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梦中飞雪 父亲梦见前
宁煦夜里无缘无故做了好多个梦。
梦里先是一片荒原, 随机开始飘雪,雪花宛如棉絮般洒落,白茫茫覆盖住他的身体、红色的衣袍。
他在荒芜中往雪地里深挖, 五指冻僵,鲜血淋漓,却依然不肯放弃。
她欠他的还没有还, 凭什么去送死。
她明明承诺自己, 要陪他度过一世。
神明也会撒谎?
神明也会食言吗?
她甚至连尸骨都不愿意留给他吗?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骗子!
他不断地挖开雪地, 试图寻找着什么,鲜血渗出来, 凝结成红色的冰花, 宛如鲜艳的鱼尾, 在他身后托开,雪下得越来越大, 他的心越迷茫。
到最后,宁煦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斑驳伤痕,心是空的,眼泪掉落在雪中。
对了,谁骗了他?
他究竟在找什么?
他为什么那么难过?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随即一声汽笛鸣叫将他拉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高楼林立,白炽灯遍布, 深夜的都市五光十色,路人或各自走在街上, 行色匆匆,互不干扰。
雪还在下,路边很快就有了积雪。孩子们就地打起了雪仗, 笑嘻嘻地跑来跑去。
他抱着保温盒,走过车水马龙的道路,来到医院,穿过楼梯和长廊,在一扇门前脱下了外套,调整好表情,轻轻推门而入。
病床上躺着一ῳ*Ɩ 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她身上插着针头,各种仪器围绕在她身侧,她表情安静,所有的吵嚷来到她身边时沉寂了下去。
宁煦看不清她的样貌,但是却记得她的神情是如此温柔,见了他笑道:“你来了?”
宁煦熟练地帮她升起桌子,将保温盒打开,垫好纸巾,放在女人面前。
“抱歉,没时间亲手下厨,我在公司食堂给你拿了些饭菜,”他说道,“等周末放假,我再回家给你做。”
“你之前说想吃什么来着,是红烧排骨吗?医生说你要吃些清淡的,红烧排骨我等你出院后再做……要不我再给你熬个汤吧,我刚刚看见超市的莲藕很不错,我待会接岁岁的时候顺路买点回家,给你炖莲藕汤。”
女人躺在床上,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她像是没什么力气,却又强撑着打起精神,专注地看着他的面容,努力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
等他说完,才道:“其实你不用每天都过来,医院的饭也很好吃,我有事会叫护士,不需要你,你该回家看看岁岁,她还小,我不在家,你又经常加班,她最近……夜晚总是一个人……”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握住了手。
掌心的温度贴紧皮肤传来,带着寒气的指节抚摸她鬓边枯黄的秀发。
“岁岁年纪小需要陪伴,但是岁岁的妈妈生病了,你也一样需要我。”
宁煦温和坚定地凝望着她,“你们都一样重要。”
女人反握住他的手,明亮的眼睛晃了晃,沉默许久之后,笑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照顾好她……”
宁煦打断她的话,“快吃吧,不然要冷了。”
女人欲言又止,最后只比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对不起。
……
探望女人以后,宁煦终于去晚托班里接岁岁。
她的小同学们都已经被各自的家长接走了,偌大的教室,就只剩她一个。
托班的老师们早就昏昏欲睡,无暇再带着孩子玩。
四岁大的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待着,不哭也不闹,坐在小桌子前,和两个小猫玩偶玩过家家,自娱自乐。
她对着大玩偶说道:“你现在是爸爸。”
对着小玩偶,“你扮演的是妈妈。”
“我是宝宝,我们现在是一家三口。”
将塑料做的锅碗刚在桌子上,“今天晚上做的饭是红烧排骨,爸爸妈妈,我们现在可以吃饭了哦。”
“开饭啦!大家可以吃了哦,妈妈先吃,红烧排骨,是妈妈最喜欢的,一定要多吃点!”
寂寞的身影在灯下忙忙碌碌,给“爸爸”端饭,给“妈妈”夹菜。
宁煦愣了愣,已经忘了有多久,他们一家人没有一起同桌吃过饭了。
他转过身去,眼皮上翻,将情绪调整好,才喊道:“岁岁,该回家了。”
岁岁猛地回头,看见他的那一刻眼里分明雀跃,也不管那俩凑数的“爸爸妈妈”,扑进他怀里,“爸爸。”
这一扑抱住没有放开,她在他的身上停留着,喃喃道:“爸爸终于来接我了。”
宁煦眼里疲惫扫空,牵起她的手,莞尔笑,“走,回家。”
她仰着头,“妈妈什么时候能和我们一起回家?”
宁煦说:“快了。”
“妈妈在医院打怪兽,只要把怪兽消灭了,妈妈就可以回家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岁岁的眼眸短暂失落了一下,又高兴地欢呼:“我妈妈是很厉害的。”
夜渐深,雪渐大。
路上的人已经很少了。
他们走到街角,有一家小店在卖冰糖葫芦,夜深要收摊了,玻璃柜里的冰糖葫芦打折出售,小姑娘眼睛往那个店里瞟。
宁煦说:“岁岁想要吃糖葫芦吗?”
岁岁连忙收回目光,一个劲摇头,推着他走,“不吃不吃,吃多了糖要长蛀牙,走啦,我不要!”
宁煦眼里泛着泪花,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强忍着不要在孩子面前露出悲怯。
她年纪那么小,却什么都懂。
妈妈生病的这一年来,他们换了更小的房子,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吃的蔬菜水果也变成了打折商品。
家里的钱都填进了医院,她已经很久没有买过零食了。
十块钱一串的糖葫芦,都能让爸爸犹豫很久。
岁岁无怨无悔,她想要妈妈好起来。
宁煦没有说话,而是将她的手牵得更紧了,转进深暗的胡同巷,那里是他们新的家,一个简陋的出租房,昏黄灯火照亮他们的前路。
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酸涩和悲伤填充胸膛。
……
梦还在变。
变来变去,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场雪。
他裹着羊绒披风,带着金丝框眼镜,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看着窗外昏沉的天空和雪景,打开聊天框,给一个人发信息。
“什么时候回家?”
“今天回家吗?”
“为什么不回家?”
“你想要去哪里?”
源源不断的信息发出去。
然而对面回信非常潦草。
往往他发出去十多条信息,才会有那么一条回复。
“这星期没时间。”
“学校有活动。”
“你能不能不要给我发信息了,我真的有事!”
他看着那些回复,心情逐渐焦躁。
他缓缓敲打键盘,“你今天八点前要是不回来,我会把你的卡停了。”
“知道吗?”
他发完信息,关了手机后丢在沙发上,抬头正好对上屋内挂着的巨大相框。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很多年前的照片了,里面笑容最灿烂的女人,是他那亡故多年的妻子。
她死去后,他带着他们唯一的女儿独自生活,换过许多间房子,然而这幅画,永远挂在客厅最显眼的角落。
宁煦看到这幅相片,心脏抽痛。
用额头抵住相框,贪恋地说道,“你说,我会不会做得太过分?”
那个女人死前告诉他,要他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女儿。
“可是,她不听我的话。”
可这孩子年纪越来越大了,总是不听话,越来越不服管,开始不认他这个爸爸。
去了寄宿学校后,一天到头总不爱回家,周末也不回来,连陪他吃顿饭都不愿意。
宁煦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温吞地拉开抽屉,拿出医生开的药,熟练拧开,吞下。
他倒在沙发上,抬眼看了一眼钟摆,露出虚弱又病态的笑容,聊天框那头的小姑娘卡里一个月流水几十上百万,要是停了生活费,她会很难受。
她肯定会回来的。
她今晚会回来的。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时钟滴答滴答地摆着。
远处,背着背包的少女看了一眼手表,急的不行,还没来得及确定四周没有车后就横穿马路。
雪天路上堵车,她路上耽搁了时间,就快来不及赶在晚上八点前到家了。
雪雾遮挡视线,少女走到一半,却猛地听见身后传来鸣笛声,失控的大卡车从高坡上驶来,车灯的光线刺入少女的瞳孔中。
……
宁煦终于醒来了。
今天他被痛晕了过去,梦里他仿佛度过了荒诞的一生,醒来后梦中的画面如同褪色的彩窗,在他回归现实的须臾间散尽,他只记得零星的片段。
他抬手,摸了摸下颌,手上沾着温热的水珠。
原来眼泪已经流了那么多。
他挑的这家客栈不在无忧城中心,夜里静悄悄的,他侧目看向身边,一墙之隔,宁凝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想,或许宣蘅说得没错。
他该找她谈谈。
他戴上面具,挡泪痕。
推门,看她睡了没有。
……
宁凝冲着清濯摇头。
这个禁忌是双向的,隔绝内外,而且布阵者大概率能感受到阵法变动。
宁凝在里面折腾,折腾了就折腾了,但如果有人想尝试从外面突破,要是被发现,恐怕会死的很难看,
清濯也是弱鸡,没办法带她出去的。
但他既然来了,宁凝就该利用他穿情报,她嘴型比划“慕星迟”几个字。
清濯眨巴眨巴眼睛,“我明白了,你想说大师兄会遇到危险!”
宁凝头一次为清濯的过人领悟力表示赞赏。
虽然她不能明着提前世的事,但这是清濯自己猜到的,系统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宁凝正想要点头,忽然间,门动了。
作者有话说:
妈妈其实是想要在梦里和爸爸白头偕老
但是因为力量不够还是生病早逝了
用了点蒙太奇
总之在爸爸的视角,他以为是自己害死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