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却说到了朝会这日, 卯时正刻,午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 按品级列班皇极殿前。
静鞭三响,群臣霎时肃静。
朱笑笑与张居正一同升殿, 一个坐了龙椅,一个坐了凤椅,百官山呼毕, 大朝会便正式开始了。
方从哲率先出班奏事, 先报了几件日常政务, 各地夏粮预估数目、铁路债券的发行进度、西域屯田的收成概数等。
众臣听着, 都知道这些不过是前菜, 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
果然,方从哲话音刚落, 通政使便从队列中迈步而出,手捧一份折子:“启禀圣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联名弹劾机要房行走高素卿一案, 臣请当堂宣读。”
朱笑笑微微挑眉, 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抬手道:“准。”
通政使展开折子,开篇从高素卿殴杀亲夫说起,历数她的跋扈之举,后半段笔锋一转,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机要房制度本身,最后得出结论。
机要房女官坐班六部有违礼法纲常, 高素卿之案正是此制度纵容出来的恶果,请求圣人裁撤机要房,以正朝纲。
他念完后, 底下鸦雀无声。
“王爱卿。”朱笑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份折子是你牵的头?”
王纪不慌不忙出列,躬身道:“圣人容禀,臣查高素卿此人,自入机要房以来便骄横跋扈目无纲纪,去岁户部清查积欠,她竟带人闯入都察院拍案呵斥,视御史如皂隶,以女官凌宪台。今又殴杀亲夫,虽云自首,然人命关天,岂可因其官身而稍加宽贷?此女若寻常妇人,殴夫致死依律当斩,何独机要房行走便可减等?”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片刻,果然四下已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王纪趁势又道:“臣以为,高素卿之案非独一人一事,实乃机要房制度之弊尽显无遗。女官坐班六部,与大臣同处议事,已违男女大防,更兼其手握批红之权,每每以圣后之名压制部堂。长此以往,朝廷纲纪何在?三纲五常何在?臣请圣人圣后明鉴,严办高素卿以正朝纲,并裁撤机要房,以杜绝后来者效尤。”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杨乔然紧接着出列,手持另一份折子道:“臣附议。王都宪所言字字属实,臣另有一本,弹劾机要房六科掌科越权干政扰乱部务,兵科掌科夏桂溪屡以查账为名刁难兵部司官,刑科掌科颜长青调阅死刑案卷妄加批注干预司法。此等行径若不及时制止,恐日后六部衙门皆成女官附庸,国将不国矣。”
他话音刚落,孙国桢便站了出来:“臣亦附议!此案刑部虽尚未审结,然高素卿平日在宅中便颐指气使,对丈夫动辄呵斥,齐秀才在县学中常向同窗诉苦,言其妻以官势压人,家中毫无夫妇之伦。此等悍妇,自当严加惩处。”
韩文铣紧跟其后:“臣以为王都宪所论极是。女官之制本为权宜之策,今已演为常制,各部衙门皆有女官坐班,与大臣同席议事,岂非视男女之别如无物?”
冯铨也出班奏道:“臣读史书,历代女祸皆始于细微,今机要房女官虽品秩不高,其手眼通天之势已见端倪,若不早为之所,恐日后难以遏止,臣请圣人以社稷为重,明诏裁撤机要房。”
这几位你一言我一语,将一场弹劾高素卿个人的案子硬生生拉扯成了对机要房制度的全面攻击。
不少官员虽未出列附议,面上的表情分明是赞同的,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一个个捻须颔首,显然对女官坐班一事积怨已久。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
方从哲出言压住了殿中的嗡嗡议论:“诸位大人所言,臣不敢完全苟同。”
他转向王纪道:“王都宪方才说高素卿殴杀亲夫,然此案尚在审理之中,刑部尚未定谳,都察院便急急上本弹劾,这岂非未审先判?高素卿究竟是故杀还是误杀,是因丈夫殴打在先奋起反抗,还是蓄意行凶,这些都须等刑部验尸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定论。王都宪在案情尚未明朗之前便以此案为据要求裁撤机要房,老臣以为未免操之过急。”
王纪面色微沉,正欲反驳,姚思仁已抢先一步走到丹陛下:“方阁老所言极是,工部与机要房工科共事数年,臣以为女官坐班非但未碍部务,反倒堵住了不少漏洞。”
杨乔然反应快,接过话头道:“姚尚书此言差矣,女官核查账目并非不可替代,六部自有科道官监察,何必非要女官坐班?臣以为可将核查之事交由六科给事中专管,女官仍退回内廷,两不相妨,方为正理。”
“杨佥都这话说得轻巧。”朱笑笑冷哼一声,“六科给事中才多少人?平日管各自衙门的日常事务都来不及,哪来的功夫去六部逐条核查账目?你们都察院去年被高素卿堵在门口查账的事在座诸位都知道,你今日弹劾她,是不是公报私仇?”
杨乔然面色一僵,连忙躬身道:“臣绝无私心!臣所弹劾者……”
“够了。”朱笑笑抬手制止他,对身旁的魏忠贤道,“去传朕旨意,宣机要房六科掌科入殿。”
王纪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来,脱口道:“圣人!女官入朝不合祖制!”
朱笑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爱卿,《大明会典》里哪一条写着女官不能入朝?”
没写,一概打成默许。
王纪张口结舌,《大明会典》当然没有明文禁止女官入朝,因为历代以来根本没有女官会走到这一步,压根不需要禁止。
不等王纪再想出反驳的话,殿外已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机要房六科掌科昂首阔步,按照品级依次站定在文官队列末端,不卑不亢地朝御座行了大礼。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个老御史面面相觑,韩文铣更是瞪大了眼睛,冯铨的脸色发黑,却只得咽下嘴边的话。
见人齐了,朱笑笑便道:“黄尚书,此案的验尸结果可出来了?”
黄克缵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声音沉稳:“回圣人,验尸已于昨日在刑部停尸房完成,全程有机要房刑科掌科颜长青在场监督。”
他详细地念了一遍验尸结果,又补了一句:“臣等另对高素卿本人进行了验伤,其面部有多处淤肿,颈项及锁骨处有掐痕,躯干与四肢亦有多处击打伤,伤情记录一并附于尸格之后。”
王纪的面色变了变,但没有急着开口,杨乔然则皱眉不语,孙国桢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朱笑笑问道:“黄尚书,按这份验尸结果,该怎么判?”
黄克缵拱手道:“回圣人,若依高素卿最初在顺天府的自首口供,自称在争斗中失手致人死亡,则此案应依《大明律》刑律卷十九‘斗殴及故杀人’条审理,夫殴妻至死者绞,妻殴夫至死者斩。但若确属争斗中失手误伤,则依‘戏杀误杀过失杀伤人’条,可减等为杖一百流三千里。”
他顿了顿,又道:“然而此案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黄克缵看了王纪一眼,才道:“昨日刑部审讯了齐璋家中婢女春杏,春杏供称,案发当日清晨她在厢房打扫,听见书房传来打斗声便赶了过去,见齐璋正对高素卿挥拳殴打,高素卿已无力反抗。春杏为救护主母,情急之下抄起门边案上的铜烛台从齐璋右后方砸了一下,齐璋当场倒地不起。春杏扔了烛台去扶高素卿,高素卿当时被打得神志不清,以为齐璋昏迷系自己反抗还手所致,便让春杏先去买药。春杏走到半路觉得不对折返回来,发现齐璋已死,而高素卿已自行前往顺天府投案。”
殿中一片死寂。
王纪的脸色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高素卿都去自首了,凶手居然还另有其人。
他方才言之凿凿地说高素卿故杀丈夫,如今真相却是丫鬟护主误伤致死,虽然同样是杀夫,但性质完全不同。
王纪强撑着出列道:“臣以为此事疑点甚多,高素卿最初自首时为何不说出丫鬟动手的真相?她分明是在庇护春杏,意图以误杀顶罪骗过三法司。此女心机深沉,其自首之举本身便是一场蓄意欺瞒!”
颜长青转头看向王纪,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冷了几分:“王都宪此言差矣,高素卿若真要蓄意欺瞒,春杏又为何主动招供?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为一个丫鬟脱罪,想不到王都宪嘴上说着心机深沉,心中却把高素卿当做一个侠肝义胆高风亮节之人了,那下官无话可说。”
王纪被她堵得面皮涨红,孙国桢按捺不住了,出列道:“便是如黄尚书所言,春杏护主误伤致齐璋死亡,然而奴婢殴家长至死,依《大明律》当以凌迟论处。高素卿身为朝廷命官,明知律法却蓄意包庇,其罪当与春杏同科!此案无论怎么审,都绕不开奴婢杀主这一条大罪。”
颜长青转过身来面对孙国桢,镇定自若地说明了永乐和正德年间的两条例证,不少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官员听到此处,面上的表情便有些微妙了。
颜长青继续道:“此二例皆是以仆护主误伤致死的成例,量刑皆从凌迟减等至绞刑乃至流放。春杏为了保护主母才出手,这便不是蓄意弑主,而是义仆护主,孙给事中是刑科的人,这些成例应当比下官更清楚才是。”
孙国桢勉强挤出一句:“成例也并非都能适用,齐璋是齐家之主,春杏是齐璋之婢,以仆杀主情理虽然可悯,律法却不容轻纵。”
颜长青点头道:“孙给事中所言有理,然则齐璋身为丈夫,殴打妻子在先,且其妻乃朝廷命官,此举本身便是以民殴官,依律当从重论处。而春杏出手的动机并非为自身私利,而是为了保护正在被殴打的主母,与蓄意弑主有本质区别,若只因身份便一概而论,律法岂非变成了死物?”
她环视殿中众臣,声音多了一分锐利:“下官查阅历年刑部复核的殴妻致死案件,夫殴妻致死者罪止于绞,且多半减等为流,甚至有不少案子因凶手是丈夫便被轻判为杖刑。而妻殴夫致死者则一律斩立决,从无减等先例,同样是命案,只因凶手身份不同便量刑悬殊,这便是《大明律》的公正吗?”
满殿寂静。
多年来从未有人在朝堂上公开质疑这条律法的合理性,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了这个禁区。
韩文铣率先回过神来,厉声道:“颜掌科此言大谬!夫为妻纲乃三纲之一,丈夫管教妻子天经地义,律法之所以如此规定正是因为夫妇有别、长幼有序,《大明律》承袭千年礼法,岂是尔等女官片言只语所能妄加非议?”
陈语晴见时机已到,主动出列道:“韩给事中既说礼不可废,圣后亦参预朝政多年,若说女官坐班有违礼法,那圣后每日批阅奏疏面见大臣,难道也有违礼法吗?”
韩文铣吓出一身冷汗,连忙道:“臣万万不敢冒犯圣后!圣后乃国母,与寻常女官不可同日而语。”
陈语晴不急不缓道:“请韩给事中说清楚,机要房女官奉圣人与圣后之命办差,同样是奉旨行事,为何圣后便可,女官便不可?”
哈哈,你问我为何?
说圣后不可的人现在都在哪个犄角旮旯再就业呢?
韩文铣被逼到了死角,愣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冯铨看不下去了,替韩文铣解围道:“陈掌科此言过于苛求了,圣后参预朝政是因为圣人御驾亲征期间代理朝政,这本是权宜之策,朝政自当以圣人为主,圣后为辅。女官坐班六部发号施令与部堂大臣分庭抗礼,此等行径已远超内廷女官应有的职分。”
申若梅缓缓出列,目光平视前方:“女官在六部衙门中除了核查账目、摘录奏疏之外,可曾做过一件超出机要房章程的事?可曾擅自签发过一道政令?可曾罢免过任何一名官员?若以上皆无,何来分庭抗礼之说?是否在冯侍讲看来,女子只要出现在六部衙门中,哪怕只是坐班写字,便已是祸乱朝纲?”
冯铨也只是听同事抱怨,找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来反驳,只能含糊道:“女官虽未越权,然其存在本身便已对部务造成了干扰。六部司官与女官同处一室,议事时多有不便,女官有时言语冒犯甚至直接呵斥司官更不鲜见,工部虞衡司郎中便被高素卿当面呵斥,此事工部上下皆知。”
殷如棠听见这话,当即出列,目光灼灼地盯着冯铨:“那位虞衡司郎中虚报用量中饱私囊!莫非在冯侍讲看来,核查出贪墨之弊反而不该声张,应当悄悄掩过去以免伤了司官的体面?”
王纪见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堵回来,面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朝杨乔然使了个眼色。
杨乔然会意,换了个角度发难:“诸位掌科辩才了得,下官佩服。然则下官想说的是,女官制度若只限于机要房内批阅奏疏代拟批语,朝中也未必有这么多非议。女官身为女子,理应以家庭为重,可机要房的差事让你们成年累月泡在衙门里,顾不上侍奉丈夫照料子女,家庭关系自然紧张。高素卿的丈夫为何对她积怨已久?不就是因为她整日在六部衙门里抛头露面,让丈夫抬不起头吗?长此以往,岂非天下妇人皆以出仕为荣、以守家为耻?夫妇之伦崩坏,家之不存,国将焉附?”
李映秋听完这话,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如今天下各处棉纺厂丝织厂里的女工不下数万,她们每日在厂里做工挣银子补贴家用,难道也要被人指指点点说抛头露面,有失妇道吗?”
杨乔然皱眉道:“女工是女工,女官是女官,岂可混为一谈?女工赖此糊口,情有可原,女官则是手握权柄干涉朝政,性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
夏桂溪微微一笑,道:“这话倒是有趣,女工赖此糊口便情有可原,女官为国效力便是大逆不道?下官做女官也是为挣俸禄养家糊口,与女工并无本质区别。”
王纪重重咳了一声,接过话头道:“女官领朝廷俸禄,理当以朝廷大局为重,如今女官们事事偏袒妇人,动辄以官身压制丈夫,长此以往阴阳倒置,朝廷纲纪何在?”
张居正听到此处,忽然笑了一声。
“王都宪说了这许多,归根结底只是觉得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待在家中,不该跑到朝堂上来跟男子平起平坐。可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白身秀才,对着朝廷命官出身的妻子尚且拳脚相加,你非但不责其以民殴官,反倒怪高素卿不该出门做官。这是什么道理?是不是在都察院看来,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被丈夫打,就是好妇人,就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王纪额角沁出了汗,忙道:“臣并非此意!齐璋殴打妻子固然不该,但高素卿身为女官,理应以身作则处理好家庭关系,而非……”
张居正截住他,目光微沉,“而非被丈夫打了之后还手?都察院弹劾高素卿是因为她杀夫,可如今验尸结果证明杀人的不是她,你们都察院弹劾的依据在何处?物证在何处?”
王纪的脸色已是惨白,他知道皇后不好对付,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道:“圣后息怒,臣弹劾高素卿并非单凭口供,而是有其历年来的跋扈行径为证,单是她长期对丈夫不闻不问,致使夫妻反目,家庭不睦,便已是德行有亏。”
张居正忽然问道:“王都宪今年多少岁了?”
王纪愣了一下,不知皇后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臣六十有五。”
“六十五岁,历经三朝,见过的案子少说也有数千件。”张居正语气平淡,“王都宪可曾见过哪一桩案子被弹劾的不是施暴者而是受害者?若是如此,从今往后凡是在朝中做官的女子被丈夫打了也不敢声张,生怕被人抓住把柄说家庭关系不睦德行有亏,挨打挨骂忍气吞声,直到被打死为止,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王纪面色剧变,正要开口辩解,朱笑笑已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朕听你们吵了这许久,总算听明白了。”他靠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诸位弹劾的大人们口口声声说女官制度有害,可朕仔细听了这半天,你们拿得出手的证据拢共不过几件,连女官不回家让丈夫不高兴也算,什么时候家事与公事都能混为一谈了?”
他嘴角微微一勾,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这是机要房六科历年查出的各部虚报冒领汇总,从去岁至今,共查出七十二笔,涉及银两总计四万三千余两,其中都察院御史挪用公帑的就有三笔。这些银子若没有被查出来,便是你们各位衙门的额外进项了,是不是?”
王纪身子一震,杨乔然更是面如土色,那三笔中有两笔是他经手过的,虽说账目后来已抹平了,但若皇帝真要追查,其中经不起推敲的地方绝不止一两处。
朱笑笑却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下说,扫过王纪与杨乔然,意味深长道:“有些事朕暂时不想追究,并不意味着有些人便可以趁机兴风作浪,借题发挥。”
张居正趁机开口道:“方才几位大人说女官不该干涉政务,无非是因为女官不能在百官面前当面述职。本宫之意,往后机要房六科掌科皆可在朝会站班,凡遇弹劾或涉及各部庶务之辩,女官皆可当堂陈词。品级按现有官阶对等排列,吏科掌科秩比正五品立于吏部郎中之后,户科掌科秩比正五品立于户部郎中之后,余以此类推。若有不满女官行事者,便在朝堂上当面弹劾对质,不必背后递折子暗箭伤人。”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王纪霍地抬起头来,面上的惊愕已无法掩饰,他今日弹劾女官的本意是要裁撤机要房,怎么反倒促成了女官上朝?
韩文铣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万万不可!女官上朝亘古未有,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女官虽有官职,却仍是内廷之人,岂能与外朝大臣同列朝班?”
张居正轻笑一声,道:“韩给事中又来了,本宫方才说了,不满女官行事者可以在朝堂上当面弹劾对质,韩给事中第一个便要否决女官上朝,莫非是不敢当面对质?只敢在背后递折子?”
孙国桢强打精神出列道:“圣后容禀,女官上朝非但违礼,更无制度可循,朝班位次皆有定制,女官该立于何处?以何品级站班?遇大朝、常朝如何分列?这些皆无成例可循。”
张居正道:“孙给事中所言正合本宫之意,今日之后,礼部会同机要房便着手拟定女官站班章程,朝班位次、典礼祭仪、朝服冠带皆须逐一明细,拟好之后呈内阁审核再报御前颁行。这不是一句话便定下来的事,须得反复推敲力求周全。”
方从哲沉吟了片刻,出列道:“女官既然已在六部坐班理事,便应当有当面陈述之权,否则朝中有人动辄弹劾女官越权干政,女官又不能当面辩白,此非但不利于朝政,更不利于制度运转。老臣以为女官上朝一事可以斟酌,但须有相应的章程约束,不可一蹴而就。”
他这话说得相当谨慎,既支持了皇后的提议,又留了余地,到底是在内阁混了多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和稀泥。
孙慎行见方从哲表了态,便也跟着道:“臣以为方阁老所言有理,女官上朝之事关乎朝仪礼法,礼部愿与机要房共同拟定章程,待章程草拟完毕再呈御前审议。”
他嘴上说着支持,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勉强,他对礼法之事向来看得极重,让他去给女官拟定朝班章程无异于让他亲手打破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规矩。
但眼下的局势已由不得他反对,帝后联手施压,内阁首辅也表了态,上朝就上朝吧,天还能塌下来吗?
朱笑笑适时开口道:“既如此,此事便定了。礼部会同机要房于十日内拟出章程草稿报内阁审核,章程未拟定之前,机要房六科掌科暂列朝会末班,遇有涉及本部事务之辩可出班陈词。”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显然已不愿再听人争辩。
王纪终究没有再做声,他已察觉皇帝今日的态度与往常大不相同,往日的皇帝虽然偏向皇后,却很少在朝堂上直接驳斥各部弹劾。
今日他不光驳了还把旧账翻出来,这等强硬姿态让王纪不得不重新掂量利弊。
杨乔然却还不死心,低声对王纪道:“大人,就这么认了?”
王纪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还想怎样?再说下去怕不是高素卿的案子判不了,咱们反倒要吃不了兜着走!”
杨乔然悻悻闭了嘴。
张居正见局面已稳住大半,便朝黄克缵看了一眼。
黄克缵会意,重新出列道:“圣人,圣后,刑部与大理事已会同复核了齐璋命案的全部卷宗并验尸结果。春杏的供述与尸格吻合,供称其见主母被殴情急之下出手护持,失手误伤致齐璋死亡。依永乐十七年与正德三年两条例证,此案可定性为义仆护主,依例减等论罪。刑部与大理事拟判春杏绞监候,高素卿虽有包庇之嫌,但鉴于其自首主动投案且确有被殴之实,拟罚俸一年留职查看。”
“另,齐璋以民殴官在前,依律本应从重论处,然其已死,刑部不再追究。高素卿平素在机要房办差并无失职之处,虽有脾气急躁之嫌,却未查到其以权谋私之实证,都察院弹劾其骄横跋扈以权谋私一节查无实据。”
王纪听到最后一句面皮又抽搐了一下,却没有再出列反驳。
黄克缵这话已说得很明确,都察院的弹劾被驳回了。
殷如棠忽然出列道:“圣人圣后容禀,臣以为此案虽已有了定谳,但案中所反映出的问题却不可不深究。齐璋身为白身秀才,妻子官居机要房行走,夫妻之间地位悬殊,齐璋之所以借酒生事殴打妻子,根源在于他无法接受妻子比自己更出色这一事实。这等心态绝非齐璋一人独有,天下多少男子见妻子出门做工挣钱便浑身不舒服,觉得丢了脸面,回家便拿妻子撒气,若不解决此问题,往后类似的案子只会越来越多。”
殿前安静了片刻,王纪终于找到了重新开口的时机,他清了一下嗓子道:“殷掌科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夫妇之道贵在和谐,若妻子强过丈夫确实容易生事,此乃人之常情,非单是齐秀才一人之过。若想从根本上避免此种悲剧,便须让女子以家庭为重,不可……”
朱笑笑打断了他,“不可让女子比男子强?还是说,女子若比男子强便不能嫁人,嫁了便是祸害?”
王纪连忙道:“臣并非此意,只是夫妇之间有尊卑之别,若妻子位高权重丈夫抬不起头,这般日子确实难过,女子若真有才干想为国效力,未必定要嫁人,但既然嫁了人便应当守夫妇之分。”
朱笑笑忽地笑了起来:“好啊,王都宪这话倒让朕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既然夫妇之间地位悬殊会导致家庭不和,不妨这样,夫妻双方若因地位悬殊导致另一方心中不舒服,觉得伤了自尊,便可向官府申请和离,官府审查属实后应予以批准。尤其是那些因为妻子做官、出门做工便觉得丢了脸面的男人,不必委屈自己继续跟妻子过下去,和离了另娶一个愿意在家相夫教子的就是了。”
众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便炸开了锅。
冯铨脱口而出:“这和离之权岂可随意下放?若夫妻动不动便和离,家庭崩解,社会动荡,天下岂不大乱?”
朱笑笑睨了他一眼:“不是说妻子不该压过丈夫一头吗?那和离不就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丈夫不服气,和离了另找一个比他更差的妻子,妻子受了气甩掉了拖后腿的丈夫,这不是皆大欢喜?怎么,冯侍讲是觉得丈夫受了委屈就该忍着,还是觉得妻子被丈夫打了也该忍着?”
冯铨被他这一通看似无赖实则精准的逻辑堵得哑口无言。
颜长青趁热打铁补充道:“此事臣在核对历年各地婚姻争讼卷宗时便深有感触,许多地方官在审理和离案件时往往刻意偏袒夫家,动辄以七出之条为据不准和离,致使许多不堪忍受家暴的妇人走投无路。其中很大一部分源头便是女子出门做工之后婆婆多有不满,大抵是妻子做工之后不愿再如从前那般逆来顺受任人拿捏了,生了矛盾便撺掇丈夫管教妻子。而不少男子也确实觉得妻子在外挣钱打了自己的脸,稍有不满便以管教为名动辄打骂,臣以为若要减少此类命案,便须在源头上明确和离标准,让那些确实过不下去的夫妻能够体面地分开,而非闹到出人命才来收场。”
她这是直接将和离制度与减少命案挂了钩,孙国桢听出了潜台词,当即出列道:“若如颜掌科所说,夫妻稍有矛盾便各奔东西,那成什么体统?妇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本是天经地义……”
张居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孙给事中既然推崇此道,若是你女儿嫁了一只疯鸡疯狗,天天啄人咬人,也要随它到底直到被啄死咬死为止吗?”
孙国桢噎住了,他当然是认同从一而终的,但显然领导不爱听这种话。
朱笑笑叹了口气,道:“朕最不爱听的,就是拿礼法压人,如今京城街面上骑自行车的人满街跑,报纸上的新闻三两天一换,女子出门做工的一天多过一天。诸位大人还在朝堂上争论女子该不该出门,可外头的天下早已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个天下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变得轻松了些:“朕倒有个主意,和离标准既然须重新厘定,那便再设一个衙门。机要房掌科们方才也说了不少女子在家庭中遭受暴力的案例,这些案子发生在各处府县,地方官未必件件都认真处理,朕便设一个妇女联合会,与妇婴署配套并行,专门受理此类女子在家庭中遭受暴力伤害的申诉,为她们提供安全保障以及绿色和离通道,并由妇联配合妇婴署继续督办各地严打溺杀女婴的恶行。”
“圣人此举未免太过偏向女子了。”王纪终于忍不住沉声道,“朝廷设衙门自有法度,岂可因妇人之事便另设一整套官署?且不说吏员俸禄开销几何,单是娘子们动辄进妇联告状,一家老少的脸面往哪搁?那些被妇联传唤的男子岂非要被邻里耻笑?”
朱笑笑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王纪心里发毛。
“你们这些老大人在朝堂上慷慨激昂,个个都是道德楷模,你们养得起女儿,你们家底殷实,生了女儿自然也能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安享富贵。可那些穷苦百姓呢?生一个女儿便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将来还要赔一笔嫁妆,这便是各地溺杀女婴屡禁不止的根源!”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群臣,声音渐渐拔高:“朝廷如果只把女子当生育工具,不给女子更多出路让她们能自己养活自己,那百姓就不会在乎女儿的命!一个女人少男人多的国家,难道是幸事吗?人口从何处来?兵源从何处来?朕开女学设女官让女子有出路可走,便是要告诉天下百姓,女儿也能读书识字,也能做官领俸禄,也能光宗耀祖!”
“这条路非走不可,今日如此,往后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