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遗忘的人 被遗忘在幻
宁凝离开不夜城了。
幻境中, 不夜城宫阙昏昏,乌瓦沉金,尘埃涌动, 朔风卷动原野上的彼岸花,城中落了一场红雨。
她抽身的刹那,宁煦感觉到她气息的消失, 抬眼望向浓浓长夜。
她又走了。
这次离开之前, 宁凝甚至没有和他说一声。
妖侍也没有将王姬离开的消息告知宁煦, 大家都习惯了君主对他唯一的女儿漠不关心,要不是宁煦自己察觉,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宁凝走了。
……
宁凝走后, 宁煦将结界撤了。
这道结界本来就是防宁凝的。
说起来还真是可笑, 堂堂妖鬼两界君主,居然会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躲起来, 这样显得自己很窝囊,要被女儿摆布。
之前也有妖侍挑唆:“陛下若是不想见王姬,将她禁足就好了, 为什么要把自己给关起来?”
宁煦不想限制宁凝,她想去哪里,做什么,宁煦从不干预,即便是嫁人这种大事, 宁煦也让她自己决断。
宁凝嫁人后又复返,妖臣们提点宁煦要警惕, 说宁凝有叛变的风险。
宁煦说:“知道了。”
把宁凝拦在门外一天后,宁煦打开城门,把她放了进来, 给妖臣们一个教导。
“已经惩罚过了,你们对少主还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对她说。”
妖臣们噤声不语。
宁煦虽然对这个女儿没感情,但是身为父亲,他努力履行身为父亲的“职责”。
他给予了她人生极大的自由,身为不夜城宁氏血脉,她有着旁人所没有的特权,只要她一天还承认自己不夜城少主的身份,不夜城会为她兜底。
只要她别来烦自己,宁煦才不管她去做什么。
当然了,要是她没本事却又要在外面横冲直撞招惹祸事,死在外头宁煦也不会管。
宁凝走后,宁微被宁煦送走。他看不见宁凝,自然也不需要宁微了。
他孤身一人在宫殿之中养伤。
日月弓虽强悍,但以他从前的体质,不至于无法抵抗神器侵蚀。
然而宁凝日复一日强大,她如同寄生的毒虫,一点一点吸走他的生命力,宁煦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日益虚弱。
此消彼此,血脉相承,宁家人自从决定养育继承人开始去,今后终其一生,都将要为继承人铺路,这是不夜城宁氏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宁煦生下宁凝,就要对她负责,周全她的一生。
只不过宁凝成长得太快,宁煦衰弱得太快,宁凝出生时,宁煦不过处于青年时期,已经功成名就,威震两界。
宁凝出生后,宁煦出征的次数减少,一重天中的妖鬼两界稳定下来。
宁煦不怕死,他早就平静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宁凝没有出嫁,她依然是不夜城的继承人。他死后,宁凝会成为新的不夜城城主,代替他接管不夜城。
她修为接近大乘,织梦术精妙绝伦,即便宁煦没有夸过她,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宁凝绝非池中之物。
他将会成为她通往未来的垫脚石。
他沉睡的时间一日比一日多,说来也奇怪,学过织梦的人鲜少做梦,兴许体质虚弱,他近来却在日复一日地做着梦,梦里,他总是会浮现宁凝满怀期待的笑容,她捣鼓小玩意,送他出征,委屈巴巴的眼神就差没有亲口问出:“父皇,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宁煦是喜欢的。
可这些感情对于每个宁家来说都是致命的,人不可能对要杀自己的人付出全无保留的爱。
大巫说他就是害怕自己在必要情况下不舍得动手杀她,所以才把自己分成了宁煦和宁微。
宁微依然疼爱宁凝,而宁煦担起责任,千挑细选给她选了侍女,再任命槐春做她的老师,抵御一切对她不好的声音,不遗余力地守护她不夜城唯一继承人的身份,为她铺平道路。
醒来后,宁煦感觉怅然若失。
夜夜惊梦都有她,而不夜城没有她。
这给宁煦带来落差。
一种茫然、努力想要握紧什么,但最后只触碰到虚空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突然意识到,宁凝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回过不夜城了。
他忍不住望向远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时不时往外面看一眼的习惯。
他的阳乌殿位于不夜城最高处。
隔窗望出去,可以一眼看到不夜城城门,倘若有谁回城或者前来拜访,他一眼就可以看见。
他卧病闭关,来找他的臣子也变少了很多,他清闲下来。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望着那个城门,一看就能看很久,情不自禁开始发呆,发呆的时间慢慢变长。
某天,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他呕出一口血。
血有足足一酒觥那么多,如打碎了葡萄酒坛,翻滚浓郁的艳色染红了他病中修养时难得穿上的白色衣裳。
宁煦觉得,自己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而宁凝,还没有回来。
她这次出去,离开了太久。
宁煦没有声张,轻描淡写擦去血迹,难得披衣而起,在宫中闲逛。
宫阙中的妖侍看见他,纷纷露出惊讶的目光,因为宁煦喜静,他几乎从来不会出来走动,宫阙内务从前是槐春在管,后来槐春死了,又有其他的妖臣接管内务,总之宫里的所有事,包括宁凝在这里生活的情况,从来到不了宁煦耳朵里。
妖侍们一个个低着头,干活更加卖劲,他们打从心底里恐惧宁煦。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本就是想要随便逛逛,不知不觉,他停留在明月宫。
宁凝刚满百岁,就被送到了这里。
这里似乎住过一位很重要的人,所以当初妖侍们抱着哇哇大哭的宁凝问他要将宁凝安置在哪里的时候,他脱口而出说:“就放在明月殿吧。”
阳乌、明月,皆是月。
夜色中,明月出则群星避,明月殿也是不夜城的主宫阙,是未来君王居住的院子。
这里遍布宁凝生活过的痕迹。
阿织跟随出来,小心翼翼地跟在宁煦身后,以便应对他对宁凝近况的问询。
阿织是他亲自为宁凝挑选的妖侍,她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修行万年,修为堪比化神,照顾宁凝的同时也能保护她。
且心细如针,宁凝有任何异样,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阿织跟随宁凝多年,对宁凝的了解比他还多。
宁凝也与她亲近,她出去了,肯定会告诉阿织。
不过宁煦压根就没提出和宁凝有关的问题,他甚至什么都没有说。
以前宁凝去求学,隔几天就要就要给他写信维护关系。那些信都被宁煦随时丢进箱子里,像是逃避般,他从不主动了解宁凝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这次宁凝没有给他写信,不知道她有没有给别人留信,宁煦也不会主动问。
他只是非常漫不经心地从院子里走过,他从来没有参观过别人的宫殿,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由她接触过的物件开始,渐渐深入了解一个人的平生。
屋子里堆满了她放置的梦境,一步一景,一步一梦,宁煦在外面看了一眼,没有进她的厢房,只是偶尔瞥见了她桌子上放置的一叠符咒。
对了,大巫总是说她符篆学不好,学了那么多年,甚至还不如几百岁的猫妖。
但宁凝的可贵品质在于:坚持不懈,愈挫愈勇。
梦织了一个又一个,符篆画了一个又一个。连练剑,也把自己练成了昆仑中的佼佼者。
其实在修炼这件事上,宁凝一直做得很好,他没有对她感到太多的不满。
却总是习惯性呵斥她,他不会给予她夸赞和安慰,因为宁微已经在爱护着她,只不过宁凝不知道宁微也是他。
到院子的时候,宁煦有点累了,他坐在了花圃边。
他抽空神识,漫无边际地发呆。
大概是在幻境中停留太久,宁煦的记忆有些迷糊了,他好像和幻像中的自己合二为一。
他与他心绪相通,知道他的全部想法,跟随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了一抹艳红上。
院子里种满了彼岸花,大概太久没有人打理,花圃里长了几颗野草,宁煦懒洋洋一指,“清理了吧,等她回来看到不好。”
阿织哆哆嗦嗦跪下:“殿下不喜欢宫中花匠碰她的花圃,所以我们都没有动过。”
她的忠心让宁煦感到意外。
宁煦正想说连他的命令也没用吗?但看着阿织左右为难,他起身。
那他应该不在宁凝口中的“宫中花匠”范畴之内吧。
他起身除草,没有用灵力,躬身弯腰,亲力亲为。
不夜城的荒土除了长彼岸花以外其他的绿植无法存活,但是宁凝为了花开得更好,从别的地方搬运来了灵土,孕育花朵。
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花儿没养好,灵气反而催生了其他野植,与彼岸花争夺养分,红的绿的掺和在一起,乱糟糟的,看得人心烦,她回来看见肯定也要处理的。
在他记忆中,明明从来没有做过“除草”这件事,但他又对挖土格外熟悉,花圃不大,刚好够宁凝一个人打理,所以宁煦没费什么功夫,就把草拔完了,花丛里一片赏心悦目,院子里的尘土顺手被他去尘诀清了个干干净净。
屋檐下,风灯摇动,地上点点如星。
宁煦轻拍手上泥土,心想,屋子都收拾干净了,她总该回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被遗忘在幻境中的老父亲准备孤身一人被推进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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