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朱笑笑很快便到了, 徐碧已把事情在路上简略说了一遍。
他一进门便先看张居正,见她面色平静但眉心微蹙,主动道:“高素卿是机要房的人, 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都会被人拿来攻击机要房的制度。”
张居正当然也想到了这点, 语速比平常慢了些许:“眼下第一要务是把高素卿从顺天府接出来,她的案子明面上算机要房官员的私人刑事案,三法司若要审理, 顺天府只是初审衙门, 案子迟早会转到大理寺与刑部。”
颜长青接过话道:“娘娘所言极是, 臣方才在路上已想了一策, 不知可不可行。”
“说。”
“高素卿虽已去顺天府自首, 但顺天府尹未必已正式立案。臣可以现在就以机要房的名义前往顺天府,以案件涉及内廷机密为由将人犯先行提走, 暂押于刑部内监,由机要房与刑部各出一半人手共同看管。这般一来既避免了高素卿在顺天府班房里可能遇到的刁难,又能争取更多时间来查清真相。”
张居正听完略作思忖, 便道:“让徐碧跟你一起去, 你带上本宫的令牌,就说高素卿身负内廷要务,不便久押外监。”
朱笑笑补了一句:“朕会给刑部尚书打招呼,让他亲自督办此案,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高素卿。”
颜长青与徐碧领命而去。
张居正目送两人出门,才缓缓坐回椅中, 低声道:“齐秀才哪来的胆子敢打高素卿?”
无故殴打妻子已是不该,何况是殴打朝廷命官,高素卿就算脾气火爆, 也不会主动跟丈夫动手,只能是齐秀才打人在先。
他疯了?不想过了吗?离了高素卿他吃什么?
考又考不上,要钱没钱,现在连命都丢了,如果是被人算计着出手,有想过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
张居正百思不得其解。
朱笑笑见她愁眉不展,走到身后替她捏了捏肩膀,道:“别急,等她们把人带回来再慢慢问清楚。”
张居正微微偏了偏头,没有吭声,高素卿的嘴巴若是执意闭着,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徐碧与颜长青马不停蹄地往顺天府方向赶去,颜长青的车在前面,心里飞快地推演着接下来的路子。
她是刑科掌科,翻过的刑事案卷不下千件,自首的犯人若在顺天府熬过第一堂审讯便等于被锁定了口径,之后再想翻案便难如登天了。
按规矩顺天府卯时开门办差,哪怕高素卿第一个到的,第一堂审讯多半也还没开始。
到了顺天府衙门外,两人停好车,整了整衣冠并肩走到门前亮出腰牌,守门的皂隶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顺天府尹万士和便亲自迎了出来,拱手道:“两位这大清早的光临顺天府,不知有何贵干?”
他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
今早天刚亮,高素卿就主动来投案,顺天府收了人还没来得及发落,这会儿机要房的人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颜长青还了一礼,不慌不忙道:“万府尹,下官此番前来是为了贵衙今早收押的一名女犯高素卿。此人是内廷机要房行走,其手中经手过的文书涉及内廷机要,不容有失,圣后已命下官将高素卿提至刑部内监暂行收押,由机要房与刑部各出一半人手共同看管,以便进一步查核其手中未竟公务。”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呈上,万士和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神色便恭敬了些:“既是圣后的旨意,本府自当遵办,只不过高素卿是凶案自首的嫌犯,移交之前尚需办几道手续,还请二位稍候片刻。”
徐碧开口道:“手续照章办理便是,还请万府尹尽快安排,此事拖不得。”
万士和应了一声,转身吩咐差役去办移交手续,颜长青与徐碧站在堂前等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名差役押着高素卿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出门时穿的藏蓝色官袍沾了些许灰尘与血迹,左眼眶的淤青在日光下越发显得可怖,颧骨上有一道被指甲划出来的血痕,嘴唇有些干裂。
但她目光还算清明,见了颜长青与徐碧也只是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颜长青与徐碧都没有上前跟她说话,在移交文书上签了字,便带着她走出顺天府衙门。
刑部派来接人的马车已候在衙门外,赶车的刑部差役与机要房派来的两名女参事各自在车旁候着。
高素卿上了马车,颜长青与徐碧一前一后坐在她两侧,车帘落下隔绝了街面上的嘈杂,车厢里安静下来。
高素卿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忽的开口问道:“春杏到你那儿了吗?”
“到了。”颜长青答道。
高素卿又沉默了一阵,才轻声道:“你别怪她,她什么都不懂的,是我让她去找你报信。”
徐碧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失手杀了他?”
高素卿抬起手摸了摸左眼眶的淤青,扯出了一个自嘲的笑:“他打了我,我用烛台砸了他,死了,就这么简单。”
徐碧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高素卿没有回避,但她知道高素卿有所隐瞒,高素卿也料到了她会猜到,却仍不肯把真相说出来。
徐碧没急着追问,把随身带的药膏拿出来,先给她涂一涂脸上和颈上的伤。
她的动作并不温柔,高素卿龇牙咧嘴地闭着眼,任由徐碧蘸了些药膏往眼角抹了几下,涂得半张脸都是油光。
马车到了刑部衙门,黄克缵已接到了皇帝的消息,亲自站在衙门口等候。
他看见高素卿脸上的伤时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亲自把她们领到了内监。
那是一间专为女犯准备的单间,虽然门窗都上了铁栏,但床铺和桌椅都是干净的,还摆了一只炭盆烘着。
黄克缵对颜长青道:“刑部这边本官亲自盯着,不会有任何人私下接触犯人,颜掌科若需审问或调查随时可以来找本官。”
颜长青道了谢,又与刑部派来看守的女差役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才与徐碧一道退出牢房。
两人出了刑部衙门,早晨的寒气仍有些重,颜长青拉了拉衣领让自己暖和些,转头对徐碧道:“你先回宫禀报情况,我去一趟她家,看看能不能从春杏嘴里再问出些什么来。”
徐碧点了点头,两人便各自上了车。
到了齐秀才家门外时,颜长青看见院门口围了一圈人,隔壁邻居和附近街面上相熟的商贩都伸长了脖子往院里张望,却碍于门前把守的官差不敢凑近。
颜长青面上不改颜色地拨开人群走进去,掏出腰牌,官差验过后痛快放行,她快步走进院中。
家里的仆人都被拘在下房不许随意走动,春杏是通房丫头,单独关在厢房里。
颜长青推门进去时,春杏正蜷在角落里,抱着双膝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辨出来人,眼中的惊恐才稍稍去了些。
颜长青在她脚边蹲下身,压着声音温和地说:“我把高姐姐接到刑部去了,那里虽也是牢房,但有人看护着不会吃苦,你不用担心她。”
春杏愣了愣,面上露出几分感激,眼泪又淌了下来,拼命点头。
“不过我来找你,是有些话想问你,你要是想帮高姐姐,就跟我说实话。”
春杏一听这话,忽然紧张起来,双手绞着衣角,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别处瞟。
她本就老实,藏不住心思,这些微小的动作哪里逃得过颜长青的眼睛。
颜长青想起方才经过书房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齐秀才的尸体己被随后赶来的差役盖了白布抬走了。
地上的血迹和残酒还留着,那只铜烛台静静躺在地上,烛台的棱角上沾着干涸的血。
她弯下腰隔着门槛仔细分辨了那只烛台的位置,又看了看血迹和碎酒壶的分布。
想到此处,颜长青看向春杏的目光便多了一层深意:“我方才仔细看过那间书房,地上的血迹是从靠近门口的位置开始的,你在书房里还有看到别的什么人吗?”
春杏整个人僵住了。
颜长青换了个方向,用推心置腹的口吻道:“你帮高姐姐做的事,她都跟我说了,她现在自己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是怕连累你,你应该知道吧。”
春杏的嘴皮子哆嗦了几下,话却梗在嗓子里出不来,最后只是垂下头重重点了点。
果然。颜长青深吸一口气,道:“你听着,这件案子已经惊动了圣人和圣后,刑部黄尚书亲自督办,会审时重臣倾巢而出。除非这个案子毫无破绽,否则高姐姐想按误杀来判几乎是痴人说梦,那些政敌会想方设法找出漏洞,说不定就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你若真为她好,就把那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只有让我知道全部真相,我才能在堂上把话说圆,让她不被三法司揪出错来。”
春杏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着,颜长青安静地蹲在她面前,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
高素卿既然第一时间让她去找颜长青,说明肯定是可以信任的,春杏自己没办法施救,唯有让这些大人出手了,便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说了个大概。
齐秀才最近愈发喜怒无常,喝醉了便打她撒气,昨晚更是酒浇得格外凶,口里骂天咒地,把高素卿祖宗十八代都牵扯了进去。
春杏听他骂得不像,还想去劝劝,齐秀才却把她推开,摔在地上磕了膝盖。
今早确实是听见了动静赶到书房,看到齐秀才在打高素卿,就忍不住……
后面的事颜长青也知道了,她轻声安慰道:“我知道了,今日这些话你谁也别说,有人来问口供你仍报高姐姐教你的原话便是,案子的事便交给我。”
春杏感激地抬头看她,颜长青拍了拍她冰凉的手,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出这座小院,翻身上车朝东华门骑去。
她猜得没错,春杏才是真正杀死齐秀才的人,高素卿要救春杏,所以假装是自己下的手。
那便更不好办了。
颜长青在心底飞快地过了一遍《大明律》中关于主仆相犯的条款。
若是奴仆因护主而误伤主人致死,减等论罪,但若是奴仆直接杀死主人,无论动机为何,都以大逆论处,斩立决。
春杏是齐秀才的通房丫头,虽有名分,但律法上仍属仆籍,以仆杀主,那是凌迟的重罪。
高素卿把所有事揽在自己身上,就是为了护住春杏。
颜长青明白她的打算,高素卿的伤是齐秀才打的,只凭这一点便是板上钉钉的丈夫殴妻在先,妻子反抗在后。
倘若没有春杏这个变数,高素卿以误杀自首,依《大明律》相关条款,或许能减等为绞刑甚至流刑,即使不能完全脱罪,也不至于偿命。
可偏偏春杏才是那个动手的人,只要春杏不说出真相,高素卿认了自己是凶手,那便不会有第二个人受到追究。
但若彻查此案,三法司的人迟早会找到疑点,齐秀才后脑勺的伤痕与出力方向并不吻合,烛台砸出来的伤口可以检验形状和角度。
高素卿对于律法或许背得滚瓜烂熟,刑名上却并不精通,案子已从顺天府转到刑部,接下来刑部会派仵作验尸,验伤结果可能会与口供有出入。
她是可以私下找黄克缵通融一二,但这么做风险极大,若跨过了界限便是在干涉司法,一旦被查出来,她自己的前程也要搭进去。
何况黄克缵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能不能说动他颜长青心里并没有底。
徐碧将高素卿已移交刑部的事情禀报过后,张居正便批了些折子打发时间,但笔锋走势暴露了她的心不在焉。
见颜长青进来,张居正搁下笔,单刀直入道:“查出什么了?”
颜长青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她跟前,低声将方才在齐家院中的所见所闻以及对春杏的话说了。
张居正默然不语,她翻过数不清的刑部案卷,看过太多人为了保命不择手段,也看过极少数人为了保别人而不惜把自己的命押上去。
高素卿做出这种事,她一点也不意外。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颜长青便说了早已打好腹稿的方案,先让黄克缵将验尸结果以非正式方式先通报到机要房,由机要房会同刑部协商后再决定公开哪些细节以及以何种措辞入档。
同时暂不对春杏进行传唤审讯,免得让人注意到她,她虽然老实,若非高素卿亲自说服春杏让她如实陈述,怕是不会轻易开口。
张居正沉思了片刻,问道:“你觉得高素卿会松口吗?”
“臣不知道。”颜长青的回答很坦诚,“但臣可以肯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如果在最坏的结果之下她仍不肯改口,那说明她把春杏的命看得比自己重得多,臣以为必须先从春杏身上入手,保住她的命。”
张居正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便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朱笑笑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在张居正身边坐下,把折子往桌上丢。
“锦衣卫刚收的风,左都御史王纪已准备了一份弹劾的底稿,说要弹劾高素卿骄横跋扈以权谋私,借命案弹劾机要房制度紊乱纲常。都察院那边也准备了一份联名上书,要求严办高素卿以正朝纲。”
张居正与颜长青对视了一眼,弹劾来得太快了。
高素卿进顺天府才两个多时辰,都察院的弹劾底稿便已准备就绪,说明有人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也可能这次事件本身就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王纪那份底稿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张居正问道。
朱笑笑道:“去年户部清查积欠查出几个御史挪用公帑,其中一个便是王纪的门生。当时高素卿带队去都察院调卷被堵在门口,她脾气上来了当场拍了都察院的桌子,把几个老御史气得够呛。王纪吃了这个哑巴亏一直憋着没发作,如今高素卿出了事,他哪里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看了颜长青一眼,又说:“这还不算完,都察院那份联名上书里还捎带了机要房里全部女官的名字,要求裁撤机要房恢复旧制。”
颜长青听了倒没有太大反应,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从机要房成立之日起,她们这些女官便是朝堂上某些人眼中的刺。
那些不愿看到女官坐班的旧派大臣虽然嘴上不再明着反对,暗地里却一直在寻找机会将她们连根拔起。
高素卿误杀丈夫的案子未必是他们处心积虑策划的,兴许只是想让她后院起火自顾不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案子曝光之后借机落井下石。
党派之争,历来如此。
张居正将那份弹劾底稿拿过来翻了翻,眉头蹙起又松开,眸中亮起锋芒,道:“好啊,那便跟他们过过招!眼下第一要务是先把案子查清,只要案子查清之后高素卿能依法减等,那些弹劾的折子便没了发力点。”
颜长青接着道:“娘娘说得极是,最要紧的是验尸这一关。齐秀才的致命伤究竟是何物所致,刑部的仵作在验伤之后会出具尸格入档。入档之后便是正式卷宗的一部分,将来三法司会审时所有量刑都要围着这份尸格来定。”
张居正站起身来,道:“走,我们去刑部亲自跟黄克缵谈,不能让都察院的人比我们先到一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朱笑笑。
“我也去。”
朱笑笑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一个家暴反杀案,还是在有明确法律规定之下,要不是高素卿身份敏感,根本不必有这些波折。
早前他并未大刀阔斧修改律法,只对最终判决做了点变动,那些相关案件的女子虽免了死刑,却也逃不过流放。
朱笑笑统一了标准,将流放之地固定在辽东和西域,听起来都是边疆苦寒之地,到了地方也有专门的劳改营接收女犯。
她们的日常就是在天山医药局的药田或者西域农事试验局的试验田里劳作,领头的韩素问和胡秀兰都不会故意磋磨她们,只要每天工作指标能完成,至少能保证衣食无缺。
辽东则是在秦良玉手下,这里就更艰苦一些了,毕竟是军营,但若有心上进,立下功劳是能够抵消刑期的。
从前,对这些女犯来说,流放的日子与死了没两样,是犯人,也是牲畜。
如今只是单纯的当牛做马,至少能活得像个人,又摆脱了挥之不去的梦魇,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朱笑笑对高素卿的案子也是这个态度,谁都别来干涉司法,顶多判个流刑下放几年,中央有人记着还怕到时候回不来吗?
銮驾到了刑部衙门外,黄克缵已得了通报候在门口,两人并不声张,跟在黄克缵身后过了二堂进了内监。
黄克缵将他们带到高素卿所在的牢房外,让看守打开门锁,便退到门外候着了。
高素卿正坐在木板床上靠着墙发呆,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看见张居正走进来时愣怔了一下,旋即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被她抬手制止了。
张居正走到床沿边坐下,低头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又伸手揭开她领口的衣襟看了看脖颈和锁骨上被齐秀才掐出来的淤痕。
高素卿浑身不自在,却不敢躲,她干笑了一声试图缓解气氛:“娘娘莫要看了,不碍事的,就是些皮外伤。”
张居正收回手替她把衣领拢好:“皮外伤也是证据,上堂的时候这些是要呈给三法司看的,一处都不能漏。”
朱笑笑站在门边没有上前,他此刻心里很不舒服。
高素卿是机要房行走,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可回了家照样会被丈夫殴打。
每年各省呈上来的命案里头,妻妾被丈夫殴打致死的案子少说也有几十起,判得最重的也不过是绞刑,多半还判不了。
夫为妻纲,丈夫管教妻子天经地义,只要没打死,衙门不会管,打死了,也不过是杖一百流三千里。
哪怕到了现代,家暴致死也很少有判死刑的。
好在这几年有个满天下乱窜的皇帝,底下不敢糊弄事情,这方面量刑比较严谨,才没有造成太多冤假错案。
张居正伸手将高素卿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触到额角的肿包时,高素卿嘶了一声。
“齐秀才昨夜喝了多少?”
高素卿垂着眼道:“桌上的空酒壶有五六个,大约是通宵没停。”
“他往常也这般喝吗?”
“偶尔,上月醉过一回,摔了几个碗便睡了。”高素卿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左眼眶的淤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这回大约是心里不痛快,喝得格外凶些,他近来在县学里听了些闲话,说我整日在六部衙门里抛头露面,跟大臣们同处一室,丢了他的脸。他心里憋着气,又不敢找我发作,就喝起了闷酒。”
张居正没有接这个话茬,齐秀才对高素卿的不满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高素卿越是往上走,两人之间的落差越大,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便越是受不住。
从前她只是个女史,齐秀才还能端着秀才架子在家里充大老爷。
如今高素卿官至机要房行走,出入六部,与尚书侍郎同席议事,他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白身秀才,站在这样的妻子面前,便只剩下自卑了。
高素卿见她不语,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主动道:“娘娘不必担心,误杀也好,过失也罢,臣都认,该流的流该放的放,臣绝不给娘娘添麻烦。”
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张居正缓缓开口道:“春杏那边,颜长青已去问过了。”
高素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春杏什么都说了。”
高素卿的呼吸乱了片刻,随即又稳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哑着嗓子道:“娘娘既然知道了,就该明白臣为什么不肯改口。臣好歹是官身,就算判个流放,过几年遇上大赦还能回来,春杏若判了便是死路一条。”
张居正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替她顶罪,若被查出来,你们两个都逃不过。”
高素卿抿紧了嘴唇。
“刑部验尸的仵作会检查伤口的方向和角度。”张居正继续道,“三法司会审时,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都会盯着这份尸格逐条核对,你以为是那么好混过去的?”
“都察院那边已准备好了弹劾折子。”见她垂眸不语,张居正又道,“左都御史王纪牵头,联名上书要求严办你,顺带裁撤机要房恢复旧制。你越是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他们便越容易在验伤这一关找出漏洞,一旦漏洞被抓住,你便不是误杀,而是故意杀人,春杏的事也会被顺藤摸瓜查出来,到那时候,你护不住她。”
高素卿沉默了许久,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小撮火星。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居正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若能把案子定性为义仆护主,律法上便有减等的余地,奴仆因护主而误伤家长至死者,减等论罪。春杏看见齐秀才在打你,她是为了救你才出手,这便是护主。护主误伤与蓄意弑主,量刑天差地别。”
高素卿怔怔地抬起头来,她虽知道这条,可她不敢赌,那些人针对她尚且要费一番力气,针对无权无势的春杏就更容易了。
张居正安慰道:“好好养伤,你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是齐秀才打你在先的铁证,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你失手杀了齐秀才。若有人来问,你便说你当时被打得头昏眼花,记不清具体的细节,见齐秀才倒地,才以为是自己还手所致。”
高素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张居正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本宫知道你想护她,但你得先护住你自己,你若倒了,春杏便真的没人能救了。”
高素卿低下头去,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的答应。
张居正转身朝门口走去。
黄克缵在门外已候了一阵,张居正对他道:“黄尚书,验尸之事便全权交予刑部,本宫只有一个要求,验尸全程须有机要房刑科掌科颜长青在场监督,尸格入档之前先送坤宁宫过目,在案子正式开审之前,所有验尸细节不得外泄。”
黄克缵躬身应是,又问了一句:“高素卿的伤情可否一并发录?”
“自当如此。”张居正道,“她身上的伤是齐秀才殴打所致,这是量刑时的重要依据,一处都不能漏。”
朱笑笑补充道:“齐秀才家中所有物证都要画图存档,标明尺寸,以便还原现场。朕会让人送一架工匠局新制的比例尺过来,量得准些。”
黄克缵连声应是。
两人出了刑部衙门,迎面便碰上了匆匆赶来的徐碧。
她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快步走到张居正面前道:“方才宫里传来消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已联名向内阁递了弹劾折子,要求将高素卿一案从速审理。”
“折子到内阁了?”朱笑笑问。
徐碧道:“方阁老已看过了,说此事涉及制度,不宜轻率定夺,将折子压了下来,等陛下回宫再议。不过都察院那边又送了一份副本到了通政司,通政司已把弹劾折子列入了后日的朝会议程。”
通政司是收受天下奏疏的衙门,弹劾折子一经通政司收录便等于公之于众。
就算内阁压得住一份正本,也拦不住副本在朝会上被当场宣读。
王纪走的正是这条路子,他压根没指望内阁会痛快批复,他要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
“后日便是朝会。”张居正对徐碧道,“你先回宫,让人颜长青到坤宁宫候着,机要房六科掌科今晚酉时到坤宁宫东配殿议事,一个都不能少。”
徐碧应了一声便匆匆去了。
张居正与朱笑笑上了銮驾,车帘落下后她才微微松了脊背靠在车壁上,闭目片刻。
朱笑笑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有些冰凉,被他的掌心裹住后渐渐暖和起来。
“历年的奏疏卷宗里有没有碰到过类似的案子?”朱笑笑忽然开口,问得有些没头没尾。
张居正却听懂了,思索片刻才道,“万历三年,江西袁州府呈报过一起案子。一个农妇被丈夫毒打多年,有一回实在受不住了,拿扁担还手,失手打死了丈夫。袁州知府依律判了斩监候,案卷送到内阁时被……驳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