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朱笑笑听他说得这般详尽, 便知此物绝非寻常胶块可比,心中愈发笃定,脸上却只作好奇之色, 将那茶碗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目光落在那块被布盖着的黑胶上。
“先生方才说这东西是从一种大树上割下来的汁液熬成的?这倒奇了,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只见过割漆、割松脂, 还没听说过有能割出胶来的树, 不知那树长得什么模样?”
张嗣修见他问得恳切, 并非寻常过路客人那般随口敷衍, 便也将戒心放低了些许。
他在徐闻这小地方住了大半辈子, 难得碰见一个肯听他絮叨这些杂学的人,便伸手将那块布掀开, 把黑胶托在掌心里,凑到朱笑笑面前让他细看。
“那林姓商人说,这树在南洋唤作流泪树, 高可数丈, 树皮青灰,叶如卵形,割开树皮便流出白浆,状如牛乳,凝了之后便是这般颜色。老朽当初也不信,后来见那人拿出一小块还没熬过的生浆来, 果然是乳白乳白的,搁在日头底下晒了两日便渐渐发黄发黑,这才信了。”
他说着用手指在那黑胶上掐了掐, 掐出一个小小的凹痕来,过一会儿又慢慢弹了回去,便道:“朱公子你瞧,这东西不光粘性极好,还有一股子韧劲,寻常的胶干了便脆了,这东西干了反倒更韧。”
朱笑笑伸手接过那黑胶,学着张嗣修的样子用指甲掐了一下,果然触手微弹。
他心中已有了八九分把握,嘴上却只作寻常赞叹:“果然奇妙,这等好东西若是能多弄些来,只怕用处不小。先生方才说那林姓商人是从吕宋过来的?后来可还有来往?”
张嗣修摇了摇头,将那黑胶从他手里接回去,重新用布包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商人只来过一回,说是要去广州贩货,顺路在徐闻避风,后来便再没见过。老朽也曾托人往广州打听过,人说南洋来的商船一年也就来那么几趟,带的货多是香料、象牙、犀角之类值钱的东西,这种生胶不值几个钱,没人愿意专门运它。”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声音也低了几分,“其实老朽倒觉得这东西未必不值钱,只是没人识货罢了,单说粘书本糊窗户这一桩,它干了不脆、潮了不霉,比什么都强。”
朱笑笑见他言语间颇有怀才不遇之慨,心中微微一动,正要顺着话头再往下问,却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学童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叠抄好的大字,恭恭敬敬地放在张嗣修手边的桌上,说了声先生我写完了,便又跑了出去。
张嗣修拿起那叠大字翻了翻,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转头对朱笑笑道:“这孩子写字倒有些天分,就是坐不住,写不了几页便要跑出去看蚂蚁搬家,老朽也拿他没法子。”
他将那叠大字放回桌上,随口道,“朱公子既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不妨多坐一会儿,老朽这里还有些南洋来的稀奇玩意儿,都是从那些过往商客手里换的。”
朱笑笑正想多留些时候好探探他的底细,便顺势应了。
张嗣修起身从墙角搬出一个小小的藤编箱子打开来,里头杂七杂八地堆着些物件,有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几片晒干了的异域草药,还有一柄用鲨鱼皮包鞘的小刀,刀柄上镶着一块碧绿的松石,虽是旧物,做工却颇精致。
他一股脑地拿出来给朱笑笑看,每取一件都能说出它的来历用处。
讲完这些,又重新聊回南洋风物上,两人越说越投机,朱笑笑不知不觉便在张嗣修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骆养性在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恍然回过神来,起身告辞。
张嗣修送他到院门口,忽然叫住他,犹豫了一下才道:“朱公子若是对那生胶真有兴趣,老朽倒还有个法子,那林姓商人走的时候留了个地址,说是在广州濠镜澳附近有一处货栈,专收南洋来的散货,若是有人想要什么稀罕物件,可以托那货栈的人往南洋带信,只是价钱不便宜。公子若要去寻,老朽便把那地址抄给你。”
朱笑笑心中大喜,拱手道:“那便多谢先生了,在下左右要去广州,顺路寻一寻也好。”
张嗣修便转身回屋取了一张纸,将那货栈的地址和那林姓商人的名字一并写了,递给他时又叮嘱了一句:“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公子若是要去,还须多带几个人手。”
朱笑笑接过那张纸,见上面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便郑重道了谢,转身出了院子。
他翻身上马走出老远,才低头将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这趟绕路绕得值。”
回到下处,李若琏已让人备好了晚饭,几样寻常的鱼鲜与时蔬,朱笑笑却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脑子里全是那橡胶的事。
橡胶树树苗在琼州、雷州或者云南的湿热地方多半是能成活的,只是林江行踪不定,大海茫茫,要寻这么一个人谈何容易?
要是能有人在徐闻常驻,专司打探来往南洋商旅的消息,便不至于这般大海捞针了。
他搁下筷子,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张嗣修的身份他已然知晓,今日见他对这些南洋风物颇感兴趣,人也是个细心周到的,又在徐闻住了多年,与那些往来南洋的商贾多少有些交情。
若能托他代为留意,岂不比旁人强上许多?只是他终究是张居正的儿子,被万历那般对待之后,对朝廷的人未必肯推心置腹,若贸然上门表明身份请他帮忙,万一不肯尽心反倒不美。
朱笑笑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得先问问张居正本人最稳妥,便给张居正发了条私信。
【朱笑笑:张先生,朕今日在徐闻县遇见了令郎嗣修。他如今在徐闻社学教书,日子过得清苦,精神倒还健旺,朕没有叫破身份,只以过路商旅的名义与他攀谈了几句。朕想托他帮朕在徐闻留意南洋商旅往来消息,打探一种南洋出产的橡胶树,又怕他对朝廷心存芥蒂,不肯应承。先生是他父亲,当是最知晓他脾气的,不知先生以为此事可不可行?】
张居正收到这条消息时,刚批完了一批奏折,正歪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若以天子之尊相托,他便是心中不愿,碍于君臣之分也未必敢推辞。但陛下既然特地来问臣,想必是不愿以势压人,而是要他心甘情愿地效力。陛下若肯以诚相待,他未必不心动,只是须得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朱笑笑读罢,琢磨了好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朱笑笑:先生说的极是,朕明天再去社学将身份如实告知,把寻找橡胶树对朝廷对百姓的意义也一并说清楚。他若愿意,朕便在徐闻设一个南洋通译局,让他出面主持,专司收集南洋诸国的风土物产与商旅往来情报。他若不愿意,朕绝不勉强,另寻旁人便是】
发完这条,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连忙又补了一句。
【朱笑笑:不知先生可想见一见令郎?朕这神物里有个视频通话的功能,朕明日去社学时可以把视频打开,让先生亲眼看看令郎的模样,听他说几句话。这后置摄像头是单向的,只能看到朕眼中所见,瞧不到先生那边 。】
这个视频通话张居正早知道了,自从群聊升级,她被拉进来,皇帝隔三差五掐着就寝时间突击检查,只为看她有没有熬夜工作。
好在有机要房分担,她确实轻松不少,只是有些习惯改不了,皇帝这么一折腾,倒是硬生生给她掰过来了。
能见一见嗣修,张居正自然愿意,反正不会暴露自己。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那便如此吧,多谢陛下体恤。】
次日,朱笑笑也不带骆养性,只让两个锦衣卫远远缀着,独自往社学去了。
临近下课时间,几个半大孩子还坐在廊下摇头晃脑地念《千字文》,张嗣修站在讲台前,一手执戒尺,一手负在身后,正领着孩子们一字一句地读。
朱笑笑站在院门外静候了片刻,待到那领读之声告一段落,孩子们下了课,一窝蜂涌出来,他才抬手叩了叩门扉。
张嗣修正在整理书卷,闻声抬起眼来,认出了昨日那位讨水喝的年轻人,便搁下手中书卷踱至院门处,道:“朱公子今日又来,可是昨日遗落了什么东西在鄙处?”
朱笑笑不曾直接叫破身份,只低声道:“先生,昨日在下以过路商旅自居,实则多有欺瞒,今日特来赔罪。在下有一桩关乎国计民生的要紧事,想与先生坦诚一谈,不知先生可愿拨冗片刻?”
张嗣修神色微微一变,退后半步,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审视良久,终于侧身让开门道:“公子请随老朽到后堂说话。”
他将朱笑笑引至后堂一间窄小的书房,四壁皆是书架,案上摊着一本尚未合上的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却极工整。
张嗣修拎了两把吱呀乱叫的竹椅放在桌边,请他坐了,才道:“朱公子有什么话便直说罢,老朽洗耳恭听。”
朱笑笑知道眼前这位老人半生坎坷,历尽世态炎凉,寻常的漂亮话对他毫无用处,便也不绕弯子,径直将昨日那块树胶的事重新提起。
“先生昨日说那橡胶树南洋遍地皆是,当地土人只拿来糊船缝做火把,无人正经收买卖,可在下看来,这东西若能用对了地方,其利不可估量。先生可知道,如今朝廷正在川南开铜矿铸铜钱,矿冶所需的器械日夜不停地运转,那些铁轴与铁轮互相摩擦,用不了多久便要磨损更换。若有橡胶制成的垫圈与皮管便能大大延长器械的寿命,省下的银子何止千万?朝廷在辽东与建虏对峙,将士们冬日冒着风雪守城,靴子里若衬一层橡胶底,便不怕雪水浸透,冻伤之事也能少上许多。”
张嗣修静静听着,面上神色平静如水,并没有因为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辞而起什么波澜。
他盯着朱笑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朱公子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对橡胶的了解远非寻常商贾能及。老朽敢问一句,公子究竟是何人?”
朱笑笑从腰间解下一枚玉印放在桌上,道:“先生,在下先前有所隐瞒,实非有意相欺,只为探一探那橡胶的虚实。在下姓朱,名由校,如今承继大统,践祚年余。”
张嗣修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印上,那玉印乃田黄石所制,色泽温润,雕工极精。
他认出了御宝,浑身一震,从竹椅上霍地站起便要跪下行大礼,却被朱笑笑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了胳膊。
“先生不必如此,今日朕来此,并非以天子之尊下旨意,而是以一个后学晚辈的身份来向先生请教,与先生商量一桩关乎民生的大事。”
张嗣修被他扶着重新坐下,枯瘦的手指攥着竹椅的扶手。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跳动着,像是在极力压住某种翻涌的情绪,过了好一阵才涩声道:“草民一个教书糊口的老朽,蒙陛下不弃亲临寒舍己是天大的恩典。只是草民这些年闭居偏隅,不知朝局,不问政事,恐怕当不起陛下的托付。”
朱笑笑将寻找橡胶树种、在徐闻设立南洋通译局的设想简略说了一遍,又说:“若先生愿意,朕便让人拨银子调人手先把通译局办起来,先生只消主持其事,替朕留意往来南洋的商旅,收集橡胶树以及其余南洋物产的情报便好。若先生不愿,朕绝不勉强,只是往后若得了橡胶树种,还望先生能替朝廷试种几株,以先生对胶类物性的熟稔,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嗣修沉默良久,秋风穿堂而过,掀动案上那本手抄本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几页,停在一幅手绘的南洋舆图上。
他终于叹了口气,道:“草民并非不识抬举之人,只是这些年早已习惯了清净日子,骤然担此重任,恐怕力不从心,误了陛下的大事。陛下容草民思量几日再行答复,可好?”
朱笑笑点了点头,也不催逼,只道:“朕须得赶赴广东巡视海防,先生慢慢思量,朕会留下旨意先让锦衣卫开设衙门,先生决定好了自去赴任便是。”
说罢便站起身来,与张嗣修拱手作别。
朱笑笑回到驿馆准备启程,还不忘给张居正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先生方才可瞧见了?朕给了他几日时间思量,待他自己慢慢想通了,日后做起事来才肯真心实意。先生且放宽心,若社学那边有什么难处,锦衣卫自会照应。】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多谢陛下,陛下给他时间思量是对的,他若想通了自会竭尽全力。】
在徐闻停留了两日,一行人便继续往广州方向去。
一路上没了崇山峻岭的阻隔,官道依着海岸线蜿蜒伸展,偶尔能看见远处滩涂上几只白鹭掠水飞过。
朱笑笑骑在马上,望见西北方向的天边隐隐约约浮着几座黛青色山峦的轮廓,心知那便是鼎湖山了,过了鼎湖山再往东,不足百里便是广州府城。
骆养性催马凑近,说是此处离广州只有三日路程,朱笑笑便命人不必急于赶路,在沿途州县略作歇息,顺便看看地方上的民情。
三日后,朱笑笑一行抵达广州。
广州知府并广东巡抚及市舶司提举一干官员早已得了行文,在城外码头上设了接官亭,远远望见圣驾,纷纷赶着上前见礼,口称陛下远来辛苦。
朱笑笑在接官亭略坐了坐,喝了半盏茶,问了几句海防的话,便让广东巡抚把近年来的海防图册、水师花名册、市舶司的岁入账目一并送到行在来,巡抚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去办。
下榻的行在设在珠江畔一处名唤海山仙馆的旧园子里,原是嘉靖年间一个致仕的尚书所建,后来辗转充了公,这些年虽无人常住,却收拾得颇为雅致。
朱笑笑这一路从川南到滇黔,又从滇黔下两广,入粤之前就传信让潘季驯和梁巧云往广州来见。
潘季驯接信之后便收拾了行囊,选了几个得力的徒弟一路南下,比朱笑笑只晚了两日到广州。
梁巧云携着幼子从南京登船溯江而上,又在九江换乘海船南下,紧赶慢赶,也只比潘季驯迟了一日。
潘季驯这几年在淮扬一带给河道总督衙门做幕僚,本是想借官府的台子做些实事,谁知那河道总督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朝廷拨下来的河工银子多截些到自己腰包里,修堤只修面上光鲜的那一段,决了口便往上一报算作天灾。
他一连上了好几道条陈,从束水攻沙的法子讲到分洪闸坝的布设,桩桩件件都切中要害,却全被压了下来,忍无可忍便辞了差事,寓居南京,每日只去夫子庙的旧书摊上淘些前朝水利图志回来对着秦淮河发呆。
所以当他接到旨意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帝要他去管整个黄河的治理?
前世记忆乍然清明,他想起上辈子四度出任总理河道都御史,修了一辈子堤,到头来却因天灾获咎,罢官归里。
原本只当今生又要落寞下去,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以这般年富力强的身体重新踏进那条浊浪滔天的河里。
梁巧云这几日也是心中翻涌不已,她一个寡妇,守着亡夫留下的盐号,在扬州那种地方与那些虎狼般的豪商周旋了几十年,什么明枪暗箭没有见识过?
范永斗为了逼她吐出那几处盐场的份额,先是派人烧了她一船盐,又买通了她帐下的大伙计在账目上做了手脚,再勾结官府以亏空官帑的罪名将她下了大狱。
她在狱中关了三个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还是亡夫的一个故交实在看不下去,暗中替她打点了关节,才勉强判了个抄没家产,逐出扬州。
她带着幼子辗转到了南京,靠着替几家小商号打理账目糊口度日,心中那股愤懑却从未熄灭过。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哪怕想起上辈子的商场经验也无用武之地。
谁知忽然有锦衣卫登门递上一份盖了御宝的文书,客客气气地请她往广东去面圣。
她虽是商场上的老手,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哪个官员肯这般放下身段对一个商人,更别说是当朝天子。
朱笑笑让人在海山仙馆的水榭里摆了几把椅子,沏了一壶凤凰单枞。
水榭三面临水,窗下便是一池新荷,已到了开花时节,碧绿的叶子招展,花瓣层层叠叠舒展开。
两人进来后,朱笑笑还是一个照面直接拉群,驾轻就熟地给新手做了番引导。
待二人稍稍适应了,朱笑笑才切入正题。
他取出一叠图纸递给潘季驯,上面画的是水泥的配方与使用之法。
“陛下,此物……”潘季驯接过那叠图纸,低头端详半晌,越看越是心惊。
他在治水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最头疼的便是堤坝的根基。
寻常修堤都是就地取土夯实,但土堤经不住大水浸泡,遇上险段便得沉下大木做桩基,再在上头砌石,木材耗费极巨,水下部分不出几年便被蛀空,又要重修。
若真有一种粉末掺水搅和之后能凝成坚石,在水下也不散不裂,又能与土石黏合在一处,那堤坝的寿命何止延长数倍!
朱笑笑道:“这是工匠局新近研制出来的,目前产量有限,先紧着黄河上最要紧的几处险工用,待川南水道疏浚之事收尾后潘卿便启程北上,先去河南一带实地勘测,按最急需的次序拟一份清单发来,朕让工匠局照单烧制。”
潘季驯连忙起身,郑重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从前臣修堤最怕的便是桩基不牢,如今有了这等神物,臣便有十分的把握了。”
安排了潘季驯,朱笑笑转向梁巧云,含笑道:“梁娘子,朕这里有几样东西,想请娘子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李若琏便捧了一个锦盒上前打开,里头是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与几块用彩纸包着的香皂。
镜面光洁如水,照人须发纤毫毕现,背面用掐丝珐琅嵌了缠枝莲纹,流光溢彩,比之铜镜不知强了多少。
那几块香皂更不必说了,谈允贤亲自调的方子,加了珍珠粉、蜂蜜与几味润肤的草药,拿彩纸包成小小的方块,印的是花朵的模子。
梁巧云将那块香皂凑近了闻了闻,又拿手指沾了水搓出些泡沫,在手背上试了试,只觉得肌肤滑而不腻,润而不油,心中便有数了。
“陛下,这镜子与香皂皆是稀罕之物,且都是皇家独出。”梁巧云放下香皂,拿帕子擦了擦手,面上便带了几分商场老手的精明,“既是独门生意,定价便不必走寻常路数。民妇斗胆直言,凡世间买卖,上品卖给富贵人家,赚的是面子钱。中品卖给殷实人家,赚的是实在钱。下品卖给寻常百姓,赚的是量上的长远钱,这三条路子各有各的做法,不可混为一谈。”
她取过那面玻璃镜,拿帕子将镜面轻轻拭了拭,镜中映出一张虽经风霜却依旧秀丽的妇人面庞。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由想起当年执掌盐号时,自己也曾是这样光鲜照人,后来家道中落,连一面像样的铜镜都置办不起,每日只拿盆水照个大概便算了。
梁巧云把镜子放回锦盒中,继续从容说道:“依民妇之见,这镜子每月只出十面,价高者得,让那些豪门大户自己抢去。等他们把价钱抬到天上,自然会有人替咱们满天下地吹嘘,到时候再慢慢放量,从十面加到二十面,从二十面加到五十面,价钱虽降了些,名声却更大了。香皂则不同,这东西用料不贵,可以大批量地做,高档的用锦盒装,一盒卖五两银子,专供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中档的拿细瓷盒装,卖一两银子,小门小户的嫁闺女、送年礼便买这个。下等的拿油纸包了,卖十文钱一块,让寻常百姓也买得起,等百姓都用上了官造的香皂,那些杂七杂八的小作坊自然便没了活路。”
朱笑笑心中暗暗点头,梁巧云果然不愧是在商场里拼杀出来的,寥寥数语便把市场细分和定价策略讲得明明白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梁娘子果然见识不凡,皇后在京中也同朕说过与娘子差不多的意思,她在京中开了一家皇家精品商行,专卖这些稀罕物件。娘子既在江南有人脉,江南一带可否由娘子来主持?”
梁巧云稍稍一愣,随即会意,皇后坐镇京城管着北方的市场,她坐镇南京管着南方,南北呼应,正好把整个大明的富人圈一网打尽。
她心头一热,连忙欠身道:“陛下抬爱,民妇敢不尽心?此事利国利民,民妇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陛下和娘娘把局面铺开。”
朱笑笑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只是朕请娘子出山,不单是为了卖几块香皂几面镜子。朕近来在川南开了一座铜矿,铸了一批新铜钱,成色足分量准,眼下只在川南黔北一带流通,尚未推开。朕想借着精品的买卖把这批铜钱铺到江南去,若江南的豪门大户想要买镜子和香皂,必须用朝廷的新铜钱来结算,他们手里没有新铜钱,便会拿银子来换,这样一来朝廷用精品把银子收上来,再用新铜钱把银子换出去,一收一放之间,江南的银价与钱价便攥在朝廷手里了。”
梁巧云听到这里,眼睛便亮了,脱口而出道:“以货吸银、以钱换银,陛下这是要用朝廷的信誉替新铜钱作保。只是若要做得周全,还得在南京设一处官办的银号,凡是在精品行买了东西的客人,若想把银子换成铜钱,或是把铜钱换成银子,皆可在银号里按朝廷定的官价兑换。如此一来朝廷既赚了精品的利,又稳住了铜钱与银子的比价,江南那些私铸的杂钱便渐渐没了立足之地。”
“朕正是这个意思。”朱笑笑将茶盏搁下,把方才与梁巧云所议的银号章程也一并记了下来,准备和皇后交个底,这样皇后在京中与内阁户部议定之后,梁巧云这边便可以着手开张了。
将这些事一一交代完毕已是日头偏西,水榭外头忽然起了风,把满池荷叶吹得沙沙作响。
朱笑笑命人好生送两人回寓所,这才打了个哈欠,扶着椅背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肩背。
入夜之后,海山仙馆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珠江水拍打石岸的声音时远时近。
朱笑笑洗漱过后倚在床头,正拿着一本广东巡抚呈上来的水师花名册随手翻着,待把那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时眼角余光不觉瞥见了群聊界面显示的时间。
他点开皇后的私信,敲了一行字过去。
【朱笑笑:皇后睡了不曾?】
坤宁宫里,张居正还在伏案批阅陕西呈上来的税银折子。
各地赋税陆续解京,户部那边的账目与陕西布政使司报上来的数字有几处对不上,她正逐笔核对,忽见光幕上跳出皇帝的消息,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过去。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还没睡。】
【朱笑笑:你老实说,现在在做什么?】
张居正看着这行字,仿佛预感到什么,下意识把摊在案上的账册往旁边推,一个箭步往床边冲,还不忘回复。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只是在看些闲书。】
几乎在她那句发出去的同时,一道视频邀请发了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算齐整的寝衣,又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几缕碎发,靠在床头,这才点了同意。
光幕上显出皇帝的脸,比离京时清瘦了些,也黑了些,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加分明,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第一次视频时,张居正看着光幕里那张晒得黑了棱角也分明了许多的脸,都觉得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了。
在她记忆里皇帝还是个白净的少年,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说话总带着几分无赖气,可眼前这个人肩膀宽了,下颌的线条也硬了,眉宇间多了一股子说不清是沉稳还是凌厉的东西,只有那双眼睛还跟从前一样,笑起来弯弯的,带着几分没正经的狡黠。
此刻,他似是刚从浴房里出来,只穿着一件素罗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拿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身侧是海山仙馆寝殿的墙壁,上头挂着一幅不知哪个前朝文人留下的山水横披,画的是珠江夜月的景致,笔意疏淡,倒与窗外那隐约的潮声相映成趣。
朱笑笑见她胸口微微起伏,知道她不老实,却不说破,故意道:“今天倒是很自觉,躺好了,朕看你睡着了再关。”
张居正只好躺下,两人还像从前那样随意闲聊,朱笑笑把方才跟梁巧云与潘季驯商议的事挑要紧的跟她说了一遍,又道:“潘季驯过些日子便要启程北上,等到了河南会发来第一批清单,届时让工匠局照单烧制水泥,用水泥修堤事半功倍。”
张居正便问:“潘先生北上沿途的驿站可安排妥当了?水泥成本与烧制周期几何?”
朱笑笑逐条回答了,转而说起今日与梁巧云的谈话来,夸赞道:“朕看这位梁娘子做买卖的手段不比那些商界大佬差。”
张居正笑道:“陛下既知道她是人才,便该把内阁与户部那边的风声多透些给她,免得她初来乍到摸不清各处的路数在地方上吃亏。”
朱笑笑跟她公事公办地交流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皇后,你想不想我?”
张居正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陛下自重。”
朱笑笑听罢无奈摇头,道:“还是这般无情,枉朕对你日夜思念,朝思暮想。”
张居正不想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好闭上眼睛装作要睡了。
朱笑笑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屏幕,光幕里只能看见皇后半埋在锦被里睡去的侧脸,烛光柔和地映在她的眉眼间,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没有关掉视频,只是把光幕往枕边挪了挪,目不转睛,直到自己也闭上了眼。
窗外珠江的潮声时远时近,如在耳边。
隔日清晨,朱笑笑起身后便让人去召广东巡抚与市舶司提举到行在来问话。
这两日他把广东巡抚呈上来的海防图册与水师花名册翻了一遍,又看了市舶司这几年的岁入账目,心里对广东海防的底细已有了个大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等这几个人自己来说。
广东巡抚姓沈,单名一个烇字,在广东任上已待了六年,对地方事务倒还算熟悉。
他把广东沿海各卫所水师的布防情况一一说来,数据也勉强对得上账。
可一说到濠镜澳的佛郎机人,他的语气便带上了几分遮掩:“佛郎机人自嘉靖年间便在此租地晒货,向来还算安分,此番增筑炮台虽然逾制,但不宜大动干戈,以免坏了朝廷怀柔远人的名声。”
市舶司提举姓蔡,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人,跟在沈烇后面唯唯诺诺地附和了几句佛郎机人不足为虑的话,又说:“市舶司这两年的关税收入虽略有减少,那是因为海上风浪不靖商船来得少,并非有人从中贪墨。”
朱笑笑听他说关税减少是因为风浪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朱笑笑拿起那本水师花名册翻开其中一页,念道:“虎门水寨,额定战船十二艘、兵员六百,岁支饷银八千两。你告诉朕,现存战船几艘?实有兵员多少?”
沈烇的额头上便渗出汗来,支吾了一阵才道:“现存战船八艘,兵员实额约莫四百上下。”
朱笑笑又翻了一页,继续念:“香山水寨,额定战船八艘、兵员四百,岁支饷银五千两,现存战船几艘?实有兵员多少?”
沈烇的脸色便更难看了,香山水寨就在濠镜澳对面,那里的水师早已被佛郎机人暗中喂饱了银子,平日里不但不巡海,反而替佛郎机人的商船开路。
朱笑笑不等他回答,把花名册往案上一丢,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意:“朕给你一个月,把广东沿海所有水寨逐个清查,吃空饷的、虚报战船的、与佛郎机人勾连的,一律拿下!空缺的兵额从本地渔民中招募填补,一个月后你若清理不完,朕便让锦衣卫替你清理。”
沈烇连连应声称是,哪里还敢有半分推脱。
朱笑笑又转向蔡提举道:“你把这些年与佛郎机人贸易往来的所有账目、契约、往来文书整理清楚送到行在来,每一船货物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经手人是谁、抽了多少税银,须得做到笔笔有出处、件件有下落。”
蔡提举听到这里,已知皇帝这是要把市舶司的老底翻个底朝天,他做了这么多年提举,手脚自然不会太干净,心中便有些慌乱,待要说几句场面话遮掩过去,皇帝已挥手让他们退下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退了出去。
待二人走后,骆养性端了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见朱笑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便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角,低声道:“陛下,方才锦衣卫的弟兄送来一份密报,说香山水寨那边确有佛郎机人常年收买水师军官,此外濠镜澳的佛郎机人还暗中与倭国那边的海商有往来,从倭国运来大量的倭刀与硫磺,途经濠镜澳再转运至南洋一带贩卖,利润极厚。”
朱笑笑睁开眼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本地的新会柑普,略带几分陈皮的清苦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回甘却是悠长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骆养性继续盯紧濠镜澳的动静,又问起市舶司账册的事可有眉目了。
骆养性便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呈上,那是他这些日子安排暗探查访市舶司各处卡口暗中记录的,上面详细记载了三月以来进出珠江口的商船数量、所载货物种类、完税情况,与蔡提举呈上来的岁入账目一对照,果然对不上。
光这三月里便至少有十几艘南洋商船入港未报关,暗中向蔡提举与沈烇送了好处。
朱笑笑把那叠文书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心中已有了计较,让骆养性传旨给广东按察使,让他会同锦衣卫暗中调查沈烇与蔡提举贪墨枉法之事,证据确凿之后立即锁拿。
至于濠镜澳那边,暂且不打草惊蛇,水师清理整顿完成之后再作计较。
打发了骆养性,朱笑笑又将目光投向案上那幅广东沿海舆图。
他的手指从广州沿着海岸线一路往东,绕过潮州,又往北过福州、温州、宁波,最后回头停在泉州港的位置上。
朱笑笑忽然想起个人来,他点开群聊,给骆思恭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骆卿,福建郑芝龙这个人你可知道?】
消息发出去不过片刻,骆思恭便回了过来。
【骆思恭:陛下,郑芝龙这个名字臣在锦衣卫的档册里不曾见过,闽南海商之中姓郑的倒有几家,却无一个叫芝龙的,陛下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个名字?】
朱笑笑看到这条回复,先是一愣,随即挠了挠头,他对明末历史的记忆本就零碎,但郑森之父郑芝龙应该是不会记错的,怎么会没有呢?
【朱笑笑:朕也是道听途说,说此人在闽海一带颇有势力,既查不到便罢了。锦衣卫在濠镜澳可有暗桩?替佛郎机人做事的人你们可曾留意过?】
【骆思恭:回陛下,潜入濠镜澳的弟兄确有几人,倒是知道一个叫郑一官的,此人本是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人,年少时随同乡商船到了濠镜澳,几年工夫便学会了佛郎机人的洋话,被濠镜澳的总督聘为通事,专管华洋之间的文书往来与贸易交涉。此人年纪虽轻,办事却老练,在濠镜澳的国人圈子里颇有几分人望,佛郎机人也甚是倚重他,许多与广州商号的买卖都由他从中牵线。锦衣卫的弟兄还报过,说此人暗中与倭国、吕宋、安南等处的海商都有往来,不单替佛郎机人做事,自己也置了几条船,做些私贩的买卖。】
朱笑笑眉心微微一跳,泉州人,在濠镜澳替葡萄牙人做通事,自己还私下做海商,这不还是郑芝龙吗?
大概名字是后来改的吧。
【朱笑笑:这郑一官平日里为人如何?可在濠镜澳那边惹过什么事?】
【骆思恭:据暗桩说,此人处事圆滑,八面玲珑,佛郎机人面前恭敬却不谄媚,国人面前和气却不软弱,两边都不得罪。他私下贩货的事佛郎机人未必不知,只是他用得顺手,又能替他们摆平与广州商号之间的许多麻烦,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惹事,倒不曾听说,反倒有桩趣闻,去年有个佛郎机商人在广州城里仗势欺人,强买强卖,被几个本地商贩扭送到了官府,那佛郎机人不服,闹到濠镜澳总督那里,总督要郑一官去广州衙门疏通。】
【骆思恭:郑一官去了却不替那佛郎机人求情,反将此人平日欺压华商、偷漏关税的劣迹一条条摆了出来,说此等害群之马留在濠镜澳只会坏了佛郎机人与大明的交情,劝总督将其遣返回国。总督依他所言办了,广州这边的商贩无不拍手称快,郑一官的名声从此便更响亮了。】
朱笑笑听了,也觉得郑一官是个妙人,身在洋人麾下做事却不肯一味逢迎,反倒借着洋人的手替国人出头,既全了大义又赚了名声,手段不可谓不漂亮。
【朱笑笑:此人现下可在濠镜澳?】
【骆思恭:臣即刻去查,濠镜澳那边的暗桩与郑一官素日有往来,打听起来不难,陛下可是要见他?】
【朱笑笑:先不必声张,把他的底细摸清楚,朕此番来广东查海防,濠镜澳那边迟早要知道的,你让你的人留意佛郎机人的动静,看他们对此事作何反应。】
【骆思恭:臣明白。】
朱笑笑关掉群聊,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珠江上往来如织的商船帆影,许多帆船桅杆上悬着红毛夷的三色旗,也有悬着大明商号的青龙旗,来来往往互不相扰,倒也算是一派太平景象。
可这太平底下藏着的却是水师虚额、关吏贪墨、外夷坐大、海疆日削的层层窟窿。
既然郑一官就在眼皮子底下的濠镜澳,何不趁此机会先见一见此人?
他也想知道被葡萄牙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如今成了什么模样,那些传说中船坚炮利的夹板大船与长管重炮究竟有多厉害。
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濠镜澳的百姓在洋人治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朱笑笑记得前世在某本杂志上读过,郑芝龙之所以能在闽海崛起,靠的便是他在濠镜澳期间积累的西洋海事知识和人脉网络,以及对西洋火器与航海技术的深刻理解。
若能趁他还未成势便将他纳入朝廷的体系,东南沿海的格局或许便会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