护航诸般事宜,皆由华商总会出面与佛郎机总督府交涉,朝廷水师也会定期在珠江口外海操演巡航,为华商船队提供护航。”
华商们都是精得流油的人物,一听便知这位朱公子背后的靠山绝非寻常,否则断然不敢把话说得这般硬气,把事做得这般周全。
沉默了片刻,陈万利忽然走到郑一官面前,朝他拱了拱手说道:“郑贤弟,方才在宴席上朱大人说你替朝廷出力,老朽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朱大人所言非虚。你在咱们华商之中素有声望,往后华商总会的事你可不能推辞。”
周德昌也凑过来拍着郑一官的肩膀道:“就是就是,往后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听你的。”
郑一官连忙谦逊推辞,眼角余光却瞥见朱笑笑正含笑望着他,他心头一热,推辞的话便只说了半截便改了口,正色道:“诸公抬爱,在下不过是个跑腿的,华商总会之事自有诸公主持,但在下既蒙朱大人看重,必当尽心竭力,替濠镜澳的华人商户多办几件实事。”
朱笑笑见火候已到,便端起茶盏朝众人遥遥一举:“濠镜澳的华商是朝廷的子民,朝廷不会让自己的子民在外受欺,来日方长,今日且请诸公满饮此杯。”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杯,水榭里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那张铺满巧物的长案上,将一面面玻璃镜映得流光溢彩,一如这些华商们此刻眼中燃起的那簇火苗,星星点点渐成燎原之势。
宴会散时已是日头偏西,众人在水榭外的码头上等候各自的小船来接,有人凑在一处低声讨论,已在盘算着回头就把那三成泊税扣下来,看佛郎机人敢不敢真找上门。
梁巧云也没闲着,她身边围了好几个对玻璃镜和香皂生意颇感兴趣的商贾,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哗由远及近,七八个佛郎机兵丁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呢绒外套头戴三角帽的矮胖洋人,气势汹汹地朝水榭这边闯了过来。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一张圆脸被南国的日头晒得红中透紫,两撇胡须向上翘着,走起路来肚子先到人后半步,正是濠镜澳总督施维拉。
他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竟亲自带人杀上门来了,身后的兵丁挎着弯刀举着鸟铳,在码头上横冲直撞推搡开几个还没来得及上船的华商。
施维拉走到水榭门口,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吼道:“让姓朱的出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