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朱笑笑追问道:“当时是怎么批的?”
“夫殴妻至死而罪止于绞, 妻殴夫至死而罪至于斩,此律存乎?彼妇受虐多年,邻里共知, 其情可悯,其罪可减。改绞监候。”张居正抬眼看他, “这是内阁的批复,发下去之后刑部依言改了判决,秋审时酌情减等, 但后来新党上台清理旧政, 那个农妇的案子被刑部重新提审, 最后还是判了斩首。”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銮驾在青石板上碾过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车帘外偶尔传来街面上小贩的吆喝声。
朱笑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冷哼一声:“好啊, 那就看谁能长长久久活着!朕不干预司法,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借机颠倒黑白。”
两人回到坤宁宫,颜长青已等在偏殿里了, 她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摞翻开的刑律典籍, 手边还搁着一本手抄的近年成例汇编。
“圣人,圣后。”颜长青起身行礼,随后翻开面前的典籍道:“臣查遍了《大明律》刑律卷二十四‘奴婢殴家长’条及历年附例,确有一条可以循之的成例。永乐十七年,太常寺卿周某被其妾之父殴打,周某之仆见主人被殴上前护持, 失手将对方打死。刑部初审依‘奴婢殴他人至死’条拟斩,大理寺复审时改依‘义仆护主’例减等为绞,后经成祖御笔勾决, 再减为杖一百流三千里。自此之后,‘义仆护主误伤人命’便有了减等先例。”
她说着,又翻开另一本册子:“正德三年,南京工部郎中潘某酒后殴妻,潘家婢女红儿上前拦阻,潘某失足跌倒撞破头颅而死。南京刑部依‘奴婢殴家长’条拟凌迟,案卷送到京师之后,刑部尚书覆核认为红儿系护主而非蓄意弑主,改依永乐成例减等为绞,武宗准奏。最终红儿判了绞监候,秋审时又以其情可悯为由减为流放。”
张居正听完这两条例证,眉头舒展了几分,有这两条成例在前,春杏的案子便有了可以类比的基础。
齐秀才殴打高素卿在先,春杏冲进来护主在后,都是奴仆为了保护正在被殴打的主人而出手,失手致人死亡而非蓄意谋杀。
“此案关键在于能不能把春杏的行为定性为义仆护主。”颜长青合上册子总结道,“若能定性,便可援引永乐、正德两条成例减等论罪。若不能定性,仍是以仆杀主,那便是凌迟大罪。”
“需要哪些证据?”朱笑笑忙问。
颜长青分析道:“关键有三。其一,齐秀才是否确实在殴打高素卿?这一点高素卿身上的伤便是铁证,验尸时也能证实他当时处于醉酒状态。其二,春杏出手的动机是否确为护主?这一点需要春杏本人的口供,她必须自己说清楚,她看见主母在挨打,她是为了保护主母才出手。其三,春杏出手的力道是否在合理范围之内?她拿烛台砸齐秀才后脑,这一下是致命伤,若仵作验出她连砸了多次,便不是失手而是蓄意。所以尸格上只能验出一处致命伤,且伤口形状与烛台棱角吻合,证明她是情急之下奋力一击而非反复击打。”
张居正道:“前两条不难,验尸的事本宫已跟黄尚书打过招呼,你明日一早就去刑部盯着仵作验尸,现场每一步都要记录下来,尸格草稿出来之后先不要入档,直接送到坤宁宫来。”
颜长青应了,便退出偏殿去准备。
忙碌一番后,天色已近黄昏,坤宁宫东配殿的窗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橘光。
张居正吩咐在偏殿备下六把交椅并一张长案,案上铺了纸笔并几碟点心。
徐碧已从内阁值房取回了通政司归档的弹劾折子副本,搁在案头供各掌科传阅。
酉时一刻,六位掌科先后到了。
打头的是吏科掌科申若梅,二十八岁,生得瘦高清癯,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坐下后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户科掌科李映秋紧随其后,她比申若梅年长几岁,圆脸宽额,原是财会班的头名,算盘打得比户部老吏还快三分。
礼科掌科陈语晴是个生得极白净的女子,三十出头,说话慢声细语,原在尚仪局教习宫规礼仪,对各种典章制度烂熟于心。
兵科掌科夏桂溪依旧不紧不慢地踱进来,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刑科掌科颜长青是最后一个落座的,面上仍挂着那团常年不散的和气笑容。
工科掌科殷如棠则是在座最年轻的,今年才二十七岁,对工艺制造与工程核算极为精通,此刻正低头翻看手里一份工部呈上来的铁路枕木核销单子,似乎还没完全从公务里抽出身来。
高素卿的位置空着,徐碧坐在张居正身侧,六位掌科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那张空椅子上停了片刻。
张居正开门见山道:“高素卿的案子你们都知道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已联名递了弹劾折子,折子副本就在案上,你们先传着看看。”
申若梅头一个接过折子,一目十行地扫完,面无表情地传给李映秋。
李映秋看得眉头越皱越紧,传给陈语晴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陈语晴倒是不动声色,不自觉地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句,才递给身旁的夏桂溪。
夏桂溪接过折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撇,递给颜长青。
颜长青只扫了两眼便合上了,她早已知道内容。
殷?棠最后一个看完,将折子往案上一拍,直截了当道:“满纸荒唐,分明是借题发挥!”
张居正等她们都看完了,才道:“王纪的折子递到了通政司,后日朝会便要当众宣读,你们各自说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申若梅率先开口道:“最要紧的是案子本身,案子判得公道,弹劾便失了根基。案子若出了纰漏,弹劾便有了口实,臣以为刑部验尸这一关是重中之重。”
李映秋接话道:“臣附议,还有一桩事也不能耽搁,户部这几年积压了不少涉及都察院御史的旧账,王纪此番发难,未必没有转移视线的意思。臣可以连夜调出去年清查积欠的原始底账,把都察院那几个御史挪用公帑的明细重新整理一遍,他弹劾咱们的人,咱们也不能让他的人舒坦。”
陈语晴轻声细语地补了一句:“以攻代守,臣以为可行。王纪在折子里引了《周礼》《仪礼》来论证女官坐班不合礼法,他对经义的引用多有断章取义之处,只需将原文上下文补齐,便不难看出他是在强词夺理。”
夏桂溪不紧不慢道:“王纪的折子里还提了兵部的事,说女官出入兵部衙门有碍军机。臣在兵部坐班一年有余,所有调阅的卷宗都是粮饷核销与军械采买的账目,兵部那些郎中嘴里嘟囔归嘟囔,真要他们拿出女官泄密的证据,谁也拿不出来,这一条臣可以当堂与他对质。”
颜长青面上的笑意比方才淡了些,她先看了看张居正,才道:“臣方才在偏殿已跟娘娘禀过,永乐十七年与正德三年各有一桩义仆护主的成例,只要春杏的案子能依这两条成例来判,量刑便能从凌迟减等至绞监候,再酌情减为流放。但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全看刑部验尸的结果与春杏本人的口供。”
殷?棠抬起头来道:“机要房在各部堵住了多少漏洞?查出了多少虚报?这些数字都是实打实的,总不能他王纪一张嘴说女官乱政,咱们就老实认了!”
张居正听罢六人发言,微微颔首,道:“你们说的都在理,可后日朝会上,你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张居正看着她们若有所思的神情,语气平静道:“女官不入朝,王纪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时候,你们只能坐在各自的值房里等消息,他弹劾你们的每一个字,你们都无法当面反驳。他引经据典断章取义,你们也只能事后补一道呈文慢慢申辩,等你们把呈文递上去,朝中的舆论早已定了调,再想翻盘便难?登天了。”
夏桂溪头一个反应过来:“娘娘的意思,是要让咱们列席朝会?”
张居正的目光从六人脸上扫过,“有了列朝的资格,才有站在百官面前为自己辩白的权利。本宫会向圣人奏请,在朝会之上为女官设席,你们若愿意站出来自陈,本宫便为你们争这个开口的机会。”
她们的神情都变了。
申若梅攥紧了膝上的袍摆,指节泛白,李映秋双眼亮得惊人,胸脯起伏了两下才稳住呼吸,陈语晴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指夏桂溪依旧面无表情,手已不觉攥成了拳头,颜长青面上那团和气里慢慢渗出了几分锋芒,殷?棠最直接,霍地站起身来。
“臣愿意!”
“臣也愿意。”
申若梅紧跟着开口,“若能站上朝堂当面把话说清楚,臣绝不退缩!”
张居正看着她们脸上那种混杂着紧张与渴望的神色,心中忽然想起了自己头一回上朝时的情形。
那时她还是新科进士,站在百官队列末尾,连天子的脸都看不清,心里却翻涌着一股子不甘于人后的锐气。
?今坐在面前的这些女子,她们缺的不是才华也不是胆量,只是缺一个光明正大站上朝堂的资格。
“好。”张居正将案上的弹劾折子副本推到一旁,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本宫现在便拟一道奏疏,奏请圣人准机要房六科掌科列席朝会,这道折子递上去之后圣人?何批复暂且不提,你们得先做好准备。后日朝会上,王纪发难在先,圣人若准了女官列朝,你们便是要当着百官的面与他辩论。辩论不是吵架,不是谁嗓门大谁赢,你们各自回去之后把要说的话都写成稿子,反复记诵,成败在此一举。”
六位掌科齐齐躬身应是,各自领命,脸上不约而同洋溢着别样的神采。
就在坤宁宫东配殿灯火通明的同一时刻,城西胡同深处一座不起眼的私宅里,另一群人也在密议。
宅子的主人是工科给事中周应期,四十出头,浙江绍兴人,他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在科道混了十来年,一直没熬出头。
这宅子前后两进,前院会客后院起居,此刻后院书房里聚了七八个人,领头的是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陪坐一旁,另有刑科给事中孙国桢、礼科给事中韩文铣、翰林院侍讲学士冯铨,以及几个与都察院走得近的科道官。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不起眼的中年文士,蓄着短髭,面容瘦削,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神色拘谨。
此人正是齐秀才在县学里的同窗,保定府生员刘秉正,他今夜被邀到此处,恰是因为他对齐家的事知之甚详。
王纪须发半白,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端着一盏茶,拿茶盖慢慢拨着杯中的茶叶沫子。
他扫视了一圈,才开口道:“高素卿的案子已到了刑部,黄尚书亲自督办。此案若能坐实高素卿故意杀夫,便不只是她个人的罪过,而是整个机要房用人失察、纵容跋扈的铁证。”
杨乔然接话道:“下官已拟好了一份联名折子,将高素卿历年来的跋扈行径逐条开列。朝中早有非议,只是碍于圣后庇护无人敢言,?今她自己犯了命案,正是天赐良机。”
孙国桢是刑科的人,对案子本身更感兴趣,他捋着下巴上的短须问道:“高素卿自首时说的口供是失手误杀,此事尚未经三法司审定,万一验尸结果出来发现确系误杀,咱们的折子便不好发力了。”
“误杀也是杀。”王纪声音转冷,“她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情不可悯,就算验尸结果对她有利,咱们还有别的文章可做!高素卿之所以能?此跋扈,根源在机要房的制度本身。女官坐班六部,与大臣同处议事,且不说有违男女大防,单是她们手中掌握的权力便已远超女官应有的范围,当初设机要房是为革除旧弊,?今旧弊未除又添新弊,这便是制度之失。”
冯铨是翰林院的人,闻言道:“王大人所言极是!女官之事关乎国体,圣后一人便罢了,若让天下女子都能立于朝堂议政决事,置三纲五常于何地?当初开设机要房朝中便有异议,只是碍于圣人之威无人敢言。?今高素卿的案子揭开了这个盖子,咱们正好借此案推动裁撤机要房。”
周应期作为主人话不多,只是殷勤地替众人斟茶,他老婆在乡下不肯来京,这宅子平日就一个老仆照看,此刻也被打发出去了,书房里只有这一圈心腹。
他听了冯铨的话,忍不住插了一句:“下官在偶尔听过几耳朵,说高素卿的丈夫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在县学里混得不大?意,这样的人怎么敢对身为朝廷命官的妻子动手?”
王纪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将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文士。
刘秉正见众人都看向自己,身子不由得往椅子里缩了缩,干咳一声道:“齐,齐璋兄与在下相识多年,他的性子在下也算了解。他这人说好听些是心高气傲,说难听些便是眼高手低。考了二十年连个举人都没中,偏偏他娘子又在宫里步步高升,两相一对比,他那张脸便挂不住了。”
他舔了舔嘴唇,见众人都在认真听着,胆子便大了些,继续说道:“去年秋天县学里有个同窗酒后说了句玩笑话,他当场翻了脸,跟人厮打起来扯破了衣裳,自此之后便不大来县学了,整日在家喝闷酒。”
孙国桢眼睛一亮:“这么说,齐秀才对高素卿积怨已久?”
“何止积怨。”刘秉正压低声音道,“齐璋私下跟在下抱怨过好几回,说他娘子整日在六部衙门里抛头露面,跟那些大臣同处一室,不知廉耻。他怀疑高素卿在外头有人,但又不敢去查,怕查出来自己更难堪,这般疑神疑鬼已不是一日两日了,等高素卿回家,他就时不时阴阳怪气地刺她几句,高素卿性子急,两人便常常吵起来。”
“这些事是你亲眼所见?”杨乔然追问道。
刘秉正点头道:“在下与齐璋是同窗,偶尔去他家里坐坐,他喝醉了便口无遮拦什么都往外倒。他酒后不止一次说高素卿瞧不起他,在家里也摆出一副大官的威风,把他这个丈夫压得抬不起头。还说他娘子这般年纪还不给他生儿育女,怕是早就存了外心。”
杨乔然与王纪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问道:“齐秀才近来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刘秉正想了想,道:“大约七八日前,齐璋忽然来找在下,说要借几两银子,他虽是穷酸秀才,平日里靠娘子的俸禄过得还算体面,极少开口借钱。在下问他借钱做什么,他说要去买个物件给娘子赔罪,在下当时还觉得奇怪,他平日提起高素卿便咬牙切齿,怎的忽然转了性子?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不肯说,只是支支吾吾地含糊过去。在下借了他三两银子,他道了谢便匆匆走了,后来再没见过他。”
杨乔然在心里飞快地推算了一下时间,若有所思地看了王纪一眼。
王纪面上不动声色,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们心里都清楚,齐秀才忽然要给高素卿赔罪,只能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让他觉得自己过分了。
可若只是自责,他又何必借钱去买赔罪的物件?又为何在短短数日后忽然酒醉失控,对高素卿大打出手?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王纪并不想深究,高素卿杀了丈夫这个事实越确凿越好,至于齐秀才为什么动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撺掇,这些都不重要。
刘秉正见众人又看向自己,连忙补充道:“在下知道的就这些,其余的事都是在下去县学之后听县学里的人传的。他们说齐璋昨日黄昏在县学门口撞见了一个人,那人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的脸色便变得铁青,当晚就喝得烂醉,今早便出了事。”
“那个人是谁?”孙国桢连忙追问。
刘秉正摇头道:“旁人说不清楚,只说是齐璋从前的熟人,具体是谁他们也没看清。”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王纪将茶盏搁在桌上,对杨乔然道:“这些细枝末节不必计较,高素卿误杀也好,故杀也罢,只要她手上沾了人命,便是洗不掉的污点,朝会上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往大了说,往制度上说。”
杨乔然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下官已联络了二十余位科道官,都察院这边的人手足够了,朝会之前再往六科廊走一趟,多拉几个人过来,声势越大越好。”
冯铨也道:“翰林院那边下官去说,虽然翰林们平素不太掺和这种事,但事关礼法大防,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孙国桢则道:“下官可以去跟大理寺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在审理时把高素卿的口供从实从严来办。”
王纪摆了摆手,制止了他:“黄尚书素来铁面无私,此事圣人又亲口交代让他督办,他的为人老夫清楚,谁都别想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案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咱们不用干涉,只管在朝会上把该说的说出去便是。”
他站起身来,环视在座众人,“后日卯时初刻,诸位在午门外聚齐,先各自分头联络人手,朝会开始之后由老夫打头阵递折子弹劾,杨佥都随后附议,其余人各自从本部职责出发呼应,务必把声势做足。”
众人齐齐起身拱手应是,各自散去。
王纪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刘秉正,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若须你当堂作证,你可愿意?”
刘秉正的脸刷地白了,结结巴巴道:“大,大人,在下只是个白身秀才,?何上得了朝堂?况且齐璋是在下的同窗,在下若当堂指证他殴打妻子,传出去在下在县学里还抬得起头吗?同窗尚且出卖,以后谁还敢跟在下交心……”
“行了。”王纪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不愿便不愿,本官也不勉强,不过你方才说的这两件事最好烂在肚子里别到处乱说,案子就是高素卿杀夫,别的什么都不要提。”
刘秉正连连点头,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冷汗,躬身行礼后慌忙退了出去。
待他的脚步声消失,杨乔然才凑近王纪低声道:“大人,刘秉正说的那两件事,下官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若真是有人在背后给齐秀才下了套,那人图什么?”
王纪负手站在廊下,不屑道:“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能为我们所用,齐秀才若真是被人撺掇着动手打了高素卿,那也只能说明他愚蠢。一个人蠢到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怨不得旁人。”
杨乔然便不再多问,周应期亲自送他们出门,回来落锁歇了。
这一夜京城里各怀心思的人都不曾安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颜长青便赶到刑部衙门。
黄克缵比她更早,已在停尸房里指挥仵作准备验尸的一应器具,蜡烛火把将停尸房照得通明。
齐秀才的尸体被抬上案台,仵作老陈头是个干了三十年的老人,手法利落,先是量了身高体重,又逐一检查了体表的外伤。
颜长青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仵作的手,她手里攥着一本空白册子,老陈头每报出一个数据她便记下一笔,黄克缵则站在门口。
“后脑枕骨下一寸三分处有一处钝器伤,伤口呈长方形,长二寸一分,宽七分,深及颅骨。”
老陈头拿着一根铜尺量了伤口的尺寸,报了一个数字,又拿烛台翻过来量了底座,“伤口形状与铜烛台底座棱角完全吻合,一击致命,无反复击打痕迹。死者额角另有一处擦伤,疑为倒地时磕碰所致,四肢无抵抗伤痕,指甲间无皮肤碎屑。”
颜长青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黄克缵走近了低头细看那道致命伤,又拿起烛台对着光线端详了片刻,问道:“能不能验出这一击是正手打的还是反手打的?”
老陈头将尸体头部稍稍侧转,比划了一下角度,道:“依伤口走向看,击打方向是从死者的右后方斜向右前方。若是凶手面对死者正面一击,伤口应在正后方而非偏右,凶手当时应是站在死者的右后方挥动烛台,死者在被击中的瞬间可能是侧身或转身姿态。”
颜长青停下笔,这个细节与春杏的口供完全吻合,她当时站在门口方向,齐秀才背对着她,她抄起门边案上的烛台从右后方砸了下去。
黄克缵又让老陈头验了齐秀才胃内的酒液含量以及全身各处的旧伤,老陈头切开胃囊拿银匙取了少许残液在火上加热,闻了闻气味:“白酒含量极大,少说也喝了两斤以上,属醉酒状态。”又翻了翻齐秀才的四肢与躯干,“死者身上无任何旧伤,不是惯于斗殴之人。”
黄克缵点了点头,让老陈头将验尸结果逐一整理,他亲手封了尸格正本又在一旁盖了刑部大印,这才转身对颜长青道:“尸格正本按圣后吩咐先送坤宁宫过目,副本留刑部存档,今日之内此物不会出刑部大门。”
颜长青郑重接过那份封了火漆的卷宗,快步走出停尸房。
她刚跨出那道门槛,清晨的寒气便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验尸结果出来了,春杏那边也必须同步推进,让她在正式提审之前把口供改回真相。
她先回了趟坤宁宫将尸格呈给张居正,张居正翻开看过之后眉头舒展了几分,对颜长青道:“你去刑部内监找一趟高素卿,让春杏亲自说服她改口。”
颜长青应了,马不停蹄地折回刑部,黄克缵已安排了车马将春杏秘密接到了刑部内监,安排在高素卿隔壁的那间牢房里。
颜长青到的时候,看见春杏正缩在墙角拿袖子擦眼泪,见了她来,抬起头便问:“颜大人,夫人她……她怎么样了?”
颜长青在她面前蹲下,没有绕弯子:“验尸结果出来了,齐秀才的伤是从右后方打过去的,与被殴打的对象正面对抗时造成的伤不一样,高姐姐圆不住这个漏洞,你必须把实情说出来。”
颜长青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不疾不徐:“律法上有一条义仆护主的成例,奴仆因护持主人而失手误伤致死的可以减等论罪。你动手是为了保护高姐姐,这便不是蓄意弑主,而是义仆护主,你不需要她去顶罪也能活。”
春杏似懂非懂地瞪大眼睛,过了半晌才道:“真的吗?”
“只要你在堂上把当天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说你看见齐秀才在打高姐姐,你为了救高姐姐才拿烛台砸了他一下,只砸了一下,然后便吓得扔了烛台去扶人。高姐姐被齐秀才打得头昏脑涨,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在反抗中失手打的,便让你去买药。你到了半路心里觉得不对,跑回来才发现齐秀才已经没气了,而高姐姐已去投了案,这便是全部真相,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春杏的表情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她转头看了看隔壁的方向,隔着一道厚厚的石墙,她看不见高素卿,但两人只隔了咫尺距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把脸,低声道:“我,我去跟夫人说。”
颜长青起身走到牢房门口,对看守吩咐了几句,看守便开了春杏的牢门,又打开高素卿的牢门,将春杏放了进去。
牢房里,高素卿看见春杏走进来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霍地从床上坐起来,厉声道:“你怎么来了!”
春杏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眼泪一颗颗掉在牢房冰凉的地砖上,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来。
她抬起头来直视高素卿的眼睛道:“夫人,颜大人都跟我说了,义仆护主可以减罪,奴婢不需要您抵命了,求您,让奴婢说真话吧。”
高素卿呆呆地看着她,随即一把揪住春杏的肩膀把她拽到面前,压低声音道:“你疯了?颜长青跟你说了什么?义仆护主,那也得审案的人认才行!他们不认,你还是会掉脑袋!”
春杏不停地摇头,泪?雨下,哽咽着道:“夫人,奴婢不怕掉脑袋,本就是奴婢动手,怎么还能要您替奴婢顶罪……再说审案的人也未必不认,颜大人说圣后已经知道真相了,圣后要保咱们,那些官老爷总会听的。”
高素卿的手僵住了,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春杏的肩膀,歪身靠在墙上,眼睛望着屋顶黑漆漆的横梁,长出了一口气。
她哑着嗓子道:“罢了……罢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但你要记住颜长青的话,在堂上一个字也不要多说,听见没有?那些人最会拿供词做文章,你说多一句他们没准就会拿住破绽。”
春杏重重点头,伸手去拉高素卿的手,像在自家院里那般亲热地搂着她的胳膊。
高素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无力地拍了拍她。
颜长青在门外听见了全部对话,悄然转身走出内监,在走廊尽头她碰见了匆匆而来的黄克缵。
两人相□□了点头,黄克缵低声道:“春杏的口供和验尸结果本官可以暂时不对外公布,不过明日朝会上若有人问起,本官也只得以实相告。”
颜长青拱手道:“下官明白,黄尚书秉公而行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